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乱心君欲热还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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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炎沉着脸，盯向沈离凌，“怎么？本王打扰二位叙旧了？”
沈离凌没想到他今夜还会出现，心下不免生疑，只敛神恭敬道，“罪臣不敢。”
赫炎的视线似乎围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呼吸加重，就没了下文。
沈离凌敏锐察觉到他似乎在隐忍怒气，眼波微动，正好瞥到自己白绸寝衣的下摆和凝着水泽的湿发，脸上顿时一热。
虽说君王是突然而至，但他这般着装不雅，也终归是失礼。
正欲请罪，却被陆飞挡在了前头。
“陛下，臣自知没有请旨便来探视，又不顾沈大人即将夜寝而贸然闯入，实在有罪。只是近日城中有异，臣忧心过重，方鲁莽前来讨教，还望陛下见谅。”
赫炎的目光这才动了动，缓缓转向陆飞。混乱暴躁的情绪在对方正直坦荡的神色提醒下，也逐渐冷静下来。他径直坐到书案一侧，扯了下嘴角，“无妨。赫鸾谁人不知陆沈君子之交的佳话，如今你二人能再度相聚，想必是会有无数话要说的。”
陆飞没听出话中暗讽，只感激一笑，朗声直言，“谢陛下体恤，我二人确有知己叙旧之情，只是国事当头，所叙便也都是些体察国情、斟酌局势之言。”
赫炎剑眉微拢，却是挑不出错来。
沈离凌看出赫炎不悦，躬身上前，“蒙陛下之恩，罪臣与陆大人多年未见，亦未能书信，然今得以相见，虽无密交之情热，却也寻回了当年同朝效力的志气难消。陛下不置臣于牢狱，君心大度可见，不定臣之罪名，君欲用之意明，如此厚恩，臣自是不愿辜负圣心。今得陆兄相询，便想如何尽献薄力。正好陛下前来旁听，我若有何愚知拙见，也可得陛下指正。”
他嗓音清冷，却是言语温润，瞬间便拂去了赫炎眉宇间的冷戾。
陆飞这才品出了话头，忙顺势跟上，“陛下，今日微臣有确凿发现，有股外力正在洛京暗处，似乎密谋不轨，本想尽快呈报，只是陛下繁忙，便想着先至此处拓思，以求尽快铲除威胁。沈国相对朝堂内外、邦交密探之事的经验都远胜于臣，也远胜于赵冯两位上卿，有他助力，必能事半功倍。”
赫炎凝目不语，若有所思，沈离凌又是一揖，这一次难掩臣心忧切，“陛下，祭祀登基大典在即，万事须安，局势待稳，此时若被他国造出事端，实在有损我王严颜面。臣虽不才，但对赫鸾与细作相关的案件……”
他心底一阵刺痛，眼底划过一抹血光，忙稳住气息，才道，“……钻研已久，掌握的卷宗线索也是最为全面，陛下若愿意用臣，臣必穷思竭虑，力保陛下顺利登位。 ”
话语轻落，空气安静，沈离凌只能屏息以待。
虽然赫炎说过，怎么用他只有他说的算，但……他必须抓住机会让赫炎明白，只有让他以臣子之身为他定局，才是最好的用他之策。
赫炎的眸光似乎在他脸上审了许久，语气很是意味深长，但却多了丝温和，“两位爱卿还真是无论何时都能心志统一啊……祭祀登基确是重要，看来本王还真是……离不开沈爱卿了。好，那沈爱卿不如分析分析，这次的势力，来自哪里？”
沈离凌愣了愣，不禁叹息。还不到两个时辰，那个将他肩膀虐出一片淤青的人，转眼就已开始称呼他为“爱卿”了，还真是君心难测……
只是想到可以重操政务，他的眼睛瞬间就又亮了起来。沉吟片刻，缓缓正色道，“陛下想必也知，如今诸国表面相安，内里却是暗流涌动。自从孤王朝衰缩成孟兰小国，诸国之间便加剧了征伐侵吞，终得六国制衡，七国并列之局。然此局绝难久持……”
念及君王对一国之政还未真正上手，对繁冗庞杂的诸国纷乱不宜长篇大论，他便略一点题，就言简意赅地讲明如今诸国近况和制衡局势，随后做了一番简略推断，再看赫炎，却是眼眸幽深，沉寂如潭，似是在……盯着他出神？
