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盲妹》挖坑兽qaz

16、沈子琪·五

　　我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昨晚陪妹妹折腾得太久，虽然睡了个懒觉，身子还是有点乏。
　　“哥，你醒了吗？”门口传来妹妹的声音，她手扶着门把手，把门推开一条缝，眼睛低垂着。我还没开窗帘，房间里很暗，她应该是“看”到了，因此只是礼貌地等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起身开门，说：“我也刚刚醒。”
　　听到我的声音，她的眼珠一扬，快活地跳动起来，笑道：“刚刚吓了我一跳，我昨晚怎么是在沙发上睡的？”
　　“怎么会吓了一跳？”
　　“醒的时候没摸到钟，感觉这不是自己床啊，瞬间还有点懵，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呢，我坐起来回忆了好久，才想起应该是沙发。”
　　“小笨蛋。”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你昨晚上坐在沙发上，没说两句话就鼾声如雷了，我哪搬得动你这头猪，只能随你去了。”说完，我把她轻轻向洗手间的方向拉了拉，示意她该洗漱换装了。
　　妹妹一只脚踏进洗手间，还不忘抱着门框，探头出来朝我吐舌头：“呸，我才不会打鼾，只有哥哥会。”
　　我洗漱完毕，换好日常的衣服，来到妹妹的房门口，她也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书桌边，叼着胶圈，用梳子把头发一束一束理进手里。
　　“不用我帮你？”我问。
　　“唔唔。”她叼着胶圈说不出话，只是摇了摇头。
　　“哟，性情大变啊。”我抱着手靠在门上，学着她的口气，“昨天还‘太麻烦了，哥哥帮我弄吧’，今天什么都自己来了？”
　　妹妹取下胶圈，在脑后反复确认扎马尾的位置，听我这么说，她停下手，脸一红，说道：“今天不一样嘛……”
　　我走到她身后，在合适的位置帮她固定住头发。“没事的，妹妹。熟悉你的人都了解你的自理能力，和不熟悉你的人赌气也犯不上。”
　　“这也……不算赌气吧，我早就不生气了。就是怎么说……”她措着词，眼睛也拼命往外眼角钻，好像在窗帘那里能看到答案似的，“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种战斗状态？浑身紧绷绷的。”
　　我拾起桌上那副闪亮的粉框眼镜，透过它厚厚的圈圈，一切景物都被缩得很小很小，仿佛能透过她看见程楠的眼睛，想起她划拉着手找寻电梯按钮的样子，点着盲杖下阶梯的样子，心中又是一悸。我的脑海最终定格在她靠在家门上的笑容，我从没见过冰川一样的班长露出那样纯真的笑容，像极了她家盛开的雏菊花。
　　“哥哥？怎么了。”见我半天没说话，妹妹奇怪地问道。
　　“没事。”我收回思绪，“你别动，我给你戴上眼镜。”
　　眼镜无声地滑下她的额头，卡在耳朵和鼻梁之间。这副为程楠配的眼镜，戴在妹妹头上竟然也是刚好合适。
　　妹妹站起身，仰着头问我：“看上去怎么样？”
　　“你先转过来。”我扭着她的两个肩膀让她转身面对我。她穿着T恤衫、吊带牛仔裤，扎着马尾辫，看上去干净又精神，透过厚厚的镜片，眼睛已被缩得很小，即使目前它向上翻着，害羞地半藏在眼睑里面，不仔细看也是看不出来。
　　“完美。”
　　妹妹得意地叉起腰，罕见地飚了句英语：“I am ready to battle.”
