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0、灵气逼人难为书 铁扇赠友藏柔情 ...
-
冯明书倏地抬眼,正见夫人赵伊推门而入。
手下忙低头噤声,不敢再言。
他淡定起身,微愠斥道,“就知妒贤嫉能,你要也和那些家奴一般能干,还怕夫人赏他们不赏你?赶紧滚下去办事!”
“是、是……” 手下领了命令,对赵伊一躬行礼,快步退出。
“夫人身子不适,怎不早点休息?” 冯明书轻柔开口,走近去扶。
赵伊却并不像平时那般温顺,侧身避开后,便抿唇不语,定定望他。
冯明书诧异回望,这才觉出,今夜的夫人似乎有所不同。
今夜的她因哭丧伤情动气,虚弱面上尤显憔悴,一身丧服鱼肚惨白,衬得眼角红痕娇艳,愈加惹人怜爱。
可就是这么一副惹人怜爱的熟悉面容,却多了一抹让他望而却步的疏离冷意。
冯明书呆呆立着,不知这冷意从何而来。
“夫君今夜……” 赵伊眸光轻动,颤声开口,“还想让多少人白白牺牲?”
冯明书呼吸一滞,温柔微笑,唤出她的乳名,“灵儿,你在说什么?”
“灵儿只是想问夫君,” 赵伊直视着他的眼睛,嗓音微颤,“为了冯氏大业,你们究竟还想牺牲多少人?难道一个叔父……还不够你清醒的吗?!”
“你……” 冯明书心头一沉,艰难嗫嚅,“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赵伊面上毫无血色,只有一丝悲凉笑意,“我还知道,冯明礼为了自保害死冯然,又为了所谓大计,将他抛给愤怒的将士独自逃离……”
冯明书嘴唇轻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父亲大人一早就明示过他,这次会牺牲掉冯然两兄弟,只是那时他还不知道,在父亲的诸多计划中,他们会被如何牺牲。
此时,知道了真相的他,也只能努力回想父亲当初劝他的话,好说服自己来劝慰夫人。
可赵伊并没给他机会,而是说出了一个更为残酷的真相。
“我还知道,二弟明达……也已经死了……”
什么?!
冯明书身子一震,瞪大眼睛盯住赵伊。
赵伊眼波如水,眼底哀恸不忍,半晌,才缓缓续道,“其实你们的计划……早已被陛下和国相知晓,他们派人跟踪明达,发现他和北戎秘密见面借兵谋逆,而来见他的北戎五皇子却……另有图谋背叛了他。明达并不是会束手就擒的人,他反抗了……可惜,他身边并没多少护卫,所以最后还是被北戎五皇子亲手……给杀了……”
“不、不会的……” 冯明书踉跄后退,摇头低喃,“二弟他……他一定还在行宫……”
又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的?你在骗我……对不对?”
赵伊静静望他,眸光中是爱怜也是悲悯,“我没骗你,是冯由告诉我的。他被沈大人放回来了……是他偷偷回府告诉我的。”
冯明书心神一凛,压住慌乱,拼命思索背后真假。
若是假的,冯由为何要这么做?若是真的,城门已关,他是怎么回来的……又是怎么避开府邸耳目单独见到赵伊的?难道……
他想起那些埋伏在城外的死士,曾有一批无功而返回来汇报消息……又想起冯明礼走时带走了一批院护,其中就有父亲大人特意留下监视他们内院的……去掉那批院护,院中家奴都是平时受夫人恩待对她言听计从的……
“他……他人呢?我要亲自问他!” 冯明书还是不愿相信,猛地抓住赵伊肩膀,大声怒喝。
赵伊不为所动,淡淡开口,“他已经走了,去找明礼了。”
冯明书愣住,茫然看她。
“他说,沈大人让他告诉你,你若不信,就想想以冯明达的风格,为何会去了古寒山后便一直杳无音讯?冯明达为防戎族有诈,将带去的血契一分为二,如今,已都在陛下手中,至于冯氏的其他罪证,陛下也早已收集得当……冯由还说,沈大人已经给他开了戴罪立功的免死金牌,若你也能眼下停手……一切就还来得及。”
“不、不可能!” 冯明书顿时五内俱焚,如遭雷击,泪水不由夺框而出。
可不管他信不信,他都知道,沈离凌既有此言,冯明达就一定是出事了。
“二弟……二弟……你、我……是兄长害了你……是兄长没有说动父亲允你带兵……”
冯明书眼眶血红,狠狠捶打起自己的头。
“夫君、夫君……” 赵伊连忙将人抱在怀里,柔抚后背,哀伤安慰,“夫君莫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冯明书一颤颓然,靠在赵伊怀里,双肩抽动,竟孩子似地呜咽起来。
二弟……他的二弟……他最疼爱的二弟……
不知过了多久,呜咽声点点沉寂,如泥沙入海深埋不见。
空气中,只剩一句咬牙切齿。
“北戎……!沈离凌……!我定让你们血债血偿!”
