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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赏雪祸 秦可卿的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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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这日,黛玉随着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坐了轿子,去秦可卿修行的元极观情情斋赏雪,此观便在清虚观后山,风景清雅,只是天寒地冻,山路难行。
贾母甚是不放心,往日这等事都是嘱咐熙凤陪同,如今熙凤声势已去,府里倒是没有可用之人了。
倒是贾敏上前而出,笑对贾母道:“我去江南十几年,甚为怀念清虚雪景,正好带着姑娘们去玩一圈。”
贾母点头,“你舟车劳顿才到京里,身子又不好,风寒日冷,倒怕累坏了。”
贾敏这些年跟黛玉一起常年练青华所教的太虚阴拳,身子骨好着呢,倒不为意,将暖烘烘的手握住贾母略凉的手,“母亲试试我这小火炉,还跟以前一样,壮着呢!”
贾母被她暖得舒服,眯着眼,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那时候贾敏还小,一到冬天就窝在她怀里,小手也是这般热乎乎的。贾母的眼角沁出一点湿意,忙拿帕子按了按。再看看黛玉那神似贾敏的风韵,心中更是打定主意,需得让女儿答应将黛玉许给宝玉,此行是不是该先给女儿吐露几分?
她拉着贾敏说了许多女儿儿时淘气的闲话,直到左右人等都散去,才将话头转到黛玉亲事上,不知怎的就说到了北静王。
贾敏便将黛玉幼时跟青华大师一起如何找到拐走润玉的拐子,顺带救了北静王一事,包括那串鹡鸰香串等事,跟贾母详细讲了一遍。
贾母听闻,缓缓颔首叹道:“当日你将忠顺王爷赐的那串鹡鸰香串送到京都,我便明白了女婿所指,奈何我年事已高,家务世事都已交给你两位兄长,他们都是长胡子有孙子的人了,我还能管他们什么?你二兄是个酸儒,一心读书,做官也无甚变通。但你大兄,他可是心有大志之人呐!”
贾敏劝道:“太子谋逆一案,虽有甄家之事,到底没牵扯进我们家,也算好了。”
贾母却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废太子之令刚下,朝中正在大肆清洗太子旧党,你当真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贾敏蹙眉,低头沉吟,“经我家老爷一事,我已深知如今朝堂局势动荡。我们府既是军功世家,四王八公那是跟着先帝爷打天下的,家里的人虽早已不参与朝政,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恩在军功,罪也在军功,总有些人想着我们还能有些用,便想法子诱着我们入局。”
“你看事明白,若是你两位嫂子有你半分见识,我也不至于这般年纪还要为子孙计了。”贾母像是累极,闭上眼睛。
“林家于北静王有恩,他现已明了身份,铁定要跟着忠顺王走到底了。他庇护林家,也因为黛玉姐弟在我府中,也是在庇护贾府,这次府里能脱身,是托了你们家的福气,加上大姑娘在那府里也熬油了这许多年,多少有几分情分。但朝中忠顺王并不能一手遮天,他又是个冷心冷情的人,谁的情面都不给,与他做亲家,谁也别想捞着什么好处。而另外那位呢?人心所向,万民盛赞,现传朝中百官联名要举荐他为太子,这个关口,若那位向我们伸来橄榄枝,你说,你大兄甚至珍哥儿,会如何抉择?”
贾敏一惊,母亲这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那这件事跟几位姑娘有什么相干?”
贾母笑了笑,“这次太子谋逆风波中能让我们府全身而退,已是用尽了你们家与北静王的恩义,和大姑娘那几分薄面,若是再有风波,这个情分已不够用了。秦氏毕竟出身我们府,虽珍哥儿父子对她不起,但看在我这张老脸份上,她尚愿意伸出援手,此次便是让你带着姑娘们去见她,替我低头一回的。”
贾敏默然,贾母又拉着她的手,安抚道:“老太太,事情真到了这个地步么?”