　　“你还会拽洋文啊。”我刮了下她的鼻子。
　　“怎么了，我好歹也是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妹妹吃吃地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艾阿姨注意到了妹妹的不同。
　　“玲心今天怎么戴眼镜了？”她奇怪地问，“眼睛不舒服吗？”
　　“没有啊。”妹妹答道。
　　“那你戴上眼镜，能看见什么了吗？”艾阿姨还伸出手指在妹妹的眼前晃了晃。
　　妹妹对她的挥动毫无反应，只是继续用勺子扒着碗里的饭：“可能要好点吧，比如我现在能自己乘汤了。”说着她探身起来，右手沿着桌面摸到汤碗，顺着碗沿往上，直到抓住汤勺，然后舀起一勺汤倒在自己碗里。
　　失败。没舀到多少，反倒洒了一半在外面。
　　“我没看出跟平时有什么不同啊，玉涛？”艾阿姨转向问我。
　　“啊……”我不知怎么解释才能打消艾阿姨的好奇心，“这其实并不是什么治疗，只是从同学那借来装饰一下，好玩的。”
　　“哪有！明明就能看到一点了。”妹妹一边反驳，一边端起碗喝了一口，发现只舀到了一点点，又沿着桌子去摸汤碗，手都沾上刚洒出的汤水了。
　　“是是是。”这家伙今天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一点都不正常。我连忙抢过她的碗，帮她泡好饭再端给她。
　　艾阿姨明白了一点，笑了笑，说：“唉，我看玲心戴眼镜，还以为她的视力恢复了一些。你说像玲心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有这点小不方便呢，太可惜了。”
　　小“不方便”，这就是我们喜欢艾阿姨的原因。她虽只是个农村来的家政，但和那些老一辈不识字的阿姨不同，总能时不时地体现出属于年轻人的，极高的教养。
　　“对了，艾阿姨，吃完饭帮我俩再收拾一遍屋子吧，我帮您洗碗。”我说，“下午有客人要来。”
　　“就是你们昨天在嘀咕的那事？”她问道。
　　“嗯，是的，如果子琪的妈妈同意，下周她就搬过来了。”
　　“太好了。”艾阿姨笑道，“如果子琪能搬过来，玲心就能有个伴了。一会阿姨保证给你们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给子琪妈妈一个好印象。”
　　“只是这样，艾阿姨你就更辛苦了。”我说，“又要多准备一个人的饭菜。”
　　“多个人只是多双筷子，能有多麻烦。”艾阿姨望着妹妹，“玲心能有个伴才最重要，我一直都好心疼这孩子。”
　　“谢谢，艾阿姨……”妹妹放下手中碗，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最好了！”
　　等收拾得差不多，时间也逼近了一点半。妹妹手机响了，是子琪打来的。
　　“玲心，我们快到了。”
　　妹妹拿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一颤，我立刻稳住它，轻声说：“自然点，想想这只不过是咱家的普通客人。”
　　妹妹深吸一口气，说：“哦，好的，到了就上来吧。”
　　我带着妹妹站在打开的家门口边等候。
　　“哥，怎么办，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妹妹说。
　　“放心，你就按照昨天练习的表现，一点问题都没有，万一出点问题，我帮你掩饰。”
　　不过多时，电梯门打开，走出两名女子，雪白得在阴暗的楼道里都仿佛闪闪发光的是子琪，而她挽着的那个阿姨应该就是她的妈妈了。母女俩身材都是十分高挑，尤其是子琪的妈妈，虽然穿着很普通的衣服，依然气质出众，一双眼睛甚是有神。
　　“她们过来了，你把头抬起来，精神一些。”我低声在妹妹耳边说道。
　　“就是这了，妈妈。”子琪指着我们的家门，两人走了过来。
　　“这就是阿姨吧，你好你好。”按设计的那样，我笑着迎上去抢先问候，接过阿姨的包，帮助妹妹掌握节奏。
　　“妈妈，我来介绍，这是张玉涛，这是我的同学苏玲心，这是我的妈妈沈芸。”子琪介绍道。
　　子琪是随母姓？有意思。