赵伊身子一颤,似被那话中恨意狠狠灼伤。
冯明书挣开怀抱,挺直脊背,犹带泪痕的脸上,渐渐逼出了平日的老成持重。
身为长子,大事之夜,他无权悲痛。
沈离凌此刻告知他这些,定是为了攻心谋局搓他冯氏锐气,那他就绝不能上当!
“灵儿,你可知冯由为何要找明礼?” 他盯住赵伊,生怕错过任何沈离凌可能使用的毒计。
赵伊呆呆望他,似乎不认识似地,许久,才哀婉一笑,轻轻开口,“夫君不知他们平时过得如何也就罢了,如今,连为兄报仇这种事……也无法理解了吗?眼看赫黑大战将临,父亲和你还要想着如何内斗,怎么就想不明白,冯氏生死荣辱之际,他也能这般为了小我而牺牲大局……”
冯明书怔了怔,看着赵伊唇边似有似无的冷嘲笑意,愈发觉得自己的夫人很不一样。
可他今夜实在没有心力仔细探究,此时的他已被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隐隐的愠怒所侵袭。
他的灵儿,是他的纯真,是他的良知,是他唯一可以安心依赖的温柔之乡。
这样的灵儿……不该这么指责他……更不该和他谈论这些……
家族大事,自有他这个夫君来处理担当,其中龌龊,也自有他来遮蔽隐藏……
他的灵儿,应该一直美好天真,一直温顺乖巧,一直陪伴着他……就可以了。
“灵儿……你回去休息。” 他缓缓透出口长气,拿出几分夫君威严,郑重言道,“这些是男人的事,你无须操心。”
赵伊咬牙抬眼,双眸湿润,似藏波涛,“夫君口中的之事,就是要城中大乱、士兵相残、百姓枉死吗?!冯氏明明已有百年荣华,为何还要……去争那份不属于自己的高位?!”
“赵伊!不准胡说!” 冯明书骤然断喝。
赵伊浑身一颤,泪水漫溢,哀怨望他。
冯明书说完也是一愣,不由粗重喘息,良久,才无奈开口,“灵儿,我知你怪父亲大人素不体谅,还一直怨你……毫无所出,但他……有他的难处……冯氏万人大族,百年基业,在这大争之世,怎能毫无作为?你所谓的坐享荣华,不过是?与虎谋皮?。你乃妇人,不懂朝堂之事,更无需在外谋位,自然不知父亲大人的艰辛,可你却不能不想,你平时的吃穿用度,所享的尊荣地位,是从何而来?多的我说了你也不懂,反正这次……大动,我冯氏也只是在顺应天命!”
“天命?” 赵伊苦涩一笑,面上渐渐生出一种决绝气息,“我是懂的不多,但我知道,这赫鸾,不只有一个冯氏,这百姓,也不该为冯氏枉死!”
冯明书一惊,盯住赵伊,终于在那双一贯温顺的水眸中,看出了几分陌生的坚持与不甘。
他一直以为他的夫人端庄柔弱、温柔可人,却从未想过,她也会有什么坚持与不甘。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骇人,赵伊长睫扑簌,终是垂下眼睑,“我知道,我赵伊是你冯家之人,便没资格指责冯家作派……就像我以前是赵氏之女,便没资格言一句父兄不是……娘亲小时候便告诉过我,不要和兄长有所攀比,不要对家人有所期待,不要对赵氏有所指望,日后,只有夫君之家才是我自己的家……可娘亲却没告诉我,原来夫君之家,也不过是第二个牢笼……呵,也是,我不过就是为赵冯两家联姻而生……所思所想又有何重要?受笼庇护者,何谈不满……仰人鼻息者,又何谈胸臆……!”
