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盲妹》挖坑兽qaz

27、成名之路·一

　　运动会结束后，又过了两周。
　　一场绵绵的秋雨过去，气温冷多了，窗外校园里的梧桐树叶渐渐凋落，同学们换上了冬装，准备迎接新一波寒潮的到来。
　　星期六上午，没有老师盯住的自习课，看似安静整齐的班里暗流涌动。有偷吃东西的，有偷看小说的，有咬耳朵的，嘁嘁喳喳，声音不绝于耳。但我身边的那位同桌却一直很安静，埋在高耸的书山里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离。阴雨天也仿佛给她的眼睛蒙上了化不开的薄雾。天总是亮得很晚，她每天都是程枫引着来到教室，往书堆里一钻便不再抬头。纵使上课，也都是自己闷头记录，再花自习的时间来消化我的板书笔记。由于比以往要花更多时间在消化笔记上，她总是很少从座位上起身，除了上厕所，不再花时间在任何事情上。
　　“张玉涛。”她突然叫了我一声。
　　“嗯？”我回过头去，正好迎上那白圈中直盯着我的目光。
　　“这道题。”她提着我的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道立体几何题，“你记得太潦草了，我看不太懂，我怎么记得老师不是这么讲的。”
　　“怎么不是。”我凑到她桌子那边，“我看看你的。”
　　对照了她的笔记和我的笔记，我找到了答案。“对了，是这里，通过O点做一条辅助线OA，把这条边分成两部分……这样就能用到这个条件……”
　　“哦。”程楠不明显地撇了下嘴，“我没看见这条辅助线。”
　　“呵，你这眼睛……怪我，我拿铅笔画的，可能不太显眼……等等。”看着她的笔记本，我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你的字好像比以前大些了。”
　　“嗯？有吗？”
　　我拿过她的笔记本仔细翻了翻，这笔记本是她这学期开学才换的。头几页工整的小楷如同雕刻，像她人一样整整齐齐。翻到最后几页笔记，字形确实变化很明显，不但变大了，而且略微向上歪着，写着写着就会偏到上一行去。
　　“还真是。”我心中一紧，“不光是变大了，还串行，不会跟你眼睛有关系吧？”
　　程楠几乎是一把把自己的本子从我手上抢过去的。
　　“怎么会呢，我主要是，没那么多时间记得很工整罢了。”她下意识地扶了下眼镜，“别多想。”
　　“程楠。”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瞳子藏在白圈后面，不敢看我，“老实说，运动会那样玩命过后，视力是不是又差了？”
　　“没有啊，我感觉很好。”她低着头，小声说道。
　　“那你现在就在这个本子上，写一排字给我看看。‘认真’地写。”我指着她的本子。
　　她拗不过我，只好提起笔在本子上继续抄我的笔记。这次她小心翼翼，起笔很慢，一开始几个字看着都还正常，但随着墨迹变长，她逐渐开始力不从心起来，我看着那字又情不自禁地往右上方斜上去，程楠仿佛自己也发觉了，有些不安地微微把头偏向我，左手小指勾起眼镜腿，拇指按住额头，斜着眼睛盯着本子，嘴唇轻轻抿着。这样稍好了些，字迹被她竭力按在了这一排格子里面，虽然好几次碰到了上一排的边沿，但没有完全过线。但这已经没有意义了，她古怪的代偿头位已经说明了一切。
　　“停。”我说，“这不是很明显吗……”
　　“到底是瞒不过你。”程楠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上周就发现了。”
　　“看东西变形很厉害吗？”我问道。
　　“嗯……以前还弯得不明显，最近几天，尤其是光线不好的时候，这种横栏在我眼睛里跟麻花一样，看久了还觉得头晕想吐……”程楠抬起头盯着我，眼睛眯了一下，“看人脸也是，哪怕是面对面，只要稍微走下神，就完全记不住看见了谁，脑袋里是一片空白。”
　　“就没去医院看看？”我心疼地问道。
