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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王马之名藏君心 将军断臣宠佞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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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云遮月,山风徐徐,吹散了宴席酒肉的温热气息,送来了野外独有的清新气息。
一阵凉意拂面,沈离凌不由深吸口气,裹了裹身上斗篷,跟着冯仪缓步穿过散宴人群。
冯仪负手迈步,转头笑道,“沈大人,驿站风小,你我进去走走?之前走马灯花,还没好好看看这不同于边塞的夜景。”
沈离凌颔首,“冯将军既有雅兴,沈某自当奉陪。”
正说着,忽听一阵脚步声疾,一个略显甜腻的清脆声音由远及近,“叔父,你找沈大人散步怎么不叫我!”
冯仪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冯明礼便一阵风似地奔他怀里,搂住他肩道,“礼儿也要跟叔父你们一起散步!”
“你啊,” 冯仪笑着抚上他的头,“让你多陪陪将士们,怎就这么跑过来了?”
“他们有什么好陪的嘛!” 冯明礼蹭着冯仪肩头,眉眼笑弯,“礼儿是特意来接叔父的,当然要无时无刻不跟叔父在一起咯!晚上我还要亲自给叔父打水泡脚呢!”
“哈哈好个会疼人的侄儿!” 冯仪豪迈一笑,捏捏他脸颊,又眉头皱起,肃然沉声,“不过,叔父和沈大人是有公务要讲,你在这听可不方便。”
“啊?是军务嘛?”
“算是吧。”
冯明礼似乎明白什么,立刻收敛笑意,端姿站好,“那礼儿明白了,礼儿不打扰叔父谈正事。”
“嗯。” 冯仪满意颔首,转过身去。
冯明礼绽出一笑,转转眼睛,又倏地跳起,紧紧抱住沈离凌的胳膊。
沈离凌猝不及防,正欲后退,却被对方紧紧拽住,用可怜兮兮的语气小声道,“沈大人,我今夜说不定会梦到我娘……等我醒了若是觉得难过,可不可以去找你?”
沈离凌一愣,垂眼低喃,“若得此梦,只嫌夜长梦短,终有寤时,怎忍离榻……”
话音一顿,又轻抬眉眼,“礼儿若是觉得难过,可明早来我帐中,一陈梦中情境,聊以慰藉。”
冯明礼目光闪动,盯他一会,嘻嘻笑了,“沈大人最好了,那说定咯!沈大人今夜就忙完早点歇息!”
随即,却用只有他二人可闻的声量低语,“子夜西林见……小心我叔父!”
沈离凌心中一颤,面色无波,矜持后退,“礼儿也早些歇息,明早可别误了出发时辰。”
“嗯!那我先走咯!叔父,我走咯!”
冯明礼朗声道别,留下一片生机勃勃的欢快气息。
冯仪望着冯明礼的背影,叹息摇头,面上却分明带着宠溺笑意,“哎,这个礼儿,刚开始还有点朝臣稳重,这转脸就跟个小娃娃似的!”
沈离凌也收回目光,“冯将军与明礼多年难见,再见便能这般叔侄亲昵,实在让人羡慕。”
“征战在外,总是格外想念亲人,还好有礼儿常寄书信,跟我唠唠家常,这么多年,也觉自己并未离开。”
沈离凌若有所思,“早闻冯仪将军和冯瑜大人兄弟情深、同心同德,如今一个主持朝堂,一个为国戍边,确是冯氏世袭之担当大义。将军戎马半生,至今还未成家,想来也是因戍边无暇顾及,为大家而弃小家了……”
冯仪笑了,“沈大人言重,我未成家虽有将职思虑,但究其原因……还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举目远望,嗓音深沉,“族人血脉有兄长延续,我也正可自在一些。当年他受伤不适征战,正可安心主持宗室,我们便定好了一文一武的护国之路,如今想来……竟是已过了这么多年。眼看冯氏繁荣昌盛,族内后辈人才济济,兄长也是操劳有术,只是如今乱世战多,人命如草,如何珍惜调配人才,为国计谋深远,才该是当下大计。”
话语之中,似含伤感,最后一言,却是忧思深切,当是长久思虑才得出的真实感慨。
沈离凌心中触动,缓缓沉吟,“方才席间,看将军对冯然冯由两人关心备至,已见将军爱护后辈,再听边军趣闻,又见将军关切下属、用人不拘,此时听来,更觉将军忧国忧民,有心寻解,看来这次冯瑜大人有冯将军这般助阵,必能减轻负担,计出深远,造福我赫鸾万民。”
冯仪一叹,“……但愿如此。”
沈离凌陪他静默一时,关切问道,“冯将军可是怕自己武将在外豪迈惯了,难以配合冯瑜大人如今的理事风格?”