贾母摇头,“都是冤孽!我只提醒你一句,明日去观里,带好黛玉,莫叫她乱走,若是遇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那时想辞也来不及了。”
贾敏一惊,细想贾母方才的话,心中了然。
赏雪的事情便这样定了,除了宝钗因落选称病不出,辞了未去,几位姑娘便由贾敏带着李纨,一大早,乌泱泱的人簇拥着出了门。
黛玉与贾敏坐在一车,黛玉忧心,“这么冷的天,大师邀我们这些体弱多病的姑娘们出门,很是不妥,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贾敏笑着安抚她,“你在江南,到了冬日就念叨,若是能去北方赏雪就好了,如今那元极观的西山琼雪,可是京城盛景,我当年在京里也不过观过两三回,你这一来便能赏了,还有什么不安的?”
黛玉却深知,以老太太这一品国公夫人的身份,即便秦可卿是明了身份的皇族公主,下帖子来请女孩子们,她若不愿,拒绝了,对方也是无法强求的。老太太向来疼惜女孩子,往日在家里还怕她们着凉受冻,怎会因秦可卿一张帖子,便送了一家子的姑娘大冷天去山里赏雪呢?
这趟赏雪之行,怕是不简单。
刚下了一场雪,城里积雪已化,城外却是积雪厚重,车马难行。黛玉与贾敏一车,一路闲聊。黛玉总感觉母亲知道什么,但贾敏却总以言语错开,不肯接她的话音。
黛玉如此便罢了。
黛玉摸着腕中的墨竹珠,暗中思量着到底是什么事,让母亲对她都讳莫如深。
以前每遇困惑,她总习惯唤青华来解,可如今,倒不知青华何时归来呢?
黛玉瞧着脚边的青九,还好有这傻狗留在她身边,聊以慰藉。
待众人进了元极观,车马直接拉进了后院的情情斋,秦可卿已是皇家身份,那待遇自然不同寻常,整个清修之所幽静雅致,路面的雪水都扫得干净,连残水都用布匹细细擦拭干净,铺上一层鹅绒,太太姑娘们下车,是一点尘埃不染,周围再围上厚厚的棉布围子,连冰寒的风都透不过来。
探春笑道:“她还是原来那个周全的人,生怕我们委屈了一丁半点儿,真是周全。”
说着,一声轻笑从屋檐那边传来,“你们可都是正经的千金小姐,冻寒丁点儿我都受不起的,可不是要精心?”
说这话的正是从屋里迎出来的秦可卿,如今的紫卿真人。几位见她颜色尚艳,穿了道服,越发显得明艳可人,那通身的气派,比在贾府时还多了几分出尘的仙气,只那温柔雅丽的笑容,还是当初那般可亲,顿时没了身份有别的隔阂,便亲热起来。
贾敏带着几位姑娘跟秦真人见礼。大家先由秦可卿领着拜了正殿的三清,这才回到秦可卿住的院落。
秦可卿亲热招呼着所有人,周到齐全,大家各自落座,便有准备好的香茗、果子、热茶等物送上来,屋里烧着热炕,暖和如春,窗外是皑皑白雪,倒是很有几分香艳意趣。
坐着聊了片刻,湘云嚷嚷,“不是来赏雪么,倒是坐屋里吃茶吃果子了。”
秦真人笑道:“你又不是没见过雪,还非得到我这荒山野岭看雪不成?”虽是说笑,但还是起身,说是带大家去瞧瞧雪景。
贾敏懒怠去,只吩咐了李纨照顾好姐妹几个,独自去了秦真人安排的屋子歇息了,秦真人看着丫鬟们把姑娘都穿暖和整齐了,这才带着大家出门。
这情情斋是当年太/祖爷修行的地方,清雅幽丽中带着皇家的繁盛,精致精美,是京都一景,些许的金阳映着白雪,夹着苍竹青松等,甚为迤逦。
几位赏着雪景漫步,秦真人落后几步拉着黛玉的手,“都说你身子弱,我摸着这手可比我还热乎,小火炉一般!生得模样好,身子骨也这般好。”眼神从黛玉身上游移,“前些日子忠顺王府女眷来观中祈福,我倒是见到了元侧妃,说起家里的几位姑娘,她还特意夸你,说是王妃都听闻了你的美名,要她约了府里几位姑娘见见呢!”
黛玉听着这话中有话,好好的元春提起她做什么?这秦可卿约她们到观中,果然是有目的的,但目的若真是她,贾敏如何肯让她涉险?想来秦真人不过是拿她开个头,黛玉装作不懂,笑道,“娘娘们都是德才兼备,我们比起来就是丑笨差的丫鬟,哪里值当贵人们记挂呢?”