　　“去了。”程楠苦笑一声，“开了些眼药水，感觉用处也不大。我这病……没治的。”
　　“早知道运动会不要那么拼……”我说。
　　“好啦没事了。”程楠笑笑，“我很坦然的，都是早晚的事。”
　　我哼了一声，说：“什么早晚的事，多看几年不好吗？”
　　“我也想啊……”她托着腮，叹了口气，“唉。”
　　“嗯嗯，算了，不说这些糟心的事。”我摇了摇头，“马上要过周末了，开心一点。”
　　“嗯。说起来，一会放学我直接跟你走。”程楠突然说。
　　“为什么？”虽然对程楠到访我家已经习以为常，但很少碰见这种放了学直接跟我走的情况。
　　“你看这个。”程楠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打开以后是一张海报。
　　“春苗杯作文大赛？”我念出上面的字。
　　“对，主要我感兴趣的是这里。”程楠抬起手，海报拿在我手里，我看她脑袋不由自主地凑了过来，知道她看不清上面的字，便往她那边靠了靠。她指向海报上的一排小黑字说道：“我感兴趣的是奖励这里，好像写的是……如果能获得一等奖，除了奖金，还有直接推荐出版社编辑的机会。是这意思吧？”
　　“这样你都看不清啊？”我看见她凑得不到10厘米近，又是眯眼又是扭头还连蒙带猜的样子。
　　“海报比较花嘛。我可以拿放大镜看，不过在学校不好意思用。”她笑道，
　　“我觉得，玲心文章写那么好，这次是个好机会。”
　　“程枫也一起去吗？子琪这周倒是在家。”我扭头问向坐在过道另一边的程枫。
　　“不。”他摇摇头，有些坏坏地摇摇手机，笑道，“下午，约出来了，约出来了。”
　　“呸。瞧他那样。”程楠推推眼镜，“不去算了。”
　　很快便放学了，我和程楠收拾好东西，程枫陪我们走到校门。
　　“你先回家吧。”程楠抽出挽着弟弟的手，说道，“给妈说我吃完晚饭再回。”
　　“行。涛涛子，程楠交给你了哈！”他挥手道。
　　“放心吧，比你靠谱。”我冲他做个鬼脸。
　　程枫走了，我扭头问程楠：“坐地铁咯？”
　　“嗯。”她表示同意，即使是有钱人家的千金，有时候也需要过过平民生活。我便领着她往地铁口走，程楠也不好意思像挽着弟弟那样挽着我，只是紧紧跟着，直到地铁口上。
　　“唔……”她眯着眼睛看着长长的阶梯延伸向黑洞洞的深处，“要从这下去吗……”
　　“额……是的。”我挠了挠头，我忘了这个入口没有自动扶梯，“要不，你抓着我的肩膀吧。”
　　“不，不用了……”程楠伸手往墙边，抓住扶手，“这不有扶手吗……”她握住扶手，小心翼翼地探脚，慢慢地朝下走去。
　　对程楠的狷介拘谨，我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心中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陪着她进了地铁站。周末中午的地铁人依旧很多，我俩几乎是被拥挤的人潮推进车厢里的。
　　“呼……”程楠好不容易从两个男人中间伸出一个头透气，“张玉涛！”她左右转着脑袋轻声叫我，四周人群黑压压的，她生怕跟我走散了。
　　“在这呢。”我和她之间隔着一个高个男人，无论如何挤不过去，只得先用声音让她安心。人这么多，她又始终不肯伸出哪怕一根手指勾住我，我哪敢分神，生怕哪波人流一冲就把我俩挤散了。
　　她的目光循着声音终于锁定了我探出的头，说：“怎么这么多人啊。”
　　“周末嘛，这是正常的。你们这种车接车送的孩子哪懂地铁人的痛。”我苦笑道。
　　“玲心她们上学也坐这个？”
　　“对呀。”
　　“那她们还……挺厉害的。”程楠想起刚才那好像深不见底的台阶心有余悸，“子琪的视力应该不如我好吧？”
　　“但是人家有盲杖啊。”
　　“我也有。”
　　“你用过？”
　　程楠哼了一声：“我还不需要。”
　　我注意到，我们聊到这些内容的时候，被周围起码三四个人回头看了一眼。但我和程楠都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并没有觉得眼睛看不见是件多么羞于启齿，多么难堪的事情，这也许也是和盲人相处久了造成的吧。