　　妹妹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微笑着点点头：“沈阿姨好。”
　　“你好，小妹妹。你就是子琪经常念叨的那个最好的朋友吗？”沈芸亲切地抓着妹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长得挺可爱的，就是这副眼镜厚了点。”
　　“嗯……”妹妹不好意思地扶了扶眼镜，目光低垂下去，“我从小就是高度近视来着……”
　　“玲心的视力比我好像还好点呢。”子琪抢着说道，她生怕妹妹多说多错，过来挽住妹妹的手，“我说，咱们别光站在门口说话，带我妈参观一下呀。”
　　“是的，当然。妹妹，给客人的拖鞋。”
　　妹妹打开鞋柜，径直取出两双女式拖鞋，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让出道路。当然，拖鞋的位置，是我们预先摆好的。
　　等母女俩换好鞋，她便开始展示她的讲解才华。“阿姨，您能来我们家，我们很荣幸。子琪和我是七八年的好朋友了，之前我妈妈一个人带我，因为我眼睛的关系吃了很多苦，不过今年夏天，我妈妈和哥哥的爸爸重建了家庭，我也搬到了这个新家。现在我们的爸妈在非洲项目上工作，剩我和哥哥在家也很冷清，这才想着把子琪邀请过来寄宿。”
　　“这套房子是爸爸大前年买的，总面积是150平方米，五室两厅两卫，有一个跃层。进来以后，左边是客厅，有沙发、茶几、电视、空调。”她一边说一边凌空虚指，不一定准确，但大概的方向总是不错的，“右边是饭厅，顶头那间是厨房，咱们家厨房超级大，而且有一个很好的阿姨每天来帮我们做饭。”
　　“然后一楼这边有三个房间，一个卫生间。”她领着我们来到走廊，指着第一个房间说道，“这个房间是我的。”指着卫生间旁边的房间说道：“这是我哥的。”最后指着自己房间旁边的门：“这一间还没人住，我想的是给子琪住。”她推开空房间的房门，展示道：“虽然只是次卧，但爸爸买的也是同样品牌的床和床垫，也有一个大衣柜子，我想应该足够子琪用了。”
　　“二楼是书房和主卧。”从次卧拐出来，脚边就是楼梯，妹妹竟无比自然地横跨了上去，然后才慢悠悠转过身来拉起子琪的手，说：“有楼梯，子琪小心一点。”
　　真厉害，她竟然对家里这么熟悉了？我记得刚搬进来的时候她可害怕在走廊走了，要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张着手，如果错过了“路标”，就会被楼梯绊倒，现在居然还能牵着有视力的子琪了。
　　我们来到二楼，妹妹说道：“书房和主卧平常是爸妈在用，但他们现在不在家，我和哥哥都更喜欢在自己房间呆着，平时很少上来。”她又分别推开书房和主卧的门，将里面的家具一一做了展示。
　　“嗯，房子很大，比我们家大。”沈阿姨走进书房四下张望，“真的不错，这么大的房子，你们俩孩子，爸妈不在家，还能保持得这么干净。”说着，她随手摸了摸书房的柜门，上面晶晶亮亮，没有一点灰尘。
　　“当然，艾阿姨手脚勤快极了，而且我和哥哥周末在家也会帮她打扫哦。”妹妹自豪地说道，“我对我们家卫生还是很自信的。”
　　“都挺好，挺好。”沈阿姨点点头，赞许道。
　　“阿姨，你们走了这么远的路，渴了吧？”我说道，“坐一会吧。”
　　“行。”
　　“妈妈。”下楼的时候，子琪一只手抓着楼梯扶手，一只手伸向沈阿姨，似乎不敢下去的样子，“有点陡。”沈阿姨一边让她挽着，一边说：“以后住进来了，可不能麻烦人家。”
　　“知道。”子琪眯着眼睛笑道，“到时候我少到二楼来。”
　　来到客厅，子琪拖着沈阿姨坐在沙发上，而我也按照子琪预先的吩咐，给盘子里倒上一杯橙汁、一杯可乐，把它交到妹妹手上。
　　妹妹小心翼翼地，两只手托着盘子转身，说道：“没什么好招待，听子琪说，阿姨你比较喜欢橙汁，就倒的橙汁。”说完，她把两杯水放在茶几上。
　　我浑身一震，突然意识到我们犯了一个大错误。
　　排练的时候，我们一直在说“左边左边”，却忽略了是谁的左边，子琪的左边，应该是妹妹的右边！妹妹按照排练的位置，可乐是放在了子琪面前，可橙汁放下的位置什么都没有，离沈阿姨不知道偏了多远！我红着脸，迅速把橙汁调整了位置，交到沈阿姨手中，感到了她奇怪的目光。