沈离凌挑了挑眉，抿唇不语。
陆飞在旁连连点头，见赫炎毫无反应，也将探询的目光投向了他。
气氛一时凝固，赫炎这才眸光闪动，轻咳一声，“本王对诸国情势亦有所观，确实如沈爱卿所言，只是……你是说这次势力有可能来自赤夜？本王尚有疑议。”
见赫炎眉峰微拧，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沈离凌哑然失笑，知他是走神未听明白，便不紧不慢，重新解释。
赫炎这次听地清楚，也不禁微微颔首，又问了几个细致问题，沈离凌便从容回答，两人一时言谈和煦，竟是显出几分君臣默契。
如此聆听时，赫炎安坐泰然，神似漫不经心，心自波涛汹涌。
眉眼如画，墨衬绛唇，美而无媚，犹似雪染乌枝梅，正是清丽绝色。
文辞精妙，气度卓然，见之忘俗，难掩能臣锋芒锋，更是绝代风华。
如此傲骨凌梅，若想揽怀弄风月……
怕是强折易毁。
再想起方才“无意”听来的二人对话，又觉得胸口一阵沉闷。
随着耳边清悦之音的沉静，他垂下眼帘，终是敛去眼中灼焰，唇角却渐渐勾起一抹笑意。
默然半晌，淡淡开口，“沈爱卿所言有理，明日议事时，就由你来复述引题吧。”
沈离凌倏地抬眼，睁大眼睛看向赫炎。
陆飞则是一脸狂喜，只是想到不久前赫炎还怒气冲冲地说什么“射杀之罪若轻描淡写就抹去了，本王颜面何存”，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确认道，“明日议事？陛下是让沈大人参与明日针对登机大典的殿前议政？”
赫炎一脸不置可否，抬抬眼皮，对着陆飞道，“至于那玉佩……陆卿就不必拿了，有需要明日议过再说。”
陆飞一愣，没想到赫炎还会在意这点细节，但这也几乎就是在暗示着沈离凌将能重新归位，忙欢天喜地地从怀里掏出玉佩递还给沈离凌。
沈离凌小心接过重新系于腰间，眉宇之间已是添了不少盎然生气。
赫炎看了看他，缓缓起身，“时辰已晚，都散了吧。”
沈离凌暗暗松了口气，深深揖礼，“谢陛下，微臣恭送陛下。”
陆飞本也欢喜，但又想到明日议事时他的沈兄弟还要面对如今势头正盛的赵冯两家，又隐隐有些担忧，一时也猜不出赫炎深意，只自顾自地低头沉吟。
半晌，忽听赫炎沉声问道，“陆卿这是要在这过夜吗？”
陆飞一愣，这才发现赫炎正在冷眼瞪他，那神色分明是在嫌弃他怎么还不走。
他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地望向赫炎。
陛下不走，臣怎能先走？
“……”
赫炎抽了抽嘴角，横眉一瞥，暗示让他先行退下。
陆飞呆了呆，恍然大悟。
陛下肯定是想在离开前，单独和他的沈兄弟表达一下重臣惜才之情好让对方安心，但又当着自己的面拉不下脸来，所以……
再细想赫炎之前杀伐决断的阴狠模样，到如今这深谋远虑的圣君气度，陆飞满心欣慰，向沈离凌一揖礼别，扬着嘴角大步而去。
沈离凌则依旧维持着躬身揖礼的姿态，等待赫炎离去。
良久，却是没有任何动静。
他心下困惑，眼波流转，方觉赫炎竟与他只是一步之遥，似还在拿灼灼视线打量着他。
“陛下……可是还有何训导？” 他神色恭顺，心下却不免担忧赫炎会不会又要改变主意。
顿了顿，赫炎方冷冷开口，“你……大晚上都这么见人？难道堂堂国相大人平时都这么随便的吗？”
“……”
沈离凌微微抬眼，瞥了瞥赫炎那身明显匆匆而披、正肆无忌惮露着内里精悍之气的玄色金龙绣纹外袍，再看看自己一丝不苟系地齐整的白绸寝衣，淡淡回道，“微臣夜不见客。”
赫炎僵了僵，好半天才意义不明道，“嗯……好。”
沈离凌猜不透他究竟想要什么，只得低眉垂目，静候赫炎下一波发难。
“本王其实也是因为……睡前有夜游散步的习惯，今夜……刚好路过……”
路过？
沈离凌长睫微颤，对他这份欲盖弥彰既困惑又想笑。
身为君王，就算是因为不信任他才突然出现在此，也完全不需要向他解释。
“你……” 赫炎突然伸出了手，沈离凌心下一惊，还在隐隐发痛的肩膀立刻瑟缩了一下。
