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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看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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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住院部一号楼六楼以下是属于普通病症患者的病房,洁白清净的病房外是轻缓的脚步声与放轻的交谈声。
这儿没有与死亡争分夺秒的紧迫感,但宽广压抑氛围的走廊依稀还是能听闻来自走廊外宿的病人家属的哀叹,一声又一声的叹息中也不知涵盖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您是奚玖的外公和外婆是吗?”
一离开左家,冯白筠和陈述凭着从左奚玖经纪公司获取的地址信息,火急火燎的奔着医院就来了,出来接待他们的是左奚玖的经济人黎岚。
黎岚带着得体职业的微笑出声询问,想要隐晦的确认两位老人的身份。
黎岚有点不确定,她与左奚玖实际相处的日子也不过几天,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对她进行深入的了解和调察,她对左奚玖的家庭情况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她在填写简历和公司表格的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的都是自己的电话,这次住院黎岚连左奚玖的家属都未能联系到。
所以当公司那边打电话跟她说左奚玖有家属要来医院探望的时候,她难免是是抱着怀疑的态度,现在见到人了反倒更是激起了她的警备心。
无论是左奚玖的衣着习惯和自述还是在学校进行的基础背调,都显示左奚玖的家境与富有两个字都是半点不沾边的,上学期间几乎也是属于半工半读的状态,虽然左奚玖和她的解释是她和家里人有矛盾,但初遇时的境况让她一直怀疑左奚玖家庭情况不是很好。
而两位老人全然颠覆了黎岚心里的既定印象。
不说他们能直接联系到公司高层这一点,作为娱乐圈人精的黎岚是惯会看人的,老人身上穿着的衣服牌子她看不出是什么牌子的,但单看材质面料便是不俗的,她暂且不评,单说老人家手上那个看上去平平无奇朴实无华的手表。
M家的限量款珍藏表,这就不是一般人有钱就能买的到的。
出了那些富家子弟的投毒的事后,面对这些有钱人她不得不谨慎一些,谁知道他们没得逞还会不会留着什么意想不到的后手,在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在这个时间节点突然冒出来的所谓家人,真的很难不令人心生怀疑,更何况现下左奚玖还未清醒,她完全没办法让自己放心将人交托出去的。
“对,我是奚玖的外婆。”出声的是冯白筠,语气带着焦急与担忧,“奚玖现在怎么样了?是有什么别的情况吗?是不是过敏导致的呀?”
虽然节目组给出了因及时发现并未造成不可逆的损失与印象,还进行报警处理,但是冯白筠还是担心左奚玖在其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中招,她大概也了解到了左奚玖过敏情况下会有多严重的反应。
“没有的,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外加上感染风寒,可能还有些许受惊的缘故。”在貌似左奚玖的家人提及原因时,黎岚尴尬的垂头笑了笑,“刚才人醒了一下,吃了药又睡过去了,不过等烧退了就行。”
劳累过度这个说辞,无论怎么说都会显得她们公司是不顾艺人身体状况的黑心作坊,而投毒案这件事虽说是事发突然让人始料未及,但无论是节目组或亦是公司都是有逃不开的监管责任在的。
这还加入公司没多久就发生这样的情况,怎么也说不过去,和左奚玖家人这方面也确实不好交代。
“我是奚玖的外公。”陈述倒是没有揪着这个不放,在前往病房的路途中他也看出黎岚有所顾忌的模样,沉重的背在身后的手这才有所动作,掏出兜里随身携带的名片递给了黎岚,直白的说道:“我叫陈述,以后有关奚玖有什么解决不了或是棘手的问题都可以找我。”
黎岚下意识的伸手接过名片,本只想随意看一眼便收起来,可当余光瞟见名片上的公司名称和职位时,她眉头轻颤了一下。
黎岚表情上未露出丝毫端倪,只是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冯白筠也没在说些旁的,她没有承担过亲人的义务,即便有这个立场,也自认没有对黎岚表示苛责刁难的理由。
冯白筠一路无言的听着陈述和黎岚轻声交谈着有关于左奚玖的问题,没一会儿就来到左奚玖的病房前,伸手推开房门的的时候她犹豫了一瞬。
如果说透过冰冷的文字语诉与戏剧性的展开,使得这一切都显得极为不真切以及虚幻的,那种恍惚闪神的不真实感在她踏进病房的那一刻便被彻底击碎。
当冯白筠怀着忐忑的心情,亲眼目睹静静的躺在在病床上的左奚玖时,她的大脑毫无预兆的空白了一瞬,一旁夜班的护士正在给左奚玖更换已经空瓶的吊瓶。
左奚玖比照片上看着要更清瘦,明明素未谋面也未有过什么情感牵绊,但强烈的情感牵引在她茫然失神的功夫已然不由自主的走上前,并颤颤巍巍的伸出苍老的手。
当她忍不住伸出手轻柔的抚摸着左奚玖的脸颊,而左奚玖似有所觉的拧起了眉宇,冯白筠的目光霎时间柔和了下来,她将手虚握住左奚玖的挂着点滴的手,手掌一片冰凉。
“你们是左奚玖的家属?”护士替换上吊瓶,调着水滴的流速:“怎么这时候才来啊?发烧也不是小事,可得上点心了,她妈妈怎么没来?”