　　妹妹浑然不觉，按照剧本，她放好水后应该把盘子交还给我，当她举起盘子时，我正好站起身，与她一撞，塑料盘子啪嚓一声，飞出老远。
　　“哎哟！哥！”妹妹捂着手腕叫道。那意思是，你怎么回事？
　　子琪也知道出问题了，站起身来，问道：“怎么了？”
　　沈阿姨也站起来，拉起妹妹的手问道：“手没事吧？”
　　“没事。”妹妹答道。
　　沈阿姨并没有把她的手放开，而是仔细盯着她的眼睛。即使有厚厚的镜片遮挡，在这么近的距离，也能看到妹妹的眼睛惊慌地往上翻着，逃进了眼睑。
　　“那个……我刚才就想问了，玲心的眼睛，应该是看不见的吧？”沈阿姨问道。
　　“没有，妈妈，她只是因为高度近视引起的重度弱视而已……”子琪还想替她掩饰。
　　“那能麻烦玲心把盘子捡回来吗？”沈阿姨的语调依然很慢，不像生气的样子。
　　完了，穿帮了。我看见妹妹红着脸，头低得要埋进了土里。
　　“行了，琪琪。”沈阿姨终于放开了妹妹的手，说道，“我都带你这么多年了，也见过你很多盲校的同学，半盲什么样，全盲什么样，我还是清楚的。”
　　子琪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我的心突突突地跳，仿佛马上就能看到沈阿姨一边咆哮着“为什么骗我？”一边拂袖而去，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乌有。
　　沈阿姨却不像是要生气的样子。“你们三个小鬼头，从进屋开始，所有的场景都是你们设计的吧？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差点被你们骗到了。”
　　“那个……阿姨，对不起。”我道歉道。
　　“不，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对不起，妈妈。”子琪也说道。
　　沈阿姨的眼睛扫过我们仨，突然笑了，揉了揉子琪的头，说：“你呀，就是自作聪明。你早告诉我玲心家是这么好的人家，我就不用跑这一趟了，你们也不用演这场戏了，真是抓不住重点。”
　　一番话拨云见日，我心中充满惊喜，一把搂住妹妹肩膀，问道：“这么说，沈阿姨……”
　　“嗯。”沈阿姨看着我，“你们家条件不错，人也很好，玲心又和子琪是这么好的朋友，本来就没有理由拒绝寄宿。这丫头从来不谈这些，只是在电话里反复强调，玲心不是全盲，生活可以自理什么的，我一直放心不下，才过来看看。”
　　“害，所以归根结底就是一场误会！”我说。
　　子琪羞愧地低下了头，说：“对不起……”
　　“所以其实我们准备的都没用……”妹妹有些丧气。
　　“哪里没用，你对你家的介绍真的很棒。”沈阿姨再次牵起她的手拍了拍，“玲心，你口才过人，思维也有条理，将来一定有一番成就。”
　　妹妹的眼睛一闪：“真的吗？”
　　“对，我也发现了。妹妹真是一个好的讲解员。”我说。
　　“子琪，我们就不多耽搁了，回学校吧，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沈阿姨说道。
　　“太好了，玲心！”子琪笑着跳起来，一把攥住妹妹的手，妹妹也高兴起来，抱住了子琪。
　　“子琪，我的好姐姐。我终于能和你当室友了。”

　　星期一。
　　程楠透过厚得有点可笑的备用镜片，盯着手中我还给她的眼镜。
　　“还是穿帮了？”她问道。
　　我点点头。
　　她有些忧虑，身体往前倾，盯着我：“那不是失败了？”
　　“没有……实际上，子琪已经搬进来了。”
　　“啊？为什么？”
　　“这个嘛……”我说，“其实人家看了我们家的条件，当场就同意了，跟妹妹是半盲还是全盲没多大关系。”
　　程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柳眉倒竖起来。
　　“那我的脚不是白崴了！”她指着兀自贴着膏药的脚踝。
　　“不白费不白费。”我赔笑道，“我代表妹妹感谢你。”
　　“所以说啊，唉。”程楠又叹了一口气，“张玉涛，我遇到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