冯明书看着赵伊几乎要抠出血的手指,忙道,“灵儿,我不是……”
“夫君无须解释,” 赵伊轻轻一笑,再无波澜,“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抱怨什么,我出身安逸,嫁得心悦之人,还有甚可求……我知自己该恪守妇道,遵从父亲之命,所以我愿安居于方寸之地,陪夫君长久,但……书哥哥,我只有一个请求。”
听她这般称呼,冯明书心头一热,涌起温情。
赵伊咬住下唇,似鼓足勇气,看进他眼底,“我想让你……变回以前那个你……”
冯明书愣怔,苦笑,“以前的我?”
“以前的你……是冯氏长子,却也是冯明书。” 赵伊笑容惨淡,眼底却多了抹幸福的亮色,“那时的你,会和我谈诗论道,会带我偷溜夜游,会看不惯府中规训,会生气父亲谋私害人,会同情那些受虐家奴,会陪我一起为穷苦百姓施粥送药……可如今的你……”
“那都过去了。” 冯明书冷冷打断,心脏刺痛,莫名烦躁,“我要担当家业,自不该那般随心所欲。”
“是啊……过去了……” 赵伊自嘲苦笑,垂眼遮去眼底痛意,“所以日后……你也定会三妻四妾、儿孙满堂,才算真正的担当家业,对吗?”
冯明书一愣,心中不安瞬间变成了一种如释重负,“原来灵儿担心的是这个……放心,到时父亲大人就算安排再多女人给我延续子嗣,我最疼的肯定也还是灵儿你。若有一日,我真的能……荣登九鼎,那灵儿就是赫鸾之母,有我宠爱,再过继一子,大可稳坐高位,享尽尊荣。”
他说得真挚虔诚,嗓音爱意鲜明,却还是让赵伊感觉到一阵心如刀绞,寒彻骨髓。
她无比困难地咽下口气,似乎也咽下了最后一丝希望。
“夫君,我从来不奢求什么享尽尊荣,而你也从来没有明白过……”
她欲言又止,眸光挣扎,似有百转千肠,却终归只化作一声长叹,“唉……夫君啊,难道你看不明白吗?若有一日你荣登九鼎,那你身边的女人就一定不能是我。”
“为何?” 冯明书不解。
“因为……父亲大人绝不会允许赵氏就此重新振作,而给自己埋下一个巨大隐患。”
冯明书目光一跳,剧烈不安。
他知道自己的夫人知书达理、颖悟绝人,却还是被她这话背后的聪敏给吓到了。
可他不敢深想,也不想深想,今夜的他要考虑的实在太多了,不能再顾及这等儿女私情了。
若有什么……那也等到大局稳定之后再说吧。
赵伊似乎从他眼中读出了什么,痛苦闭眼。
良久,缓缓睁眼,扫视起这间她从不被允许进入的书房。
书房宽敞,装潢华贵,满是象征尊权的饰物宝器。
她淡漠瞧着,眼底有轻蔑也有厌恶,最后望向窗外夜空,兀自低喃,“是啊……夫君都没能逃出的牢笼,我一小女子又怎能做到……”
见她这般,冯明书心里一阵刺痛,少年时他曾许诺过,将来娶了她,定会给她想要的自由,陪她游想游的山水,可自从她嫁入冯府,他也开始遭到父亲更加严厉的管制,便很难再带她走出府邸……
愧疚袭来,却只能被习惯压回,如今的他,比起考虑一人心绪,更需考虑家族荣辱。
他叹了口气,柔声安慰,“灵儿你不要多想,父亲大人不会的,他一向很关心你,你身子不好还特意为你找药,出门前也不忘叮嘱下人好生伺候你吃药……”
赵伊身子一颤,咬唇闭目,似乎不愿再听。
冯明书看她脸色,竟是不忍再言。
许久,赵伊才艰难睁眼,面色虚弱,声音却愈发庄重,“夫君,我只想问你,这场谋逆注定失败,你也一定要继续吗……”
今夜,冯明书最听不得的就是失败二字,不由沉下了脸,“灵儿,我不会失败的,父亲大人更不会。”
赵伊心中一痛,故意嘲道,“即使你们的计划早已败露?即使你们的对手是那对你们怎么挑拨陷害也依旧同心同德人心尽收的君臣?”