赫炎一僵，收回了手，清了清嗓子，“咳……你肩膀如何了？”
听他口气似乎有些烦躁，沈离凌便只遵礼应道，“陛下放心，已无大碍。”
赫炎点点头，不再言语，却也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尴尬的岑寂自两人周身无声蔓延，沈离凌本就疲乏虚弱，又经刚才一番心力折腾，此刻便有些受不住地闭了闭眼。
赫炎似也觉得无趣，甩甩袍袖，莫名叹道，“这殿内还真是冷清啊，倒是……和你般配。”
沈离凌抬眼望向赫炎，刚好见他垂眸浅笑，兀自低喃，“幸好如此……”
此时，正是初春时节，春意料峭，那一笑，正如寒冰化了春水，荡起一池暖意。
沈离凌不由一呆，不知赫炎这是想到什么，才会露出这样难得一见的类似温柔的笑意。
可惜，赫炎却并没给他深思的机会，只是意味深长地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兀自踏步而去。
沈离凌一头雾水，却也不禁松了口气，再次作揖恭送。
待赫炎脚步走远，他才缓缓抬眼。
殿内烛火朦胧，赫炎高大的身影很快便消散于殿外夜色，唯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他心底兀自徘徊。
那身影单薄熟悉，似乎当年在宫中偶尔回眸时，常会看到。
*
深夜如墨，暗巷处一家客栈内。
一华服男子正随意斜靠在木窗上，一手随腿轻垂，一手搭膝举壶，对月豪饮。此人容貌出众，气度落拓，透着几分豪迈不羁，正是赤夜国三皇子 - 夜白渊。
房内未点烛光，从黑暗中走出一清秀少年，恭敬弯腰，呈上一细小纸卷。
夜白渊随手扔掉喝光了的酒壶，接过纸条，借着月光和内力读完了上面的小字。
“这赫鸾国的夺位之变还真是无趣呢。”夜白渊笑着，将手中纸条碾成粉末，“看他们这么小心，想借此搞些事情还真不容易。不过，既然这位新君并不准备伤害沈离凌，我们暴露点动静也无所谓。”
少年声调毫无起伏，“那公子是要晚些动手吗？”
“嗯……再等等，这舞剑嘛，总要有能搭配的高山广地不是？”夜白渊笑着望向夜空明月，嘴角带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月黑风高，杀人夜，星辰陨落，夺人时！”
少年默了一会，抬头看着自家主子，“墨夕一直想问……公子这次冒险前来，到底是想帮四公子掳人还是想……报那夜之仇？”
又重新举起一壶酒豪饮的夜白渊猛地被呛了一口，方才好不容易凝聚的神秘气质荡然无存，颇有些尬尴地咳嗽着，““噗……咳咳……那个……墨夕啊，你跟了我这么久……不知道有些事不适合再提起吗？”
墨夕一脸诚实地……摇了摇头。
夜白渊无奈叹气，年轻俊朗的脸上很是义正言辞，“本公子冒险来此，自然是为了四弟，也是为了赤夜国的长远大计，更是为了试炼下培养已久的暗探组织，懂吗？”
墨夕看着他，想了想，一脸恍然而崇敬地点点头。夜白渊满意地理理衣襟，晃晃酒壶，转脸正色道，“琴谷大战后黑曜国的实力和野心已远超诸国所料，这之后中原局势必有大动，而能牵制黑曜的关键可能就和沈离凌有关……不管这背后的秘密虚实如何，只有将他带到那人面前才能确认。乱局之前若能占了奇货便是占了先机，何况又能帮到四弟，之后再为我赤夜所用，何乐而不为？反正眼下趁乱将其掳走属于机会难得，若能因此让赫鸾少一个能臣国士，对赤夜更没什么害处。你呢，就让他们加紧练习，能让他们显身手的机会马上就要到了！”
墨夕郑重点头，躬身领命，重新隐回了黑暗之中。
夜白渊望回夜月，脸上神色似乎陷入了某种愉快的回忆，“沈离凌啊沈离凌，你那夜送我的大礼……本公子可要好好偿还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乱心君欲热还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