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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驱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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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十八年,叶藏十虚岁。
他的个头一直长在同龄人的后边儿,瘦瘦小小的一团,长相称得上一句漂亮,看着像个垂髫的丫头。
算命的说他命贱,得当丫头养。
这话有没有从瞎子大师嘴里说过,叶藏也不知道。总之小乞丐们抢完了讨来的衣服之后,给他剩下的总是半裂开的姑娘裙裤。
小乞丐们要做的事儿挺多——顺馒头,扮瞎子,偷碎银,烧柴火。
每天还得上调一点儿银子给老光棍们打赏姑娘用。
叶藏每天会偷着藏一笔银钱,一半给捡了他回来的老阿公,一半给自己的前途。
这事儿谁也不知道,要是让姚老二知道了这事儿,叶藏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毕竟这世道飘渺,村口能吃上一整只鸡的二麻子已经是托生了顶好的福气,老天哪还有多的心力去管小乞丐的命。
这天,叶藏顺顺当当的跟着二麻子一道上街。两人一向很有默契,二麻子付了银钱给卖馒头的小工,叶藏就从后边儿走过,趁小工弯腰装馒头的时候顺走三四个,最后再转给学堂里没法出门的书生。
一来一去能多个半吊钱,这些书生的钱最好骗。
二麻子走了之后,叶藏把沾了墨香的银钱往衣兜里边儿藏,手上动作的同时往学堂里边儿看。
学堂的门有门禁,据村头王姨说是十几年前的一位归隐的机刻师留下的机关。
叶藏正听着入神,里边儿的先生正在讲机关术的起源和传承——大多来这边儿教书的先生也只会教这个跟三字文。但不管听了多少次,叶藏还是听得挺认真。
读不读得成书不看人供,全在自己一念间。
这话是老阿公告诉他的,叶藏一直听他的话。
“这边儿!”外边喊了一句。叶藏听出这是小乞丐里头头的声音,“我说了叶藏肯定在这儿!”
叶藏没再藏,他知道这会儿再藏已经晚得不成样。
里边儿的书生都从窗子里边儿往外看,先生看了眼这边,一脸的见怪不怪。
这群小乞丐总是不消停,先生一向看他们不起。
“什么事。”叶藏温声问道。这会儿事出反常,他有点儿摸不透路数。
“姚老二找。”头头看着他说,“你那老得快死的老阿公也在。”
叶藏没再说话。
这是藏银子的事儿败露了,他知道,但他想不透是哪儿出了问题,这样大概下辈子托生了能摸个准信儿。
村子本身不大,村头走到村尾也就半柱香。
姚老二坐在虎皮铺着的石凳上,见了叶藏后没说话。
“藏了二两银子。”叶藏站得挺,但头是低着的,“老阿公那里有一两半的碎银。”
姚老二笑了一下,叶藏听得眉心一皱。
“重情义。”姚老二开口道,他讲话总把腔调拖得长,“好孩子。”
叶藏没说话,琢磨着这会儿跑能跑到哪里去,带上老阿公去隔壁童家村躲躲行不行。
老阿公什么也没说,低声咳了两下,嗓音里都漏风。叶藏一下子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能折腾,老阿公不能。
“带到地神庙里。”姚老二最后说了一句,“把他跟那个老糊涂的一块儿丢进去。”
地神庙,就是供奉地神的庙。
早百年前也红火过香火,只是当朝都爱供奉天神,地神庙也就逐渐无人问。
里边儿的砖瓦长了挺多野草,朱红的墙体也裂了大半。南边的那块儿浸了水,已经长了苔藓和霉斑。这儿晚上透风,叶藏捡了一尊木制的佛像用火点了,点火的起焰烛是二麻子刚刚塞给他的。
“还冷么?”叶藏把老阿公扶在火堆边上,神像的脸在火里逐渐模糊开来。
老阿公这会儿已经听不见人话,别人问什么都只说一句好。
叶藏也不嫌,走到地神庙外边儿捡了木头往里堆。
火苗往上咬着焰追。
老阿公如今有多老了,叶藏也不知道。他只记得老阿公捡他那年是十年前,三年前的老阿公还能跟他一块儿上隔壁村装瞎子骗钱。
走不了。老阿公的根就在这儿了,那叶藏的根也就在这儿,压根儿一刻也离不了。
大白馒头还剩下一个,凉了以后有点儿硬。
叶藏把馒头掰了一半给老阿公——这是他们之间的规矩,什么时候都分一半在对方手里。
半吊钱,加上小灶神殿里藏着的二两钱,这是叶藏所有的银钱。
他低头看了眼老阿公,靠在墙上睡了过去。
在天亮之前,他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迎来天明,但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他的命。
叶藏已经尽力,剩下的他认命。
第二天醒得早,叶藏醒来后就看了眼周围的景象——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还是地神庙。
老阿公已经睡不着觉,他一宿都睁着眼睛,听见鸟叫了之后说好。
叶藏没多说什么,就着南边的小溪洗了脸净了口。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只有小乞丐不需要干净。
外边儿听着挺热闹,这是很难得的。毕竟如果村子里边儿的人真能吵到这里,地神庙也不至于长了草。
叶藏看了眼老阿公,走到门口往外望了眼。
人群里边儿簇拥着一个人,那人长什么模样看不清,只能看出是个男子。
村头王姨听着格外心情好。
叶藏没再多看,他自觉已经落入轮回道,俗世一切与他再不相干,满肚子的关心也就无从下手。
回了地神庙,把烧成灰了的神像往边上踩了一脚——得把灰踩严实了,不然会呛着老阿公。
外边儿的声音越来越响,听着脚步就是往这边走。
附近也没什么别的东西,除非他们是想上山去找兔子窝。
叶藏再怎么超脱世俗,也就是个半大孩子,此刻还是免不了紧张。就跟七情六欲里活生生给拔掉一魂似的,紧张得很有几分道理。
等了一会儿往外一看。
是姚老二。
叶藏把头低了下来,心里边儿跳得像鼓槌打过的鼓面。
有点儿紧张,更多的东西说不清。
来人在离他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停了下来,听着声音,叶藏就知道这不是姚村的人。
“这就是叶藏?”
