《家有盲妹》挖坑兽qaz

35、风寒一场·一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嗓子似乎有些干痒，我走出房间，在走廊上的直饮机里接了两杯水喝了，依旧是有些火辣辣地疼。
　　这时我看见程楠也穿着睡衣从自己房间出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皱着眉眯着眼，仿佛梦游一般朝我这飘过来，在直饮机下面的柜子里摸出杯子，然后摸到直饮机的开关一按，水哗哗地流进杯子里，全程没有睁眼，竟然如此熟练。
　　“哇塞。”我不禁赞叹一声。
　　程楠却被这耳边突然响起的赞叹吓了一跳，眼睛猛地睁开却看不清任何东西，紧接着徒劳地眯成一条线却还是看不清，只能一歪头，问道：“玉涛？你怎么突然出现，吓死我了。”
　　“我比你先站在这好吧。”我笑了笑，“倒是你，现在就会不靠眼睛找水喝呀。”
　　“开玩笑哦，我初中开始就会了好吗，大早上的，不戴眼镜哪看得见东西，不是都靠摸。”程楠笑了笑，“讲到熟悉自己家，我还是很有信心的好吧，将来即使失明也不用从头学了。”
　　她喝水时安安静静，微微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我注视着她直直盯着斜下方的大眼睛，还有文静优雅地喝水的样子，真的漂亮，一如既往。
　　“你又不戴眼镜。”我说。
　　“废话，我还没起床呢，谁睡觉戴眼镜。”程楠抬起眼睛瞟了我的方向一下。
　　“那昨晚呢？”趁这里只有我俩，我趁机赶紧验证一个天大的疑惑，“老实说，昨晚等我的时候是不是故意不戴眼镜的？”
　　程楠“噗”地一下，险些呛到。
　　“我……”她眼珠转向一边，下意识地摸到太阳穴边，才想起自己没戴眼镜，又把手尴尬地放下，说，“不是为了给你看，只是，突发奇想。”
　　瞧你那结结巴巴的样子吧。我微微一笑，抓住她的手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
　　“切，好土，肉麻。你就不能有点创意吧。”程楠白了我一眼，把手里的水喝完，知道我在这，她就不自己摸了，直接顺势把杯子塞在我手里，“帮我放下。”
　　顿了顿，程楠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问我：“对了，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我……嗓子有点不舒服，起来找水喝。”我老实答道。
　　程楠闻言抬起头，眯起眼睛踮起脚，往我脸上凑了凑，似乎是想看清我的脸色，但现在她应该只能看见晃来晃去的色块的吧。“嗓子不舒服？怎么个不舒服法，是感冒了吗？”
　　我趁机在她脸上轻轻一“chu”，笑道：“可能是昨晚游泳吹了风。也就还好，一点点。”
　　她摸着顿时红起来的脸，笑道：“好烦，才一天就学得这么下流。我问你正事呢，要不要去买点药？”
　　“下午就要回家了，回家再说吧。”我笑着摇摇头。
　　整个上午嗓子都有点火辣辣的感觉，我抱着水杯不停喝水，只有让程楠陪着妹妹在沙滩上玩。子琪也趴窝了，虽然昨天涂了厚厚的防晒霜，但后背和手臂还是晒出了水泡，没法出门了，程枫陪她在家里开电视唱歌玩。中午饭没什么胃口，就吃了一点点，嗓子难受，吃什么东西都像没放盐似的。
　　吃完中午饭就到了返程时间，我们收拾东西来到车门口。
　　“那我们还是来的时候那样坐……”
　　“等等！”妹妹话还没说完，子琪赶紧打断，“咳……玲心不想挨哥坐吗？”
