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山神 ...
-
方兴似乎没有察觉到佘暖阳对于问出这个问题花费了多大的努力，他回答说：“我以前是人。”
佘暖阳把它的手缩了回来，它不可置信的说：“怎么可能？如果你以前是人，那不应该……”
佘暖阳在心里说：如果方兴以前是人，怎么可能对妖怪这么善良。因为，太多的人都厌恶恐惧着妖怪。他们认为只要是妖怪就会害了人类，甚至有些神灵都是这么认为的。就连教导它学会说出人语的神灵也隐约有着这样的想法。而它救下佘安，也只是因为心中的同情心作祟而已。人和其他生灵始终是不一样，人一出生就诞生灵智，但是其他生灵却要花费很多时间还有那一丝稍瞬即逝的机会。更多的生灵连那一丝机会都没有。
方兴问：“不应该怎样？”
佘暖阳低下头，它不敢说出心中的想法。它一直以为，方兴是精怪化成的神仙。它此刻却无端的害怕从方兴的眼中看到嫌弃或者鄙视，它不害怕方兴。它只是不想看到方兴眼眸倒映着自己那人不像人，妖不像妖的丑陋身体。
佘暖阳甚至有些阴暗的想：或者，方兴只是隐藏着他的心思，看着自己这副丑陋的样子，他早就已经受不了了吧。
方兴看见佘暖阳有些伤心的表情，对着它说：“人有善恶之分，其他生灵也有善恶之分。你有了灵智，在我眼中看来，人和你也并无区别。你只是身体和人不同，为什么要将妖和人区别对待呢？等你真正化为了人形的某一天，可能就会明白我的想法了。”
佘暖阳看着方兴，它想：有一个神对它说，它们和人，是没有区别的。
佘暖阳过了一会才说：“您和其他的神灵大人不一样。我想像你一样，可是我做的到吗？我现在什么都不会……”
方兴摸了摸佘暖阳的脑袋，忍不住笑了。佘暖阳听到方兴离别前对它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以前也什么都不会懂。你还记得给自己起的名字吗，你叫暖阳。只要你不忘记自己的名字，我相信你一定会变成你理想的样子。佘暖阳，再见。”
佘暖阳看着方兴离开的背影，它的脑袋上似乎还残留着方兴手心里的暖意。
它对自己说：“没错，你给自己起的名字可是‘佘暖阳’啊。”
不知道为什么，它突然就哭了出来。
时间就这样过了很久，在当年的山上，经过了五十七次春夏秋冬，时间就这么停在了五十七年后。
佘安早就结婚生子搬到山下的小村庄去了，佘安三代同堂安详去世了，在佘安快要临终的时候，佘安独自一人去到山上。
佘暖阳依旧住在那个山洞，它的眼睛始终有种蛇类的凶狠，无法像人的眼眸一样圆润。
佘安带了一壶酒，一只烤鸡，见到靠在山洞旁岩石边晒着太阳的佘暖阳，他说：“爹。”
佘暖阳睁开眼睛，但是佘安却丝毫不害怕的看着佘暖阳。
佘暖阳拿过酒说：“我不是你爹。”
佘安却不在意，他有些气喘的说：“你给我名字，抚育我长大成人，看着我成家立业。这样子，已经是我爹了。这样看来你和其他父母也没有什么不同。”
佘暖阳看着身体衰退的佘安，说道：“佘安，你快要死了。”
佘安看到佘暖阳眼里的哀伤，他说：“是啊，爹。我快死了，所以来见你了。”
佘暖阳把酒倒出来，对着佘安举杯示意：“那你就和我喝上一杯。”
佘安举起另一杯酒，说：“好！”
然后，佘安很快就逝世了。逝世的最后一刻，佘安的眼紧紧的盯着窗外。
一条黑影从窗外闪过，佘安的家人想去看那黑影是什么的时候，回过神来时，佘安已经安详的闭上了眼睛，没气了。
人的葬礼对于佘暖阳来说，总是感到十分热闹。那响亮的唢呐锣鼓声，还有人的恸哭声都让佘暖阳觉得太过高亢的不知所措。
佘暖阳看着佘安的棺材落在新坟上，它一手养大的佘安，就这么死了。
它的佘安就像一个普通的人类孩子一样，诞生，成长，结婚，生子，老去，然后死亡。
佘安的一声似乎和普通人的生平也并无不同，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他是一条蛇养大的。
它头脑混乱的想到了很多，恍惚间它想起了当年它把佘安捡回来遇到方兴的时候。
而此时五十七后的它已学会化形，除了一双眼睛略有凶狠之外，它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也不害怕寒冷了。
佘安的那冷冰冰的坟墓让它想起当初方兴对它说过的话。“他们都有一颗跳动的心藏在左边的胸口。”
果然和方兴说的一样，人左边的胸口，藏着一颗扑通扑通跳的开心的心脏。死去了，那颗心脏就再也不会跳动，也再也不是人了。
它把手搭在自己左边的胸口处，那里并没有跳动的心脏，即使它的外表和人一样，但它始终无法是人。
但是，佘暖阳却仿佛想通了什么，它说：“我怎么可能是人呢？我是一条蛇，我永远都一条蛇。但是我在精神和灵魂上，和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或者说，我和其他生灵又有什么区别呢？所有生灵，都应该是一样的。”
此时也是冬天，但是佘暖阳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连人形都维持不了法力低微的小蛇了。它身旁流动着温暖的风，让凌冽的寒风到达不了它的身边。
一只灰色的麻雀飞了过来，那温暖的风让它忍不住收起翅膀，停在了佘暖阳的头上。