他问了一句。
叶藏抬头看了眼他,这一眼就差点儿没回过神。
没别的,就他这些年的阅历,长成这样的男人实在没见过。俊朗来形容不太贴切,美得近乎有些妖了。
看着不像什么好人,像话本里边儿的狐狸精。
“我是苏简,自长乐十六年开始云游四仙。”狐狸精看着他说,“诚然姚村长看中,唤我一声苏大。”
这个名号下来,狐狸精的三魂一下子去了七魄,剩下的一些零零碎碎的魂魄也跟着鸡飞蛋打,不知去了何处。
叶藏最后还是只叫了一声苏先生。
在这个小村子里,先生是除了村长以外最贵重的称呼。
“别愣着,快来叫声师父。”姚老二的调子现在短了不少,没长得让人生厌,“少杵着二两闷漏头。”
这话倒也没骂错,叶藏这辈子都挺糊涂——糊涂的成了没娘的孩子,糊涂的成了小乞丐,糊涂的被人出卖给姚老二,现在又糊涂的要认师父。
但他也有股子机灵劲儿,知道眼下是不用入轮回道了,连带着老阿公的那份心都给放了,很快叫了声师父。
也不知道这狐狸精是怎么把人忽悠的,边上围着的一个两个都活像自家孩子成了器。
“此后你便跟着我吧。”苏简拍了一下叶藏的头,这意思就是认下了他这个弟子,“我教你做一位机刻师。”
叶藏这下缓过劲儿来了。
没多少高兴的情绪,他明白姚老二为什么会这样轻易放过他,这些一直秉持自身的人又为什么这样高兴。
无非是他成了更加好用的苦力。
苏简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弯下腰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机刻师都是自由身,只接机枢卫的活。”
叶藏猛地抬头看他,就看见苏简冲他笑了一下。
这下倒是不大像狐狸精了,像是黄鼠狼骗了鸡。
叶藏深吸了一口气,说了声行。
不论这人是不是云游四仙的大骗子,从此这条路上半步踏上去,也是他乐意。
这会儿刚过卯时,从认了师父开始的整整六个时辰,叶藏就跟在苏简身边看着他挨家挨户的给做机关器。
具体做的什么叶藏不知道,族学里的先生讲不来这些。
他就觉得很神奇,几个小玩意儿那么随便的扣在一起,就成了一种机关器。
其中一些还在发光,看着特别漂亮。
弄到太阳落山了才歇,叶藏跟在苏简的身边,看他笑着跟村里人拜别。
走出村口后苏简停了下来,等叶藏转身看他的时候扔了一个小球在叶藏脚下。
触地的瞬间,小球应声绽成一块莲花形状的机关器。
看着纹路很繁杂。
叶藏知道这是一种限制行动的机关器,叫做莲鼎。以前听不同的族学先生讲过不少次,都说这种机关器已经很难组装,需要的配器很难开采到。
叶藏没多说,只问了一句能不能回去跟老阿公告个别。
“不用刻意回去。”苏简冲他笑笑,手里边儿已经燃了火光,“他会出来见你。”
不是燃在手上,仔细看他手里戴了个什么东西,看着像一层骨头似的覆在手指上。
叶藏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村尾的地神庙已经开始烧。
火焰燃烧的速度很快,像是火浪一样翻滚着下来,火光浸了三里地的长眠,一直燃到了村口才停歇。
火光的灼热在身前发烫。
村里人惨叫的声音连着迈开了七里之外的地。
叶藏偏过头看了眼身边的人。
一片火光里,他眉眼间的小痣浓得像是用墨点上去。
“你信吗。”苏简朝他笑笑,此刻他就像掌控世间的神明,“跟姚老二说那二两银子的人,就是你老阿公。”
叶藏看了看边上走出来的老阿公,眼神尤为清明。
他在心里低声说了句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