　　我看她穿着长衣长裤还戴着帽子墨镜，浑身捂得紧紧的，再也不敢亲近阳光，而且一刻不离地跟着程枫，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妹妹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故意撇了撇嘴：“哼，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什……什么人？”子琪有些惊愕。
　　“见色忘友之人！嘻。”
　　“别贫了，快上来。”程楠在车里催促道。
　　“妹儿啊，君子有成人之美，就按子琪说的……阿嚏！”我话还没说完，鼻子突然一痒，一个大喷嚏打出去，鼻涕眼泪齐齐涌出，在兜里一掏却是没有纸。
　　“玲心……咻……”我不好意思地吸着鼻子，“给点纸。”
　　“哥哥怎么了？”妹妹一边在自己挎包里摸索一边问，“感冒了吗？”
　　“咻……嗯，有点。”我用她掏出来的纸擦鼻子，说道。
　　说是有点，其实还怪严重的，一路上我的鼻子就像两个泉眼似的往外不停冒水，偏偏妹妹和程楠睡着以后都喜欢往我身上倒，弄得我一边扛着她俩一边还不停地擦鼻涕，难受得要死。
　　好不容易挨到程叔叔的车在我家小区门口停稳，我和妹妹子琪下了车，这时我的鼻孔已经彻底堵死了，鼻涕想流也流不出来。
　　“……”眼见着程楠在车里，眼睛透过白圈眯得紧紧的，冲我说了什么，但我仿佛耳朵也被堵住了似的没听清楚。
　　“啊？”我侧过耳朵。
　　“我说要不要我陪你去买点药。”程楠放大了声音，我终于听清了。
　　“不用了，你回吧，我今天，没法送你……我一会自己去。”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晕车，还是鼻子堵久了缺氧，我只感觉有点晕，冲她无精打采地挥了挥手，算是道了别。
　　“哦，好吧，那你吃了药，早些休息。”她说完，车门关上离开了。
　　“哥……”妹妹抓着我的手臂，眉头轻轻皱着，“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鼻子堵了，哈哈。”
　　“听你说话都不对劲了，我们陪你去买药吧。”子琪建议道。
　　“你们自己回去吧，我一个人去就行……”我说。
　　“不行！万一你出点什么事情怎么办？”妹妹急得咬牙。
　　“我这么大个老爷们能出什么事情……”我笑道。
　　“总之不行就是不行！”妹妹还是紧紧攥着我不撒手，“你现在是病人，听我的！”
　　我低头盯着她的眼睛，扑闪得比平时更急了，六神无主的瞳仁左突右撞。她在担心我，认识她四个多月了，以往都是我照顾她，这还是第一次被她担心。
　　“好吧，一起去。”于是我领着她，三人一起到小区门口的一家药店里。
　　“要点什么？”一个穿粉色护士褂的药店销售员迎上来。
　　“吸吸……咳！”我感觉嗓子不舒服，鼻子也堵着，清了一下，才说道，“感冒了。”
　　“有什么症状？”店员一边问我，眼神却落在了我两个妹妹身上。
　　“就鼻子堵，头昏，有点咳嗽。”
　　“那就推荐这款吧。”店员从货架上取下一板胶囊。
　　“行。”我也很随便，拿啥算啥吧。
　　“别急我看下。”子琪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药盒，贴近左眼，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上面的小字。
　　“等下，阿姨。”妹妹突然抬起头，目光扫过灯光和货架，盯着远处的天花板说道，“有明感冲剂吗？之前我感冒，妈妈就总给我喝，效果很好的。”