“那又如何?今夜之后,人心必变!” 冯明书嗓音微愠,眼底坚定浓如黑石,冰冷而麻木。
赵灵深深望他,想要透过那对黑石寻出哪怕是一丝的动摇,可她终归只能失望。
“夫君……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的计划会害死多少无辜之人?一旦失败,冯氏万人又要如何惨死?”
“冯氏不会失败。” 冯明书咬着牙道,像是对她,也像是对着自己。
攥了攥拳,又冷漠一笑,“你所谓的无辜……也不过是些寻常贱民一般士卒,无足轻重。”
“无足轻重?”
赵灵胸口刺痛,浑身颤抖,久抑的怨怒终是再难抑制,“所以我父兄之命……也是无足轻重?!”
话声凄厉,如一道巨闪,撕破了静谧夜空。
冯明书瞳孔一震,死死盯住了她。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无论他怎么自欺欺人、逃避面对,他的灵儿,都早已不是以前那个灵儿了。
而他,从真正决定接受父亲意志的那一刻起,也早已不是以前的那个他了。
他们二人,注定……再难回头。
而今夜再难回头的……还有闹事的士子。
随着士子们推推攘攘涌向士兵,士兵们也不得不横刀在前阻挡人群。
“卫鸾司官官相护!”“还将军公正,还赫鸾公正!”“叫郑义出来!”
一阵阵慷慨声浪中,士子们握住刀柄,拼命摇晃,以示不满。
士兵们有的屹立不动,有的踉跄后退,有的见要被人群突破,忙用力一推将人挡回。
一士子刚被推开,就听人喊“卫鸾司要杀人了”,紧接着寒光一闪,竟真有刀锋自眼前划过。
“杀、杀人了!” 那士子心神顿乱,骇地大叫。
众人闻言齐齐望去,见有士兵抽刀出鞘,立时愤怒的愤怒惊恐的惊恐,有往前冲的,有向后退的,互相推攘,乱做一团。
就在这时,司门大开,一官员带着数名士兵怒气冲出,大声下令,“士子狂妄!敢辱刑司!格杀勿论!”
此语一出,人群更是激愤难平,士兵们却也一副惊愣。
司蔻大人临走前,亲自下令,让他们若遇闹事,只是阻拦不准动手,可眼下这是……?
未等反应,有人突觉风中蹊跷,似有破空之音直冲面门,心中一凛,下意识便拔刀去挡。
啪嗒一声,暗器掉落,看那方向,竟是来自人群,拔刀而出的士兵怒目看去,却只见到一双双惊惧震怒的眼。
“卫鸾司杀人了!”
随着一声惊呼,有人已是怒不可遏冲向士兵。
见有勇士出手,不少士子也跟着热血前冲。
一时间,双方扭打成团,只是士兵们仍不敢伤人,所谓扭打,便也只是一方又拽又扯,一方举刀避让。
有一柳叶眼的士子身处人群后围,冲不敢冲,走羞于走,正自伸脖眺望,忽觉一阵异样凉意,下意识转头去看,却见一把匕首正对着他后胸!
“救……唔、唔!” 那人刚想大喊,就被人一把捂住了嘴。
眼看刀尖缓缓后退,又猛地送前!
柳叶眼绝望闭目,预料中的痛意却并未出现。
颤颤眼皮,定睛去看,却见那刀尖正抵在一把铁扇之上!
铁扇乌黑,扇面精致,寒芒四射,实属罕见。
握住扇柄的,是一只白净修长的手,而那手的主人,竟是……孟月?!
柳叶眼瞳孔一震,居然是那个看起来一向温良糯软的孟月?!