冯仪一怔回神,点了点头,“我确有此虑,不过……毕竟是亲兄弟,到时慢慢磨合,想必也不是什么大事。”
见冯仪不愿多说,沈离凌也只作寻常温语,“冯将军确实不必多忧,陛下初登时,我也曾担心自己一介文臣和出身武将的陛下秉性难投,理念不合,后来才发现陛下豁达变通,不拘一格,君臣二人反能优劣互补、相得益彰,可见文武之道无必然理事之分,冯将军兄弟情深,更可放心。”
“哈哈哈,听沈大人一言,确觉舒畅不少。” 冯仪爽朗一笑,又蓦地转头,盯住沈离凌,“大人虽还年轻,但也早到了成家之时,怎么也未婚娶?”
他问地亲切,目光却带着探究似的锋芒。
那锋芒灼地沈离凌心下一颤,面上则仍旧平和,“心志未完,无心成家。”
“大人心志可否对末将一言?”
“国强盛于天下,民富足得安生。”
“好志向!” 冯仪赞赏似地望他一眼,转回目光,似在细细品味。
沉默良久,他蓦然话题一转,“说起陛下……许久未见,还真是想念。”
沈离凌不由浅笑,“陛下入朝后,没少和我谈起将军,也是思念心切。”
“哈哈哈,陛下在边关时寡言得紧,没想到对着沈大人倒是健谈。”
“……陛下视将军为亲人,自是想说的多些。”
“诶,不可!君是君,臣是臣,绝不能僭越,我对陛下再好,也仍是臣子。沈大人……你说是吗?”
沈离凌心中一动,轻垂眼睑,“……冯将军所言极是。”
两人随意攀谈,不知不知觉步入驿站正中的青石大道。
不同于后院伙房的热闹忙碌,驿站里阁楼肃立客房幽暗,唯有廊下灯火通明,卫兵森严十步一哨,偶有夜风吹过残叶飘落,带出一抹秋夜萧瑟。
冯仪用手掌接住一片打转的黄叶,目光幽深似陷入回忆,“当年陛下刚去我那时沉郁寡言,暮气沉沉,慢慢融入边军生活后,才慢慢显出些桀骜不羁的天生野性,在战场上更是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毅狠劲,那时我就知道,他必能长成为一个英勇强将,而赫鸾……也正需那样一个强将之君。后来,他登上王位,我还想着他一向野性难驯,登上王位后面对繁重国务,肯定会倍觉束缚难以措置,如今看来……他做得很好。”
冯仪一笑负手,落叶随风而去,“陛下自登位以后,给我寄来几次信,信中内容是肉眼可见多了沉稳持重,君王威仪,就是……不知怎么变得文邹邹的,诗词歌赋国策论政信手拈来,似乎很是乐在其中。他早前见尚一堂文书写得这般时,还暗自不屑来着,眼下倒是变得快咧!哈哈哈也好,身为君王就不该只会打打杀杀,那些内容也能看出他如今的勤政爱民、深谋远虑,里面还常夸赞沈大人为相之能,辅助之智,可见陛下……是真离不开沈大人啊。”
“……” 沈离凌咬了咬唇,莫名心虚。
冯仪却自顾自聊地畅快,“回来前,陛下又特意给我写了信,满满四页纸不是讲洛京风土人情,就是讲天气着衣变化,哈哈哈生怕我多年未归,不适应似的。”
听到此处,沈离凌也不由勾起一笑,“陛下心细,更是关心将军。”
“不过……” 冯仪顿了顿,口气似乎有些茫然,“他还写了满满七页纸……讲你近日朝堂功绩,还有这两日我与你同行该如何照顾你……”
沈离凌脸上一热,干咳一声,“陛下他……爱臣如子……”
“哈哈沈大人未免谦虚了,我就算远在边关,也知这番君王恩宠,只有沈大人一人才有。”
话语带笑,却听得沈离凌一阵胆颤心惊。
冯仪似浑然未觉,继续笑道,“我知道,朝堂上若没有你,陛下他这一路不知要绕多少弯吃多少苦,所以他这般待你,也是天经地义。”
沈离凌心头略松,垂眼盯着路面,缓缓道,“冯将军谬赞,陛下聪慧好学,悟性又高,本相不过日常辅佐,余下皆靠陛下自身之资。”
冯仪大笑,“哈哈哈好!我就欣赏你这种沉稳能干又不居功自傲的!陛下有你辅佐,末将也替他高兴。”
沈离凌微微抿唇,默然不语。
走着走着,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独特气味,像是干草混杂着动物粪便,不时还能听到几声马嘶蹄响,应是快到马厩了。
驿站马厩占地很广,来的战马皆可关入其中,里面有马夫轮班值守,门口有士兵严加看护,两人走在外围栏栅的蜿蜒小道上,却是比方才一路更显人烟稀少。
看来,冯仪是有心想找僻静之地说话。
沈离凌默了一会,主动开口,“冯将军方才说有军务要谈,不知所谓是何?”