佘暖阳忍不住说到：“小麻雀，我可是一条蛇啊！”
小麻雀啾啾的叫了几声，并没有从佘暖阳的头上离开。
它正想伸出手摸摸小麻雀那暖融融的雀毛，但是却停下了手。
很久很久以前，在佘安还小的时候，它就对佘安说：“佘安，我不是你爹，我可是一条蛇啊！”
佘安正在吃着佘暖阳抓回来的兔子，他很疑惑的说：“可是你和别人家的爹一样，爹你是蛇很奇怪吗？”
那时候的它是怎呢回答的佘安的呢，它毫不犹豫的回答佘安：“一条蛇当一个人的爹，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佘安却说：“我不知道。”
现在的佘暖阳知道当时佘安当初说的那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佘安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一条蛇当一个人的爹，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这一刻，它突然明白到了，它失去了什么。
他的儿子……和它最亲近的人，就这样没了。灵魂重入轮回，把身为佘安的生平忘得一干二净，也把它忘记的彻彻底底，然后变成一个新的灵魂再次轮回。
它脚步踉跄的从树林里走出，看见了佘安的子孙辈穿着白色的孝衣站在地上，看见他们将那黑色的棺木慢慢的放进墓地，用着铲子将土一抷一抷的将棺木慢慢掩盖，剩下一个小小的土堆。还看见他们拿着白幡，伸出手将白色的纸钱对着空中一扬，那白色便纷纷扬扬的从空中落下铺的满地都是，让人无法下脚。
它几乎是哭着说：“不要！”
等到它发了疯似的推开人群，最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刻着字的墓碑。浅灰的近乎是白色的花岗岩墓碑简朴的只是一块石板，但是佘暖阳知道，这块石板下面是它养了五十七年的佘安。
墓碑上正中间用着整齐没有特色的字写着“父佘安之墓”。
佘安的儿子正想将这捣乱葬礼的青年赶走，走上前却听到佘暖阳用恍如泣血的声音说：“佘安……爹来了，你快来看看爹一眼。”
那个青年穿着黑色的衣服，脸色白的就像是没有血色一样。佘安的儿子看着这个痛苦的青年，突然想到他爹以前跟他说过的话：“儿子，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姓佘吗？那是因为你的爷爷是一条蛇。”
他不解的问：“可是我们是人，怎么可能会有一条蛇的爷爷。”
佘安有些叹气的摸着他的头说：“你爷爷也是这么说的，所以他把我赶了出来。也不让我见祂，说是被人知道了，我就在村里活不下去了。神都跟祂说过了，你爷爷是和人一样的。”
他听得迷迷糊糊的：“爹，我不明白。”
佘安说：“你爷爷也不明白。”
他有些好奇，继续问：“那么爷爷是怎么的蛇？”
佘安想起佘暖阳，好像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笑着说：“你爷爷变成人的时候喜欢穿着黑色的衣服，眼睛有些奇怪。但是祂是一条蛇的时候，祂很喜欢窝在石头上晒太阳，要是你看见祂，你一定会认出祂的。”
佘安的儿子看着佘暖阳，最终还是没有打扰佘暖阳，他对着他们家里的人说：“我们走吧，那……人，和我父亲认识。”
于是那处地方就只剩下了佘暖阳和佘安的墓碑，它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了它当初为了教佘安认字，和佘安一起在地里用着树枝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想起了春天的时候，佘安把它放在石头上晒太阳。
想起了它为了庆祝佘安的生日，特地去村里换了面粉给佘安煮了难吃的长寿面。
它用着化形的手，慢慢的摩挲着那些冰冷的刻在墓碑的字，到了最后，它发现了一行小字“吾有慈父，此生平安”。
佘暖阳终于哭了出来，它说：“我明白了，我早就应该明白了。神灵大人早就告诉我了，我和佘安并没有什么不同。佘安也没有一直当我是异类。佘安……我的孩子。”
当时方兴问：“这个孩子叫什么呢？”
这个孩子，叫“安”，一世平安。
它忍不住伸出右手，紧紧的抓住左边的胸口，它察觉到了那里传来了一股无法描述无法忽略的痛苦。这种感觉太痛苦了，如果成为人类是这么的痛苦，那么当时为什么神灵大人不告诉自己呢？那么自己赶走佘安，身为人的佘安也是像这样痛苦吗？
这巨大的痛苦让佘暖阳几乎不能呼吸，它支撑不了身体跪在了地上，但是他却在哭着说：“佘安，我对不起你。爹，对不起你。”
佘暖阳左边的胸口处，一颗心脏正在扑通扑通，仿佛永远不会停歇般的跳动，让它变成了他。
不远处的城隍庙里出现了一张神灵敕令，上面写着“菱山山神佘暖阳”。
城隍愣了一下，随后笑道：“看来附近又有一位新神诞生了。这还是此地第一位山神，我得好好找找以前的书，到时候好好教导这位新神，早日成为一位成功的神灵。”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山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