　　“哦，有，在里面，稍等一下。”那店员转进去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她在在意妹妹和子琪的残疾，真是令人有点不爽。
　　“子琪，看明白了吗？”妹妹问道。
　　“主治上呼吸道感染，缓解发热、咳嗽、咽痛、鼻塞症状。”药盒上字太小，但子琪贴在脸上，闭上四处闲逛的右眼，集中精神在左眼上，勉强也能认出来，“感觉也还行。”
　　“我会认字啦……”我笑着对争抢着“照顾”我的两姊妹说。
　　“你还说呢，你都不懂什么药好啦。”妹妹一边埋怨我，一边伸手向子琪要过那盒胶囊，“那就拿这个和那个冲剂吧。”
　　“这边结账！”取到冲剂的店员站在柜台后面喊我们，妹妹松开我，抢在我前面，循着店员声音走到柜台边，由于没有来得及打开盲杖，不知道周围有没有障碍，她快走到时，还小心翼翼地四处摸了摸，直到摸到柜台的边沿才停下来。那店员忍不住又露出了同情的目光，真是扎心！
　　店员接过药，把它和冲剂一起扫了码：“两盒药一共二十七，微信还是现金？”
　　“给。”妹妹从包里取出钞票，手指略略抠了抠角上的盲文，找出三十元钱。
　　“你刚刚才掉了钱！”我挡住她，“扫我的微信吧。”
　　“你别管啦！”妹妹态度很倔，我只得由着她。她付了钱，店员把药拿口袋装了，递出柜台交到她手里的瞬间，终于忍不住说了句：“小姑娘真的很要强啊。”
　　“对，我们从小就告诉她要独立自强。”我赶紧顺着她的话说道。
　　“这么大方的……盲……视，视障人士还……挺少见的。”店员也在很小心地措着词。
　　“对对对，是这样。我们也十分为她骄傲。”我一边敷衍，一边带着妹妹和子琪离开了这家药店。
　　“呼……”走出店门，终于松了口气，转向妹妹，“你干嘛，往天不都是我买东西，你只动嘴。”
　　“今天你生病了嘛。”妹妹笑道，“我刚刚表现好不好？”
　　“你没听那阿姨夸你呢吗？”
　　“听见了，视障‘人士’！”子琪和妹妹齐声重读那两个字，接着笑得直不起腰来。我也没忍住，噗一声笑了。
　　“你不知道她一直盯着你看，眼神可复杂了。”我说。
　　“哼，我知道老有人盯着我看啦。”妹妹满不在乎地转着眼睛，“但反正我又看不见，眼不见心不烦。”
　　回到家里，妹妹硬把我往自己房间推，让我必须坐在床上，脚上盖好被子，然后过不多时，一手捧着一杯冲好的冲剂，一手拿着两颗胶囊走到我床边。
　　“给。”她朝我的方向随便一送，略有些歪，我赶忙探身出去接住。
　　“谢谢妹。这还是我第一次被你照顾呢。”我一边喝那甜中带苦的药一边说。
　　妹妹从我刚才探身出去的劲道中知道自己走歪了点，略微调整了方向，摸到我的床沿坐了。
　　“这没什么。”她虽说是对着我说话，但明媚的眼眸却半点不听话，又跳动着去寻那窗户的光了，“一直都被哥哥照顾，难得哥哥病一次，就让我来吧。”
　　“感觉你还很期待我生病似的？”我奇怪地拿眼睛横着她。
　　“嘻嘻，我能说有点吗？”妹妹笑着，眼睛坏坏地眨巴眨巴，“想试试照顾哥哥是什么感觉。”
　　“哪有你这种人，等着盼着别人生病！”望着她欢快跳动的眼眸，不知怎的心中一动，紧接着只觉得呼吸困难，气管里有痰，就一阵猛咳。妹妹有些慌张，伸出手摸到我的身子，小手在我背后轻轻拍了几下。
　　“我开玩笑的，你别演给我看了。”听声音是真的有点紧张我，“喝完了没？”
　　“嗯。”我把杯子递回给她。
　　“那就躺下吧，睡一觉就好了。”妹妹接过杯子，目光依旧绕着窗子转，“你窗帘是不是没拉呢？感觉有点亮。”
