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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兄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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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不信的其实也不太要紧,老阿公俯身向苏简行了一个闽南仪。
这种礼节叶藏以前听老阿公说过,将死之人会对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行这种故地的地方仪。
他从衣襟里边儿拿出了一个挂了绳的铁器,看着不过半指长,一指宽,纹路简单而连接着不断。
暗红的颜色像是血液注染,晕上了一大块。
“这是湘夫人当年给我的。”老阿公低声说了一句,将铁器往叶藏怀里一丢,“现在时隔八年,也算是物归原主。”
苏简微微颔首,往后退了一小步。
这是一种尊重,行了闽南仪之后的人应该得到后退半步的礼数。
老阿公最后看了一眼叶藏,他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褶子像是芝麻面团似的挤在一起。
“就此别过了,小少爷。”老阿公说着迈入火焰燃烧的姚家村庄,火苗比雪里的野狼还要贪婪,嗅着味道爬上他的破旧衣裳。
叶藏看着没什么反应,等老阿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火光里,才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说的什么听不清。
苏简没多说什么,从袖中取了一块绸巾出来递给了叶藏。
递过绸巾的同时,底下的莲鼎也顺着滚回成一个小球。
“他是死了吗?”叶藏问了一句,把铁器往衣袖里藏。
“不知道。”苏简把小球踢进火中,蹭着火的第一声里,噼里啪啦的就着了起来,“你也可以当他是活着。”
叶藏没说话,攥紧了绸巾。
“没差别的事儿。”苏简笑了下,“他跟那些人,你以后再也见不到,是生是死对你而言都没区别,也不重要。”
“你是谁?”叶藏压着情绪沉声道。
他现在已经没再哭,不知道是压着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问这个问题。”苏简顺着来路往回走,这儿就一道土路通向官道,起焰烛燃在三里之外的半人高处,“我当然是你师父,几个时辰之前你红口白牙青天白日里认了的。”
他摸了一下叶藏脏乱的头发,像是逗小孩儿似的开口说了一句:“怎么,不准备作数?”
叶藏没作声,低低应了一句。
“走吧。”苏简没再逗他,“该尽早去锦官城里。”
“做什么。”叶藏问了一句。
“去见个人。”苏简笑了笑,“两年未见的故人。”
从这儿走到官道得花上起码一个时辰。
叶藏平常一人走,一个时辰还嫌多。苏简却不行,走了一半还没就说脚疼得不行,要徒弟揉一会儿才能好。
听着还挺像找事儿,但配上那张脸就像是撒娇。
叶藏本是不欲理他,却奈何受制于人——二两银子跟半串铜钱都在苏简手里,那是他全部的银钱,折损不起。
“往左边儿点。”苏简闭着眼睛说了一句,“那块的筋脉有点儿疼得厉害。”
叶藏一言不发的往左边捏了点,就听着这人猫似的嚷嚷了几声疼。
放轻了劲儿也不行,苏简这人大没皮的就会睁开眼问他可是中午在王屠户家没吃饱饭。
也不知道王屠户三个字他是哪来的脸提。
最后捏好了已经是过了大半的夜,叶藏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
“好了。”苏简站起来,顺手扯了一把叶藏的后领,“走吧,天亮之前得去镇里。”
“你是镇里的官儿?”叶藏撑了一把地。
“你是打哪儿看出来的。”苏简笑了一下,“我是京城王府里当正经主儿的。”
信你的鬼话连天还带入地!
叶藏盯着他看了两眼,决定再也不信他嘴里没数儿的话。
太没劲儿。
天微微亮的时候到了苑南镇里,官道上正好有辆载货的御锦车驶过。驾车的看了眼苏简,没多说就让他们上了车,两人挤在一堆瓷碗里坐着。
“这儿离镇子有多远?”叶藏问道。
“你不知?”苏简看了他一眼。
“我打小没出过这几个村。”叶藏说了一句,看了眼外边儿的景。
半人高的起焰烛在道两边燃着光,底下是微微发光的官道,用的全是石棱配器铸造。御锦车与一般贵人的马车不同,与石棱配器相连接,不用马拉便能日行千里远,且不颠。
“半个时辰。”苏简看了眼他身上的破旧衣衫,“到了镇里便给你换身衣裳,织锦堂和锦绣坊,你喜欢哪个?”