此刻,若说谁能和他一样震惊,那就属孟月自己了。
他方才发现有人用暗器对准士兵,忙出声提醒,无奈嘈杂声大无人能闻,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兵下意识拔刀去挡,那人乱喊杀人,引发一阵骚动,没多久另一方向竟又有人在做同样之事。
他当下明白对方手段,忙和身边二人商定,让他二人混入人群看住对方,他则挤到前面喊停众人后,再见机行事将那人公之于众。
二人奉命保护孟月,本是犹豫,被孟月一番正义言辞说得脑晕血热,又听他说自己能保护好自己,便也都听命行事。
三人从不同方向挤入人群,孟月却刚扒开两人后,就发现一人神情古怪鬼鬼祟祟。
孟月心下狐疑,留了心眼慢慢靠近,刚在那人斜后站定,便见他从袖口变出一把匕首,目标直指身前士子。
他吓得一身冷汗,慌乱中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向怀中一掏一扬,便撑开铁扇挡住了攻势。
说起这铁扇,还是赵日送他的礼物。
按赵日的说法,自己当初送了他把扇子,那回礼自然也该是把扇子。
至于为何选了把颇为稀奇的铁扇,赵日却不直说,只满脸神秘地从怀中掏出副墨画。
见他这般故弄玄虚,孟月也好奇心起,一脸认真十分虔诚地打开画卷,看完却是一愣。
旦见墨色氤氲中,明月高挂,风吹梧桐,桂花漫天,地面青草寂寂,几块山石点缀,正中一只雪白兔子,绒毛柔软,红眼圆睁,后爪腾空,前爪纵跃,神态专注,灵动异常,目之所及,是一只扑翅乱飞的……大公鸡。
右侧题字:“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 观月贤弟院中擒鸡有感”。
最后落款,还十分郑重地盖着赵日的金字小印。
孟月盯着那修长矫健肌肉匀称的小白兔,不知该笑该气。
想起那次还是好久之前,邻居大娘好心送来只公鸡给他,可不知怎地,那公鸡跑出了笼子,害得他手忙脚乱去捉,赵日本来在院里看书,见状一脸惊恐说公鸡又臭又脏不可近身,就理所当然地躲进窗后看热闹,等他好不容易把公鸡抓回笼子 ,赵日又笑眯眯地贴靠上他,一顿夸他擒鸡猛如虎动作似翩飞。
当时,他还局促躲避,生怕自己一身臭汗满衣鸡毛惹他厌恶,却没想到……原来赵画师是把他当兔子研究呢。
对于赵日这种玩世不恭,孟月已是见怪不怪,时间久了,甚至多了点“对方很是纯真可爱”的古怪想法。
只是……这画跟铁扇又有何关系?
孟月蹙眉咬唇,歪头细思,良久,也没想明白。
直到觉出赵日灼灼视线,才想到自己可能被耍了,忙故作嗔怒,逼他说出真相。
赵日一笑眨眼,二话不说就掏出本铁扇功秘籍。
孟月看看那破破烂烂很像假货的秘籍,又看看赵日那贵气眉宇写满得意的神情,心下明了,这背后故事,一定就是传说中的人傻钱多贵公子遇到老谋深算大骗子……
转念又觉自己可笑,他的赵兄素来聪明多识,怎会平白上当受骗?