秦可卿拉着她往一旁小道走,“倒不是刻意要夸你,只是说起圣上要开春给几位王爷选妃,提起京城贵女,提了这么一句。”
黛玉看着秦可卿似笑非笑的眼神,心中一凛,秦可卿这是提醒她呢?好端端的,王妃们说起王爷选妃,还刻意跟她讲?
正当她想着怎么再打探几句,只见雪堆中滚出一道白团,飞似地扑进她怀里,把她撞得往后一步才站稳。那白团浑身是雪,抖了抖毛,溅了黛玉一脸的雪沫子,却是那青九淘气,刻意弄脏了她的衣服。
黛玉赶青九,青九不依,几爪子将黛玉的裙子抓脏了,还不停汪汪没完,黛玉顿时明白,笑道:“这可恶的畜生,把我衣服都弄脏了,真人,我且回去换衣服。”
秦可卿一直笑眯眯的,似笑非笑的模样,向小路前笑了笑,“我也累了,陪你回去罢!”
黛玉带着青九回了屋里,青九汪汪地嚷嚷:【我听见扫雪的小道士说前山来了个藩国王爷,还有那个跟和尚长得一样的小白脸王爷陪着,刚出了清虚观,往这边上来呢!】
黛玉脸色顿变,青九嘴里的小白脸王爷自然是指北静王,秦可卿是故意的?一园子的姑娘在赏雪,突然引来一个什么藩国王爷和北静王,是个什么意思?
黛玉便去寻贾敏,但贾敏却不在方才歇息的暖室,问那伺候的小道士,却道:“太太与我家真人去暖阁喝茶了,姑娘且等一等。”
黛玉便安了心,贾敏单独与秦可卿说话,即便有什么不对,贾敏一定能处理。
黛玉刚换完衣服,贾敏便回来了,她脸色不甚好,吩咐丫鬟们去叫李纨等人回来,又让立即收拾马车,这就离开。
李纨带着意犹未尽的湘云等人回来,湘云还不甘心,“我们巴巴走了一个多时辰的路,人疲马倦,连个斋饭都未用呢,怎么就要走了?”
贾敏笑盈盈地道:“三清道君也拜了,雪也赏了,茶也吃了,果子也吃了,难不成你还要留这里长长久久地修道不成?”
湘云笑嘻嘻地拉着秦可卿的手,“我瞧你修道也甚好,不如留我跟着你念经罢!”
秦可卿刮了下她的鼻子,“都是定了亲的人,还这般口无遮拦,我若留下你,你那位卫小郎君,不提着剑来将我的观给砍砸了呢?”
湘云听秦可卿用卫若兰打趣她,立马红了脸,跺脚哼笑道:“我不与你说了。”说完,提着裙子钻进马车。
秦可卿笑盈盈地送别各位姑娘,嘱咐着路上注意安全,目送她们的马车离开山门。
待贾敏带着几位姑娘离开,瑞珠进屋给秦可卿捶腿,不解地问她:“真人这是何意?巴巴地大雪天请了人来,不过半日便由他们去了,还故意让人在屋里说什么藩国王爷的话,又是为何?”
秦可卿摸着洗去豆蔻的指甲,望着屋里燃香片刻,展颜一笑,嘴角却是挂了丝狰狞,“那位要怎么在贾府姑娘里挑人,我可不管,我只管把人叫过来,既已经来了,我的事便完了,至于后续该怎么做,我可管不了。我跟她们一样,不过一个可怜人罢了。”
瑞珠点头,捶着腿又问,“我瞧林夫人似乎很生气,这事其实与她家不大相干,你也将林姑娘留在屋里了,只要不出去便不会出现误会,她不是得了老太太的令才带了人来么,怎么又突然不愿了,这番急着要走?”
