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盲妹》挖坑兽qaz

11、返校·四

　　从眼镜店出来，我们一起到了王记烫粉店。这是一个生意很火的快餐店，店里的大柜台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头顶的灯箱上排布着店里所有好吃的。
　　“想吃什么？”我问大家。
　　程楠仰头看去，目光在接触到灯箱的一瞬间就眯成了一条线，似乎灯光刺眼一般。她有些不甘心，又推了推眼镜，再重重地眯了一下，看样子还是难以从光中找出字来。
　　她意识到我在盯着她，脸一红，说：“干嘛，我、我只是在看有什么活动价！”
　　别装了，你们富二代什么时候关心过活动价。另外两个挽着我臂弯的妹子，沈子琪眼睛紧紧眯着，妹妹的眼睛则是四处闲逛，两人都意识不到头顶还有菜单这回事。我只好问她们：“你们吃什么，炒饭、烤串、冒菜火锅粉？”
　　“妈妈可从来不准我吃这些。”妹妹翻着眼睛朝半空中嘻嘻笑道，“我也不是很懂，听你的吧，哥哥。”
　　“我……我不会吃辣，就卤肉饭好了。”沈子琪说道。
　　“好，那就来一大份冒菜，我要炒饭，给两个妹妹来卤肉饭，冒菜少放辣椒。”
　　“我俩就馄饨吧。”程枫说着，点了一下我，“你请。”
　　“我知道啦！”其实我已经在往外掏钱了，这家伙还真是不客气。
　　很快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冒菜就端上了桌子。
　　“妹妹，这就是冒菜。”我拉着妹妹的手放在菜盆的沿上，“感受一下，小心烫。”
　　“这么大一盆。”妹妹的眼睛欣喜地闪了一下，“闻到了麻辣味呢，很香。妈妈总说外面这些菜不干净，地沟油，从来没带我来吃过。”
　　“我有时候觉得这些街边店比那些三星米其林什么的好吃，是吧，姐。”程枫问道。
　　“唔。”程楠话少，只顾盯着那盆冒菜，吞了口唾沫。
　　“行了，知道你们家有钱，不像我们只吃得起这个，没得选。”我说着，向沈子琪和妹妹的碗里挑了一些菜。
　　“不用的，哥哥，我自己来。”子琪脸一红，勉强睁开自己银白色的小左眼，目光在碗中红油汪汪的菜上游弋，拿筷子捅了捅，一副想吃又怕的样子。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一筷子戳进嘴里，立刻脸涨得通红，嘴里不住地“咝哈”，眨巴眨巴的小眼睛里流下泪来。
　　妹妹鼓着眼睛，却不知道大家已经动筷子了，还在捧着那个盆子发呆，我把筷子塞在她手里：“快吃！”妹妹“哦”了一声，笨拙地像拿勺子一样抓起筷子，去叉碗中的菜，把碗里那颗鹌鹑蛋戳得上蹿下跳，就是吃不进嘴里，看得我急死了，又不好意思当着同学的面喂她。
　　程楠则是挑了一大夹菜，菜离开红油的一瞬间，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程楠“嘤”地一声惊叫，两眼的镜片已是雾茫茫一片，她看不到碗，啪嗒一声，粉条的尾巴就拖到了桌子上，还好程枫及时帮她兜住。
　　“还是把眼镜摘了吃吧。”我说。
　　于是程楠真就取了眼镜，毕竟看个大概总好过看不见。
　　就这样，三个眼睛不好的女孩，各自拿着筷子在一个大盆里碰运气，我和程枫两个老爷们看得着急，忙着照顾她们，自己反倒没怎么吃。
　　饱餐一顿以后，天色也不早了。程枫擦擦嘴巴，说：“感谢招待了，涛涛。”
　　“跟我在这假客气。”我作势要扇他。
　　“疯够了就回去预习了，明天就正式上课，别再浪了。”虽然程楠袖口上还留着刚才吃饭时狼狈溅上的油，但她只要戴回眼镜，立刻就切换到了冰山学霸模式，从凳子上一把将比她高一头的弟弟拖起来就往门口走。
　　“好好好。”程枫无奈地苦笑着，一边退一边向我招手。
　　走到店门口，程楠突然转过头，透过眼镜厚厚的白圈，朝我射来一道眯得紧紧的目光。
　　“张玉涛，记住冷老师今天说的话，你保证过苏玲心不是你的累赘，你要说到做到。”
　　我心里一个激灵，她的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把我淋醒了。
　　“明天见，别再迟到了。”程楠踏出店门，离开了。
　　我望向妹妹，她一时间还没能消化程楠的话，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程楠离开的方向。
　　“她什么意思呀？玲心怎么就是累赘了？”子琪不服气地嚷道，“早知道她这么拽，我就不跟她一起吃饭了，哼。”
　　“哥……到底怎么回事？”妹妹回过神来，也有点慌了，手沿着桌子摸索着找我。
　　我抓住她的手放在腿上，这样令她安心一点。