　　“嗯，没有。”我这样说着，妹妹便走到我电脑桌前，伸手沿着墙壁摸过去，捞了两三下，才把轻软的窗帘抓在手中，沿着轨道拉了。我看着她虽然看不见还认真照顾我的背影，不由得脸上一热。
　　窗帘一拉，屋子里便黑了下来。“嗯，这下好了，睡吧。”说完，她带上门出去了。
　　我在床上躺着，只觉得鼻子堵得难受，也没怎么睡着，只是闭着眼翻来覆去，昏昏沉沉地躺。这次这感冒，来的倒猛……我想道。
　　就这样躺了不知道几个小时，确认自己确实睡不着以后，我不得不坐起来。
　　打开手机，已经下午五点钟了。微信上有程楠的消息，一连好几条。“吃药了吗？好点了吗？在睡吗？我在家，醒了给我发消息吧。”
　　这还是第一次有家人以外的人这么关心我，感觉十分奇妙，心中暖得痒酥酥的。我索性也不发消息，直接发视频通话过去，手机一震，程楠晶莹的眼镜就出现在了画面里。
　　“什么情况，也不来个消息呢，发了好多条你都不回。”程楠抱怨道。
　　“对不起，妹妹监督着呢，吃完药就躺下了。”我露出歉意的笑。
　　“有没有感觉好些？”
　　“跟下午差不多吧，也不能说吃一次药就能好。”
　　屏幕中程楠眼睛一眯，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
　　“你那边是啥，怎么这么黑，看不清你。”
　　“哦，妹妹帮我把窗帘拉上了。”我探手到床头打开灯，“这样能看见吗？”
　　“行吧，至少能看见人影了。”程楠似乎把手机凑得离眼睛很近，屏幕里只有一双镶嵌在白圈里扑闪扑闪的眼睛。
　　少时，她重新把手机放远，显出整张脸，笑了笑，说道：“本来想看看你气色如何，但是看不太出来，算了。”
　　我的心弦不自觉地颤了一下。“我还生着病呢，就别……撩拨我了。”我笑着说道。
　　“讨厌，人家关心你呢，你说人家撩拨你。我真是搜索再多资料都搞不懂你们这种人。”程楠笑道。
　　“你只要知道我喜欢你就够了。”
　　“不要脸。”程楠翻了个白眼。
　　“你在干嘛呢？”我问她。
　　“你看。”程楠转动手机，原来她是坐在书桌上，桌上台灯光十分明亮，但就算在这样的强光里，仍然有一个台式的折叠放大镜摆在一张英语卷子上，放大镜下是一支铅笔，把本就密密麻麻的阅读理解画上了很多横线。
　　“我在练习新的做题方法，不然这么张英语卷子，120分钟我连题都读不完。”
　　这学霸妹，人家与她谈情说爱呢，她还是三句不离做卷子。我笑了笑，说：“注意休息眼睛，不要太累了。”
　　她冲镜头眨眨眼，一句话把我浇了个透心凉：“玉涛……你也还没做英语数学的作业吧？明天要上学了。”
　　“啊真的是！”我一个激灵从床上翻起来，眼见得那边程楠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知道她是故意的，我对着镜头吼道，“哎呀真的好烦呀你这个人！”
　　“哼哼，叫你没事说我撩你，现在没空想怪事了吧，就不打扰你了，再见。”信号啪地断了。
　　妹妹推开门，扒在门框上说：“哥，你在跟谁打电话呢？”
　　“程楠。”我把电话往床上一扔，“她笑我作业没做完，开玩笑哦，区区三张卷子两页练习册，我……咳咳咳咳……”话没说完，一阵猛咳。
　　妹妹的眼睛担忧地转了两下，说：“要不然明天请假吧，不去了。”
　　“那不行，不能因为感冒就请假。”
　　“我和子琪在做面条，来吃点吧？”
　　“你？做面条？”我感觉不可思议，自打妹妹住进我家，还从没让她进过厨房。
　　“想不到吧？”妹妹乐呵呵地，朝我的方向伸出一只手招了招，“快来，今天让你看看我的厨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