赵日给的理由也确实充分,说是见他擒鸡有术,看出他外弱内强,身手矫健,反应敏捷,手腕更是灵活有力,可谓练武奇才,如此,只要擅用武器苦修技巧,必能另辟蹊径、武有所成。
孟月虽觉他说得夸张,但也不免心动,毕竟自己若无防身之技,便总不是长久之计。
自上次被强行掳走后,他虽在赵日等人的陪伴下恢复如常,但心底的伤口却并没痊愈。平时走在街上,一旦被人多看两眼,他就忍不住惊恐躲避,天黑之前一定就会回家,回家路上又总怕有人跟踪,哪怕院里有赵日的人看守,睡前也一定要亲自检查几遍门锁……有一次,他半夜惊醒,突见眼前有人,下意识便觉是赵元又压在他身上撕他衣服,吓得他大哭大叫拼命乱抓,被赵日按住手臂抱住安抚半天,才知原来只是自己乱踢被子,赵日来帮他盖被。
那时的赵日,似乎比他还要难受,等他已经彻底清醒,还呆呆抚着他后背发怔,口里念念有词,“都怪我……都怪我没护好你……”
孟月起初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觉心底掩埋的恐惧愤怒屈辱与痛苦如潮水一般不断上涌,又在对方令人安心的怀抱里化作潺潺热流,自眼底缓缓流逝。
到了白日,他回想自己窘态不免羞惭,想起赵日说辞,感动之余又觉愧疚。
眼见赵日眉宇间愁云比他还要惨淡,他终于鼓足勇气,找了个合适时机,说明自己对赵日那夜救助的感激,以及当初自己被掳并不是他的错。
不知是不是因自己随口说了句,“你又不可能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结果赵日的惨淡似乎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
再后来,他就收到了一把做工精良十分罕见的秘器铁扇。
其实他早就发现,那次事件后,赵日就开始加强练武了,收到铁扇后,他也觉自己不该一味孱弱,害得友人担心,于是,没事就认真翻看那本秘籍,边看边照着练习,时间久了,还真悟出些门道。
没想到,今夜危急关头,他那并不成熟的铁扇之功还真派上了用场。
但也只是派上了一点用场。
眼见对方凶狠瞪他,欲拔刀相刺,他脑袋一懵,便觉血液倒流动弹不得。
还好,那刀尖刚好卡在了扇面镂空之处。
得此空隙,孟月灵光一现,奋力高喊,“郑义大人在这!”
喊声破空,又事关众人欲寻之人,总算让不少近处之人停下了动作。
柳叶眼也反应过来,嘶声大叫,“郑义大人杀人了!”
士子们都没见过郑义面貌,见有同伴指着一人大叫,那人还真拿刀冲着孟月,都是又惊又怒纷纷围转过来。
见那人一愣,孟月忙用力扬手,一把将他匕首带飞出去,又强压颤抖,大声怒斥,“此人假、假扮郑义大人!快抓了交给卫鸾司!”
众人闻言,更来精神,有胆大的撸起袖子就要冲,那人见状不妙,凶态毕露,当即从背后抽出把长刀胡乱砍杀。
他的同伴见已暴露,也摸向背后准备抽刀,下一刻,却被孟月派去的人自后偷袭,展开恶斗。
卫鸾司门口的官员见局面突变,咬了咬牙,对着身后士兵下令,“士子行凶,携器闯司,格杀勿论!”
他的手下立刻举刀杀向人群,原本围挡士子的士兵觉出不对,忙举刀相扛,保护士子。
一时杀战开启,一片混乱。
只是这里的混乱,还远比不上兵器司的。
旦见兵器司内,火光映照,喊声震天,无数士兵壮汉举着火把、扬着大刀,如一条汹涌澎湃的溪流,齐齐走在通往大门的细长主道上。
大门之外,只有数名士兵紧张把控,在往外,便是街道商户、百姓民宅。
此时,商香阁的大门也正岌岌可危。
上百暴民疯狂打砸冲撞,还有人用石头或是点燃的木枝,胡乱扔入院中,门内院护齐齐以身抵门,眼见门身剧颤似将不敌。
与此同时,数道黑影正顺着高墙攀入,鬼魅一般融入夜色。
夜色催更,更催得酒楼商户早早关闭,平民百姓速速归家。
今夜城中皆知,宵禁必会严厉,所以未到准点,许多安分守己的百姓便已闭门关户,灭灯上床,远离尘嚣,只等一会周公。
没想到,周公没等来,等来了暴乱,吓得百姓纷纷警醒,不敢再睡。
离暴乱声近的城区,虽表面看着静谧如常,内里却已是一片惊慌失措,有的生怕被人趁乱抢财,忙着挖坑掩土暗藏金银,有的担心官兵胡乱抓人,摸黑翻出族谱以明正身,有的夫妻躲在床上,哄拍着瑟缩在怀的孩子,有的藏起家中妻女,紧握斧子聆听门外动静,有的持刀抵住家门,时刻准备护住身后家人……
全城屏息,静听风声,如待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