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浮岚昭》一阵风1

12、第 12 章

　　厚重幽林终年暗沉沉的，阴风也老在林间乱串，本是鲜有人迹的地方，此时却有一个敦小的身影穿过这阴风，阔着大步自幽林里步入了月下。
　　一身圆毛的他，被层层锦衣挟裹得妥帖至极，头上高立的乌角巾，让他看起来挺拔了不少，也正是这身扮相让他比其余同族贵气了不少。
　　他左手持杖，右侧腰间还挟了个同族的瘦小卯兔，那小卯兔也不知饿了多久瘦骨伶仃的，已然是失去了意识，现已看不出是活是死… 倒更像是一块抹布似的，随着徽仕吏的步调一摇一晃的摆动着。
　　徽仕吏步子迈得轻快，就差哼首小曲儿了，想来是有劳什子开心之事，连脸上的褶子都因他不时咧起的嘴角，堆得比平日更深了些。
　　随着他行进的方向看去，不远处一株古苍松孤立在幽林之外着实有些扎眼，让人想不看都难，松下有一界石，界石下还有一不省人事的女子。
　　走近后，他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女子，见她毫无反应便将腰间的小卯兔也放在了她身旁，一人一卯兔肩并着肩安安静静的躺着。
　　徽仕吏则走到了她们的上方蹲下了身，从袖中掏出了一物，此物徽仕吏今日也是头一回见着，尽管平日里跟着世子见识过不少好东西，但跟这个宝贝比起来，其他那些个都是过眼云烟摆了，压根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拿着宝贝对月细瞧，口中啧啧称叹：“这苍聿面甲果真是个好法器！”
　　被他称为苍聿的法器，乃是由两张错开的面甲，从下颌斜方处炼接而成的，月光之下，暗暗的金铜色泽逐渐晕开化为玄墨，且有暗光浮动，让人一看便知此乃圭藏之物。
　　徽仕吏看着这法器，脸上的褶子眼看着又深了几分，却在余光瞥见地上之人后，面色就渐渐垮了下来，随即蹲下身来，极不情愿的将法器覆在了小卯兔的脸上，那面甲上的暗光似活过来般竟开始流转起来，连徽仕吏的脸上也映出了同样的光彩，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又将苍聿上的另一张面甲覆在了女子的脸上，两张面甲上的暗光此时被完全唤醒，开始顺着下颌的连接处相互流转，宛如星河烁动，诡秘至极。
　　直到暗光顷熄，徽仕吏才取下面具，再次收回了袖中。
　　结束后，他站起身来又踢了一踢地上人的脑袋，见她还是毫无意识，便他拿起一旁的木杖，插入了界石旁的土中，那木杖随之升高，直到他站在了一人高的界石之上方停。
　　从界石上，他居高看着地上的人，喉间发出了苍老的闷笑声，手里的动作却未停下。
　　他撩起衣摆解下裤腰，朝着地上之人的脸开始一泻千里。

　　-下雨了吗？不对… 不是雨…
　　-究竟是什么东西泼在我脸上？等等，我怎么醒不过来？
　　-醒醒！快醒醒啊——
　　温温热热的液体，终于让筠桐有了意识，她大喊着挣扎着好不容易才醒了过来……
　　-呕——
　　-我在干什么？！呕——
　　-我的身体怎么回事？？不要啊！快把嘴闭上啊！你躲开啊！
　　筠桐用尽全力想要控制身体的动作，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而是自顾自的大张着嘴巴，咽下了一口又一口那温热的东西……
　　模糊的视线中，那站在石头上的灰毛卯兔，笑的肆意张狂。
　　-***！你对我做了什么？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筠桐疯了一般想要扑过去，可身体却坚如磐石根本无法撼动丝毫，无论自己怎么努力它都不给任何反应，而是跪坐在地上静静的舔舐着手上的，嘴角的，残留下来的每一滴……