黎岚听到这位年纪不算小的护士提及左奚玖的母亲,先是愣了愣,听着她熟稔的语气,能听出夜班的这个护士和奚玖好像是认识。
黎岚心念一动继而搭茬道:“您认识奚玖啊?”
护士有听交接的同事说过,知道搭话的这位是左奚玖的经纪人,看了她一眼笑道:“认识啊,说起来倒也挺长一段时间没瞧见她了,没想到去当明星了,前段时间她母亲过来复查看病都是她继父带来的,想来当明星可忙了,她也未必有时间过来,我孩子也看那档节目,可喜欢她了,我说我认识她还不信呢。”
其实她孩子不信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叫错了左奚玖的姓氏,左奚玖之前是跟着母亲姓的,现在不知道怎么就改姓了左,她记得左奚玖的继父也不姓左,不过这说到底也是别人家的家事,前不久遇上左奚玖的母亲她也没好意思提起。
“这孩子也是个不容易的,自小和母亲相依为命,她妈还病了,生了病就是个无底洞,多少家底都得给霍霍了,一家子的重担全扛在她一个小孩子身上了,那时候见着她……”
“她才这么高,刚上初中好像,瘦瘦小小的,年纪还没我女儿现在大呢。”护士收拾着桌上的零件,絮絮叨叨的说着,回想着之前记忆中的影像空出手在自己的肩部以下的位置比划了一下,语气也不由得低沉了下来,无奈的说道:“那么大的年纪还在上学呢,就算是不分日夜的一天打好几份零工,能挣多少钱啊?连个住院费都凑不齐,每天就风雨来雨里去的攒着哪点钱,最后是带回家照顾的,隔段时间过来复诊取个药什么的,生活也算勉勉强强的过着,命也只能那样吊着。”
黎岚还是第一次听左奚玖的过往,听着也入神:“后来呢?手术做了吗?”
“手术费大概将近十万,对于普通人家可能不算高,但对于她们那样的家庭,不要说十万了,几万都未必能拿的出来,就算做了手术也不意味着就安然无恙了,后期还是需要药物控制和维持,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最后的手术费和住院费是医生护士自发的一起凑出来的,每个人几百也不是什么大数目。”护士停下手上的动作回想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嗟叹道:“到现在我还记得呢,那个时候她妈妈手术刚做完在住院,她每天中午会过来送饭,那天雨还下的挺大的,她应该是兼职外卖送餐抽空过来的,穿着湿哒哒的雨衣找上了我,让我帮忙把餐送进去的。”
“我看她状况不对,她当时好像是有点儿低烧,她说不想让她妈看见担心,我就想着拉她去门诊那边看看病抓点药,她说不用,我知道她是在担心钱的问题,我当时就说我可以替她出这个钱,这孩子真的犟的很,死活不同意,还让我不要跟她妈说。”
“我拗不过她,我就先去给她妈送吃的,她对她妈真的很好,饭盒里还有鸡汤,应该是她自己做的,我出来就看见这小孩自己拿着半拉馒头配着矿泉水坐在长椅上啃。”
“我跟她聊了几句,我劝她不用那么节省,她妈妈手术已经做完了,可能在后续药物上还会有花销,但不会比之前更大,药物也会更便宜一点,我想让她对自己好一点,不要这么精打细算的过日子。”
“她说要攒钱把手术费还给医院的,我就说不用,我其实也没当真,这本来算是无偿捐赠的。”说到这,护士笑着摇了摇头。
“她还了?”黎岚很认真的听护士说着,眉头也跟着她讲述的事件紧紧的拧在了一起,眼睛却不自觉的瞟了一眼身侧注意力同样被分过来的两位老人。
护士点了点头:“还了,但每个月只有一两千一两千那样,毕竟生活中的花销也是不小的,后来她母亲结婚之后,她继父将剩余的钱一次性还上了。”
不过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当年医院医生护士为什么要给左奚玖组织捐款的原因,
“好在现在也算是雨过天晴了,还当了明星出名了,当明星好啊,赚钱,也就没那么多糟心事。”护士挺为左奚玖高兴,黎岚听着护士这么说也抿着唇点了点头。
护士与黎岚又寒暄交谈了几句别的。
她们闲聊的声音很小,却全无遗落的冯白筠和陈述听了进去。
冯白筠愣怔了片刻,才缓慢的将目光从护士身上重新落回了左奚玖的身上。
听着护士详尽至事件的陈述,心底泛起的心疼与酸楚,不断的滋生着她对左天赫和女儿隐瞒的埋怨、对左若兰似是而非的小心思的不满、对左奚玖的养母的憎恨、甚至于对自己都不免产生了自责的心理。
那一瞬间,甜、酸、苦、辣、咸顿时间一齐涌上心上,百感交集之下眼眶已不自觉的被水雾迷蒙的看不清事物,那是一种旁人体会不出的滋味。