冯仪却并不回答,反问道,“沈大人,你的爱马叫什么?”
沈离凌脚步一顿,“……雪岚。” 想一想又道,“不知冯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听到马嘶便想起来了,沈大人可知陛下的战马叫什么?”
这……沈离凌确实知道,赫炎还曾带他见过。
那是赫炎凭己身之力降服的一匹边塞烈马,高大俊猛,浑身黑亮,漂亮异常,疾驰起来如暗夜闪电,顷刻便能融入夜色难觅踪迹,是赫炎十分宝贝的战时伙伴。
想到月夜,沈离凌的嗓音多了一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叫月夜。”
冯仪又问,“那沈大人可知为何叫这名?”
“……不知。”
他当初没问,赫炎也就没说。
“沈大人,你当年可是为了自己的爱马写过什么……雪月山风之类的?”
“写过。” 沈离凌心下困惑,见冯仪看向自己,便缓缓吟出,“雪月夜,山风起,一骑银霄化寒梅。”
“对,就是这个,那你可知当年陛下在边关时自己为此对出了下一句?”
沈离凌顿觉意外,“……未有所闻。”
“那阵子,陛下没事就自己偷偷吟诵,我见他颇为得意,还奇怪他怎就突然好文了,一来二去自己也就记住了。那句是……边塞霜,明月升,雪中山风归月夜!”
雪中山风归月夜?
不就是……雪岚归月夜……
沈离凌气息一颤,心口顿时生热。
“当初我还纳闷,陛下少年性野,上了战场也只求狠戾凶猛,怎么给自己战马起了个这么毫不威风的名字?后来经人提醒,才知沈大人的上一句,那时其实我也有所发觉,陛下似乎对沈大人的朝堂表现和策论诗文都不是一般的感兴趣,本以为是复仇心切所致,如今想来才明白,陛下对沈大人……应当早就很是钦慕了。”
钦慕……?还是倾慕……?!沈离凌不动声色,看向冯仪。
冯仪抬头望月,目光悠远,“自新朝开启,看到陛下和沈大人的君臣相得、共图大业,我也很替陛下高兴。有你这等能臣相助,陛下何愁不能开创霸业,赫鸾何愁不能强盛于诸国?只是……边关虽远,洛京的风却也总能吹得到,对于沈大人的传闻,便也不都是好的……”
“……”
“我知道,外面传闻未必是真,以沈大人身份容貌,也易受人非议。我冯仪不会只通过他人之口来判断一人。我看过大人不少国政举措、策论文章,今夜亲见,也觉你才能兼备,一心为公,绝不似传言那般……”
冯仪忽然不说了。
……传言那般什么?以色侍君?王宠佞臣?