这两个地方都是卖的姑娘装。
叶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简笑笑:“别觉着我在欺负你,在这世道,真是个姑娘要方便不少。”
见叶藏看了过来,苏简又笑着说了一句:“你看若是我做姑娘,靠这副皮囊,银钱能白捡多少。”
要脸不要。
叶藏没再理他,低头看了眼下边儿放着的瓷碗。
都是镶了银丝的,还有些纯银的筷。
“别动。”苏简随手拿了根杆子打了下叶藏的手,手劲儿不大,但也有些疼。
借着光能看见那根杆子上边儿繁杂的梵文。
“这些东西放上来了都是与底座有连接的,你动了分毫就会被人知道。”苏简把杆子收了继续闭了眼,“与其当小偷不如做强盗,直接杀人劫财多好。”
“你怎么知道?”叶藏没替自己争辩,问了一句。
“因为有人这么干过。”苏简笑了下,“我看到了。”
到了苑南镇就下了御锦车,苏简给了驾车的人三吊钱算作答谢。
这会儿天已经亮了大半,叶藏跟在苏简后面去了一家茶庄。点的茶是闽南滇青,叶藏生平第一次喝上茶水,味道有点儿苦得不行。
苏简喝茶的样子特别好看,有种随意的感觉在。
“等天亮。”苏简把茶杯放下了后说了一句,“给你买了衣裳就去客栈里休息一会儿。”
叶藏点头说了句好,没问为什么要等到天亮。
他知道没有自己拒绝的余地。
“不用这么听话。”苏简笑了一下,“你师门上下就没出过一个真正听话的人,在我这儿你不用装。”
听着这捡了个乞丐当徒弟的破落师门还挺源远流长。
“为什么要天黑了再动身?”叶藏问道,“白天在村里也是,你其实用不着耗那么长的时间。”
“因为晚上没光,方便人藏。”苏简只说了这一句,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天亮起来是很快的。从外边儿浅浅一层云的光到现在铺天盖地的亮。等街上开始有人走动的时候,苏简就起身放了一锭碎银在桌上。
“走吧。”他说,“看在你不听话的份上,去给你买衣裳。”
这话就挺荒唐。
苏简有点儿要笑不笑的模样。
离这儿近点儿的是锦绣坊,可惜里边儿的衣裳苏简死活看不上。最后还是拐了大半个镇去了织锦堂,苏简皱着眉头给他挑了两套罗裙换上。
换衣裳的时候叶藏才感觉到背后一片凉——火从地神庙里烧起来的那刻,其实就有点儿心慌。
面上显不出来,但内里其实挺茫。
是都死了吗。叶藏不知道。那样大的一个姚家村,一夜之间就是火海茫茫。
有点儿缓不过劲儿——三百多口人生死,存亡就在一念间。
但又有点儿就该如此的感觉。这种感觉不像他。
像习惯了死亡的野狼。
换好了衣裳出来,苏简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挺好看的。”苏简说了一句,“跟我那个故人挺像。”
叶藏把旧衣裳拿在手里,上面的裂痕怎么藏也遮不住。然后他干脆没再遮掩,直接随意的拿在手上。
“走吧。”苏简付了银钱往外走,“去休息一会儿,晚上还得接着走。这儿太僻,配你不上。”
这话里的意思叶藏没理解,但他也没多问。
天下之大,他不知何处落脚,哪还能听他人话里的配不配得上。
后怕之后的疲倦这会儿特别明晰,有点儿抬不动腿的感觉。
苏简不知道是看出来了没,步子慢得特别。
不管怎么样,叶藏谢他的这份体贴。
去了就近的客栈开了间上房,苏简直接躺在了床榻上。丢了床被子下地板,地板上冒着凉气的配器在石砖上边儿围了一圈转。
叶藏有点儿太累,把被子摊了就躺在上边儿。
他把眼睛闭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场大火和后来的漫漫长夜好像融进了梦里,有点儿捉摸不透,摸不着。
“睡不着就闭着眼睛休息。”苏简在榻上说了一句,床榻紧挨着窗子,透了点儿四月的风。
没问苏简怎么知道的。叶藏觉得这人不该是狐狸精,得是狐仙,还得是九千岁的那种吸收了天地精华成的仙。
这时一只机关鸟从窗子外边儿飞进来,苏简起身拉了帘子,待鸟在手臂上停了之后拿下挂着的纸条。
取了纸条,鸟就往外飞走。
纸条上就用梵文写了两个字。
已往。
苏简看见了之后笑了笑,随手把纸条往叶藏脸上一贴。
“先别睡了,来认认人。”苏简看着他说了一句,“他快来了,估摸着这两天就能到锦官城。”
“谁?”叶藏睁开眼睛问了句,纸条跟落在了地上。
“左常。”苏简说,“你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