冯白筠深吸一口气抑制住喉咙处伸起的哽意,怕自己控制不住哭出声打扰到正在沉睡昏迷中的左奚玖,也怕自己的狼狈被旁人所看到,虚掩着嘴拉着陈述就先行走了出来,她需要冷静一下,在来之前她与想过许多的情况,可她没能料到,这股子情绪来的比她想象中凶猛许多。
浅色简洁的长椅上,老爷子陈述轻叹了一声,轻声安抚着捏着纸巾掩面垂泣的冯白筠。
她默不作声的抹着眼泪,这个白日里还精神矍铄的老人此刻的脸上的表情是诉不尽的苦涩,已然全然没有了在左家餐桌上那骇人的威慑力与压迫感。
冯白筠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略显激动的情绪强压着平稳下来,但举起比划的手却是不住的半空中打颤,被陈述一把紧紧的握住,冯白筠张了张嘴却是吐露不出半句言语。
她此刻只要一闭上眼睛,满脑子就是躺在病床上憔悴清瘦的左奚玖,她反握着陈述的手不由得更紧了几分。
两人在病房外交谈着什么,病房内的黎岚送走了护士。
黎岚看着病床上的左奚玖陷入了深思,左奚玖的经历比她想象中的要更为艰难崎岖许多。
如果真的护士所说的那样,那左奚玖与这两位身份不简单的老人俨然就是属于差了许多等阶的两个世界的人,更遑论他们还口口声声的声称是左奚玖的外公和外婆。
她对大佬和资本的认识仅是局限于在娱乐圈有发展的,陈述这个名字他对她来说很陌生,但名片上这个公司名对于绝大多数的国人皆是耳熟能详的存在,对于她认识的资本来说是庞然大物一样的存在都是不为过的。
前提是这张名片不是作假的或者仿照,在真实性上她是存疑的,她甚至可能觉得着两位老人是在戏耍自己,如果不是她不敢贸贸然行事,直接将人赶出去这种事她也不是不可能做出来。
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真实的身份信息,在没有确凿证据确认他们与左奚玖有亲属关系之前,她是不可能将左奚玖放心交付出去的。
她知道两位老人就在门外,趁他们不在她阴沉着脸拿出了兜里手机和陈述交给自己的名片,在聊天框搜索了公司名称和陈述的名字。
她本来已经对这个自称陈述的老人身份造假别有用心的事深信不疑了,可当她看着搜索界面出现的有关陈述的科普词条上的大头照,和新闻稿中的采访照等等,她陷入了沉思和懵逼之中。
真还就是一个人。
“……”
如果真是陈述这个身份地位,他有什么理由要谎称是左奚玖的家属啊?左奚玖只不过是一个家境不太好刚有些起色的小明星而已,这里面有什么她不知道或者忽略掉的事情吗?
黎岚不信邪的向下划了划,当她目光触及当一篇新闻稿中的左字时,她顿了顿,这篇文章讲的是豪门联姻,列举了许多豪门联姻的事例,其中就包括了陈家的大小姐和左家的大少爷之间的世纪联姻。
左家。
左奚玖。
黎岚表示,这样的话她很难安慰自己说这个是件巧合,而这样的信息刚好也就印证了陈述是左奚玖外公这件事。
但是,这又和她背调的结果和刚才护士的话产生了冲突和矛盾。
黎岚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深深的感觉到了种捉摸不透的无力感,混乱的令人根本琢磨不到头绪,但她也意识到左奚玖身上的故事可能全然没有自己想象到的那么简单。
黎岚出神的片刻,门外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将她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而迎面在前朝她走来的是冯白筠,身后却不见陈述的身影。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天色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将情绪尽数收敛的冯白筠不见方才哭泣过的痕迹,含着淡淡的笑意朝着黎岚说道。
冯白筠和陈述商量了一番,冯白筠决定留下照顾看护左奚玖,陈述明天还要去公司上班得先回去,他们都还在,反而让黎岚留下来照顾陪护是无论怎么也说不过去的,叫护工冯白筠也是不放心的。
这种事本来就应当由亲人来承担照料的不是吗?
如果说只是走过场看上一眼就离开,她还废这劲做什么,即便真的就这么离开了,她今晚怕是也是睡不好觉的。
“奚玖就交给我来照顾吧。”
冯白筠自然的走至病床旁,看着左奚玖替她掖了掖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