沈离凌垂眼苦笑,却也懒得解释,只等冯仪说出他真正想说的话。
冯仪再度开口,嗓音之中似乎多了一丝愧疚,“当年边关那战,朝堂无力支援,边塞缺器少粮,连我长兄都没办法,所幸有你与那些贪腐之臣周璇博弈,为边军争取更多战备恤银,暗中安排富商巨贾频频出资……这些我都知道,我也都相信,但边军之内却是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我知沈大人不在乎这些虚名,所以也并不在意。想必你也知道,将士们对官职高位不过表面恭顺,能让他们真正臣服追随的……是强大的实力,和足以与他们同生共死的情义。所以我方才请沈大人抚琴,既是为缓和气氛,也是想看看你对将士们到底有几分诚意,更是……希望沈大人能入乡随俗与将士同乐,让他们知道你并不是传说中的那般冷傲。不过我也知道,硬是让你上台抚琴,确有些强人所难,还望沈大人莫要怪罪。”
沈离凌怔怔听着,虽一时拿捏不准为何冯仪会这般为他着想,但还是觉出了对方此刻的情真意切,不禁诚心一礼,“冯将军用心良苦,沈某感激不尽。”
“沈大人客气。方才你对将士们说的,我听了也觉欣慰,更知长路漫漫,想要实现绝不是易事。”
冯将军深长一叹,似不慎感慨,“我虽为贵族出身,但早和边军将士们出生入死犹如一家人了,以往贵族主战,荣耀权财贵族拿大,本也无可厚非,可如今平民入战,忠勇之辈层出不穷,他们有所生怨,却也是人之常情。更不必说反观那些贵族子弟,不少满脑肥肠、尸位素餐的,也实在让人痛心!所以啊,我才不同意兄长将那些个族人养在府邸……”
他声音一顿,似觉失言,忙又改口,“说起来,如今带军也是不易,尤其是带好边军。戍边艰苦,食宿皆差,若无足够酒肉军饷,再有强敌血战,也难以维系战力军心。先不说我这世贵身份,本就容易让他们有所生分,就是我如今已见老迈,一旦没有战事称功显赫,那些年轻将士对我也是难以心服。陛下当初带走不少跟着他的精锐部队,如今大战在际,又要不断抽调扩充,诸国缺兵各自互争,到时军备激烈,新人杂乱,如何快速有效稳固军队,保持军心,打造一批团结勇猛的战士,就是我们这些当将领的,不得不认真思考的了……”
这番言语,确是一个将军为国为民深谋远虑的肺腑之言。
沈离凌心生敬意,默然不语。
冯仪又道,“朝堂内务革新除弊都这般费事,军政又怎会容易。陛下和沈大人的难处我也知道,且不说别人,就我那兄长……日后怕也会是很大阻力。沈大人到时也莫要为难,只要是为边军谋福,我冯仪自会站到你这一边。至于边军内部……沈大人若有任何疑难,也可随时找我。”
说罢,闭目一叹,不再言语。
沈离凌诧异望他,“冯将军所言,沈某铭记在心。但边军内部属于军政,我若有公务牵扯,定会来寻将军,绝不会越级……”
冯仪突然冷道,“沈大人,这时就不必跟我来那套文臣善辩的把戏了吧。”
“冯将军此话何意?” 沈离凌觉出有异,不由追问,“将军是不是在军中听到了什么传闻…… ”
话没说完,冯仪已沉声打断,“沈大人,我知你破除黑曜阴谋立有奇功,也知陛下和你还在调查边军之内细作一事,但……你这般直接怀疑我的将士,未免唐突。我的将士我最了解,他们绝对不会背叛赫鸾,也绝不会背叛陛下和我!所以……只有此事,你莫要干预!”
最后一句,已见愠怒。
沈离凌指尖微颤,心平气和道,“冯将军,你对我似乎有所误解,我对边军绝无染指之心……”
“不是误解。” 冯仪再次打断他,“我只是……还是无法完全信任沈大人。因为我冯仪……不能和一个有违阴阳、以色祸国的人并肩而战!”
话语落地,冰冷如箭,瞬间扎得沈离凌心脏痛缩,满口苦涩。
“所以沈大人,我还是想当面和你确认一个问题。”
听他口气强硬,沈离凌自知再说什么也无用,便只直了直脊背,看向冯仪,“冯将军请问。”
沉寂片刻,冯仪猛地转身盯住了他,“陛下之前入住相府,是否与你……行过僭越苟且之事?!”
待清楚他问得是什么,沈离凌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一阵朔风陡起,树枝乱荡,枯叶凋散。浓云散去,月光惨白,昏暗光影下,冯仪面上已再无半点亲切随和,只剩多年血战磨砺出的森冷威势,以及一双如对敌首的锋利目光。
那目光如刀似剑,对他宛若剜肉剔骨,鞭挞凌迟。
他死死咬牙,攥紧手指,逼着自己目光一瞬不逃。
冯仪见他不答,冷哼一声,“沈大人,我知道这问题很是冒犯,但是……你若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你们沈氏宗庙,又何怕直言相告?”
沈离凌深吸口气,用尽力气,说出了他这辈子最大的谎言。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