　　“你别犟了，扛不住了就用吧，没事……”我笑道。
　　“那不行，我还不想被老师和同学们当成弱者呢。”程楠骄傲地头发一甩。
　　“啊，到站了，走。”地铁到站停稳，我们再次被拥挤的人流推下了车，好在我没有和程楠失散，于是领着她径直回我家吃午饭。
　　“嗯……这个……酱肉丝？”程楠拿筷子在盘子里一戳，挑起来却只有尖上夹到一点，她举起来微微歪了下头，拿余光仔细辨认了一下，“真的很好吃！艾阿姨随便做什么菜，都有餐馆的感觉！”
　　那是自然。艾阿姨怀孕已有三个月，孕吐已不像十月时候那么厉害，而且现在肚子也没变大，正是动作最灵活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当了妈妈的力量，她最近厨艺更胜以往，做出来的菜色香味俱全，我和玲心子琪吃了都赞不绝口。但现在我们没再让她像原来那样干那么多活，我们的衣服是自己在洗，高处的柜子也是我们自己擦，怕她出意外。
　　“楠楠，你眼睛是不是变坏了？”艾阿姨却没有回应她的赞美，而是注意到了她有些奇怪的动作。
　　“没有，挺好的。”程楠连忙把挑到的菜喂进嘴里。
　　“真的不能治了吗？”艾阿姨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地说道，“我们这不行，还有北京，实在不行还有外国，楠楠家又不缺钱……”
　　“不用担心啦，阿姨。”程楠连忙又演示了一遍，从盘子里挑起菜在碗里、然后扒饭，“你看，我没事儿。”
　　“嗯，比玲心还能强点。”我挖苦道。确实，妹妹虽然拿着筷子，但用起来跟勺子也没什么区别，每顿饭她都只负责扶着自己的碗，把我放在她碗里的东西往嘴里拨拉，像挖矿一样，挖到什么就吃什么。
　　一句话得罪两个人，程楠和妹妹同时抬起头冲我嚷：“讨厌！”
　　“刚才楠姐姐说的那个什么，作文比赛？”妹妹一歪头，眼睛自然而然地溜到了上眼皮里，连忙眨巴几下，“当然很好啊……只是它允许我参加吗？”
　　“当然啦，面向全市中学生，玲心不算中学生吗？”程楠笑道。
　　子琪吃相比妹妹斯文多了，她小心地将食物拨拉在嘴里，然后说道：“从学籍上讲，我们这算是技校……”
　　“技校生也是中学生啦。”程楠抓住妹妹的手，“你想想，推荐编辑，出版文章耶，多好的机会！”
　　“我当然想参加！”妹妹兴致勃勃地说，“只是我写的文章……真的能获奖吗？”
　　“能！一定能！”程楠充满信心，“你想，运动会上你写的那些稿件，直接把我们全校都镇住了！这样，下午你根据这个比赛规则，在你写的作文里挑一篇最好的，我来帮你誊成汉字！”
　　“那没我事，我是不是可以去玩了？”我哑然失笑。
　　“你怎么能走，你给作家倒水。”程楠说道。
　　“就是，还有家里的水果零食什么的，不拿点出来给我们吃，嘻。”妹妹说着，眼睛一眯，露出了古灵精怪的笑容，“楠姐姐难得来一趟我们家，你还不好好表现。”
　　“表现什么？”我装作听不懂。
　　“嘻。”妹妹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坏笑，咧出一排好看的牙齿，酒窝浅浅，眼珠子调皮地朝一边飘荡着。
　　“那个……我……”子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下午可能要出去一趟。”
　　“知道知道，不是那谁约了你吗，去吧去吧。”程楠冲她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你就好好约会吧，我现在有楠姐姐了，可以不要你了。”妹妹也抬起头，朝着子琪声音的方向“哼”了一声。
　　“哎……说得我都不好意思去了。”子琪低下头，银色的小眼睛在桌子上扫来扫去。
　　“答应要去的，可不能爽约啊。”程楠说道。
　　“嗯……”子琪面带羞涩，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