　　徽仕吏尿完之后抖了抖身子，不慌不忙地整理好自己的衣裳，随后就从袖中拿出一团黑色软物融进身下的界石，打开了结界之门。
　　身体见此突然动了一动，并尝试着想要站起身来，试了好几次后才堪堪立住，可一旁早已不胜厌烦的徽仕吏，嘴里骂骂咧咧，冷不丁的一挥木杖砸在了她的后脑勺上，一下子身体就又倒在了地上。
　　眼前忽而黑了一下，额头刚好撞在了碎石上好痛好痛，筠桐想要揉一揉，可是根本无法驱使哪怕一根手指… 连一个简单的眨眼都做不到。
　　也正是这时，筠桐才真真切切的明白过来… 自己的身体，被夺走了。
　　“赶紧跟上！”徽仕吏凶狠的令人憎恶的喝声跟催命似的。
　　身体呜咽着爬起，让自己迅速习惯这副全新的肉骨，以便跟上徽仕吏的步伐。
　　“筠桐！”
　　“筠桐！！！”
　　这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这声音… 是哥哥！
　　-回头！你快回头啊，让我看一眼好吗！求求你了…
　　-你能听到吗！我求求你了… 让我看一眼吧！
　　傻孩子哭着喊着，害怕着，却毫无办法。
　　“筠桐！等等我！再等等我！”
　　从黑暗的林中，余斐穿过了无数支欲将他拖住的手，朝着他的一切跑来，在他的身后那些陷入痛苦的灵魂死咬着他，仅四五步的距离。
　　“筠桐！再等我一下！”他急，因为眼看着结界之门即将关闭。
　　终于… 身体听到了喊声，回了头。
　　透过这双眼，筠桐终于看到了那人，那个正豁出一切朝着自己跑来的人，尽管只有这一瞥的瞬间，筠桐还是撕破了嗓，震碎了喉。
　　-救救我啊！哥哥！！快救救我吧…
　　-求求你！带我离开这里…
　　可惜…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心有灵犀，她的声音，注定不会被任何人所听见。

　　对视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是那么熟悉干净又透明，却也是那么的…冷漠，竟像是从未相识。
　　余斐脚下的步子顿时停了下来，他再也没有前进半分的勇气，尽管可以追上去但他终是停了下来。
　　“… 所以，连你也要厌恶我了吗…”
　　“呵呵，也对… 毕竟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恶心得很… 可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啊！筠桐，我并不是故意的，你知道吗… 我只是害怕你会像现在这样，像看个怪物一样，像看个脏东西一样看我，离开我…” 我怕你知道那一切… 从开始到现在一直一直
　　我都清楚，每夜每夜的那些统统都是幻像，可是… 那里面全都是你呀！全都是你…你教我怎么能，怎么拒绝… 我… 唯有甘之如饴。
　　只是… 我万万没能料到，命运竟会再次将你推向我...
　　“都怪我… 是我毁了这一切…”
　　在余斐的身后，那些将要被苦海溺死的躯壳们此时都扑了上来，它们抓住他的脚踝，扣住了他的腰身，一个又一个重叠着爬向他的身体，用自己的余命换来短暂的慰藉。哪怕这个男人，可以随时攫取他们的性命。
　　视线被一支支枯瘦的手层层拢住，一只手掌覆灭了最后的视野，那里，有苍松有界石，却没了她。
　　这时，暗林间猛地就冲出了一辆玉撵，疾驰到了重重人山之前。
　　依旧是那如月般清冷的女子。
　　她看着这数不清的躯壳都在啃噬着余斐，斥鼻的血腥味在林间弥散，气急之下貊尤纯唤出兽态，长尾一扫瞬间就斥开了所有人。
　　地上那个血肉糊成一团的躯体，方才露了出来…
　　他这副模样，看得貊尤纯浑身都在发抖，或是因为心疼亦或是因为愤怒，她想这些都不足以让她如此，貊尤纯清楚，那是害怕是恐惧！她害怕眼前这人从此身归黄土，魂游世间，与她阴阳两重。
　　“这就是你说的，他会回来？！”貊尤纯压低声音问。
　　站在她身后的貊因松，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怎么知道他宁愿死，也不…”
　　“住嘴！阿松，你现在越发让我觉得陌生了… 你一边安抚我说他一定会回来，可另一边，却安排着如此毒手… 你是存了心要他的命吗？！”
　　“姐姐，你误会我了，我真的没想到他会一心寻死啊！姐姐~”
　　“姐姐！你等等我，你回头看看我呀…”
　　貊因松一步步紧跟着貊尤纯，想要拉一拉她的衣角，却又不敢去触碰。
　　貊尤纯此时哪里还顾及得上旁人，她带着余斐乘上玉撵，一心只想快点回到王城。
　　一时间，此地就只留下了貊因松一人，在这阴暗的林间。
　　“姐姐——”
　　“我若知道他会如此，我定会想其他法子的！我从未想过要他的性命呀，姐姐…”
　　“我明明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可你为何还要怨怪我… 难道我真就比不得一个认识才数月之久的人吗？！”她向着玉撵消失的方向大喊着。
　　“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让姐姐来此！或许，一开始就不该救你…”
　　“余斐…”
　　“呵呵，余斐！”
　　她细嚼着他的名字，怒极之下貊因松的双手，已隐隐露出了兽态，尖厉的爪牙一点点刺透了身旁尸体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