　　我笑了笑，对两个丫头说：“没你们想的那么严重啦，虽然是高二，但功课我还能对付。主要是早上、晚上，我要到盲校接送妹妹的话，肯定就要请很多假，到时候老师那里怕是难对付，不怪程楠，她也是担心我才那么说的。万一电话打到爸妈那里，他们在非洲业务才刚起步，得多纠结啊。”
　　“就这事啊。”子琪松了口气，“照我看，哥哥你就安心上你的学，我帮你陪玲心上下学不就行了吗？”
　　“可是每天这样，你爸妈不担心吗？”我问道。
　　“放心，我家在外地，我是住校啦。”子琪细小的银眸俏皮地一翻，“怎么样？我都被这丫头赖了五年了，很多方面应该比你还要了解，你就放心吧。”
　　“看来，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我点点头。
　　“对了，子琪，”妹妹右手抓着我，左手又探出去摸到子琪，把我们俩低抓到她面前。她黑色的眼睛朝天翻着，笑道：“反正爸妈也不在，干脆你住我家吧。”
　　我的心突地一下。好聪明的妹妹，如果子琪直接住在我家，我就省心多了！
　　“不行的不行的。”子琪连连摆手，“那多麻烦你们啊……”
　　“不麻烦不麻烦，房间管够，而且还有艾阿姨做饭！”
　　“子琪，这是最好的办法，你想，今后每天你陪玲心回家，还要自己单独回学校，多麻烦啊。”我劝她说。
　　“可……”子琪银色的小眼睛奋力一睁，左眼终于锁定了我，右眼仍是没睡醒般四处乱转。她盯着我想了一会，终于低下头说道：“好吧，我这几天跟家里商量一下。”
　　妹妹高兴得从座位上蹦了起来，盯着天花板喊道：“谢谢子琪！你最好了。”吓得我连忙拉住她，四周都是好奇的目光。
　　夜幕降临，开学的第一天也就这么结束了。把子琪送上回学校的公交，我和妹妹也踏上了回家的路。在街灯的映照下，一个小小的长头发女孩紧紧挽着我的臂弯，头枕着我的肩膀，在外人看来，说不定还以为我俩是那种特亲密的情侣呢。
　　妹妹罕见地没有说话，我侧过头去，看见她表情挺低落的，一双眼睛也四处轻轻转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怎么了？平时咔嚓咔嚓像个打字机似的，这会不说话了？”我问道。
　　“哥，我在想，我怎么就这么依赖你呢？”妹妹扬起目光，两只眼睛郁闷地在内眼角挤着。
　　“没有呀，你能自己吃饭，自己穿衣服、叠被子，还能洗衣服，自理能力挺强的了，你毕竟才十五岁，还是孩子呢。”
　　妹妹突然站住，松开了我的臂弯，从包里打开盲杖，小心翼翼地点着地面向前走去。
　　“小心，危险！”眼看她歪歪斜斜地快要走下人行道，我连忙一把抱住她。
　　“果然不行啊。”妹妹靠着我的肩膀，眼圈红红的，“刚才自己试着走，感觉无依无靠，都不知道自己该朝哪边。”
　　“我说过不会离开你的。”
　　“可我真的不想当你的累赘。”妹妹一拳打在我肩膀上，还挺疼。
　　我慌里慌张，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安慰她，笨拙地说道：“我永远不会把你当成累赘的。你看，你那么聪明、乖巧，能说会道，又爱看书，又爱写诗，这么可爱的文学少女当我的妹妹，我高兴还来不及……”
　　妹妹一言不发，依旧只是哭。我更慌了，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话：“最……最重要的是！我感觉自己已经不能没有你了。”
　　这话刚一出口，我的脸蹭就红了。我在瞎说什么呀，对着自己的妹妹表白？
　　妹妹把头埋在我胸口，轻轻地回了一句：“我也不能没有哥哥。”
　　“对啊，我们是一家人，你眼睛差些，依赖我多一点，我照顾你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不要说谁是谁的累赘了。”
　　妹妹猛地抬起头。“你真的不会嫌弃我？”她咬着嘴唇，一双黑眼睛拼命想盯着我，但终是越过了焦点，只能无力地歪到一旁，左右摇曳着扫落几滴眼泪，梨花带雨的样子煞是惹人怜爱。
　　“永远不会。”我拿纸巾拂去她的泪痕。
　　妹妹破涕为笑，吊着我的胳膊道：“那也不会嫌我烦？”
　　“不会。”
　　“我弄丢了东西也不生气？”
　　“不生气。”
　　“我赖床睡过头了也不生气？”
　　“不生气。”
　　“你保证，不，你发誓！”
　　“我发誓，不管妹妹怎么样，永远笑脸相迎，永远不生妹妹的气。”
　　她就如同打了好大一场胜仗一般得意，仰着脸，眸子高高地翻进了上眼皮，笑道：“好吧，虽然一点也不真诚，不过我姑且信了。”
　　“还姑且，你这词都是跟谁学的啊！”
　　“要你管！”
　　整个回家路上都洒满了妹妹银铃般的笑声，我的心也融化在了这一片笑声中。
　　不管明天还有多少挑战，至少此时此刻我是幸福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