秦可卿闭着眼睛,沉吟片刻才道,“我不过一个可怜人罢了,在贾府夹在他们父子之间难以为人,出了牢笼,原本以为是个好归宿,却依旧是个阴阳人。北静王叔于我有恩,但他与忠顺王叔一体,忠顺王要用贾府,却又不肯落了面子去求人,这事便落在北静王叔头上,他有话我自然去做。”她脸向东方皇城而望,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元极观都盖住了,她心中寒怯,吩咐瑞珠拿了毯子盖住了全身,才觉得暖和了些许。
“王叔其实也是个可怜人,说句不该说的,这些年忙前忙后,不知为谁做嫁衣裳呢!自己落个什么好?开春宫里边要大选,王叔到了适婚年龄,他定在赐婚的名单里。他日思夜想人家姑娘,又脸皮薄不敢去求,只会被动地等着,别人的承诺如何能信?眼看大挑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我都替他着急,于是我便替他进了一步,给他机会亲自问问。若是与那姑娘有缘呢?”
马车驶离元极观,黛玉摸着青九的背,疑惑不解,她看向贾敏,“太太,这般匆忙,可是有什么变故?”于是她便托借说自己方才回屋时偶尔听见小道上说话,说有什么藩国王爷要来观里等话。
贾敏脸色不甚好,听了黛玉的话,点头回她,“这几年北方漠部内乱不止,直到今年漠北才在呼瀚王的铁骑下统一,那呼瀚王既统一了部族,便按惯例来京朝拜,受我朝天子册封。”
黛玉惊讶,她知道贾敏一向不说闲话,“那这事与我们今日赏雪有什么关系?”
“去岁,南安郡王奉旨去漠部平叛,不妨身陷战场,被败落的漠南支部卓尔汗裹挟,逃窜北去,到现在生死未知。统一漠部的呼瀚王不愿长途跋涉去追击落寇,南安郡王的生死便如此不明不白,南安太妃焦虑不已,一直在上书求朝廷做主。此次呼瀚王来京受封,南安太妃欲拉拢呼瀚王,让他快速出兵寻找南安郡王,便想与呼瀚王结亲。”
黛玉心中如划破一道闪电,顿时明悟。
前书红楼梦中远嫁外藩王爷的是探春!正是南安太妃认了探春为义女,才有探春被封郡主远嫁和亲之事。
难不成这件事应在今日了?
“是南安太妃不愿自己亲女远嫁,而想在贾府挑中一位姑娘代嫁?”
贾敏点头,“正是如此。”
黛玉叹道:“难怪老太太会安排我们出来赏雪,原来是这个缘故,这儿女婚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南安太妃大可直接去贾府挑选女孩,为何绕这么大一圈,让紫卿真人把人叫出来?”
贾敏苦笑,“因为那位呼瀚王爷说了,不管是公主郡主或平民百姓,身份如何,只有他亲眼看中了才娶。”
黛玉捂住胸口,她虽知道这是谁的姻缘,但也不能表露知道了最终落在谁的头上,“那王爷还未入观,事情还未成,太太如何就带着我们急走了呢?”
贾敏冷笑一声,到底还是告诉了黛玉,“紫卿真人如今身份不一样,手脚通天,主意也大了,他们既与老太太达成了共识,送出一位贾府姑娘,求得各自平安。但也别太得寸进尺,打你的主意,那可不成?”
黛玉听着话中深意,思量着青九说的“小白脸王爷”,她脸色微变,“于我何干?”
贾敏搂住黛玉,“皇家争斗向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如今京城这几位成年皇子,个个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也有被废圈禁的一天,谁知道这些现在看着风光的人日后如何?你父亲坚决不参与党争,只做纯臣,所以就连贾府的亲事都不肯答应,更不可能答应让你卷入那皇家。你可知,今日陪那呼瀚王来观里的是谁?”
黛玉已知道答案,“北静王爷!”
“是他!”贾敏继续解释,“秋日宫里初选,老爷就已替你上报了免选,开春后这批初选过后的秀女便会被正式册封,我本想着就算那位再怎么有心,这事也算是过去了。但他们却要另辟蹊径,想从你自己身上入手。真人提点我,今日不仅那呼瀚王要在三春姐妹中挑选一位,那位也想与你见一面。”
“那万万不可。”黛玉低呼,“太太安排得极是,我不愿卷入皇家纷争,对那位王爷也无甚留恋。此番若是留在观中,与他私下见面,不管是我愿不愿意,那秦真人大可将此事宣扬开了,说是我们林家自愿,到时一道恩旨下来,老爷和太太能不接旨么?”
“就是这个理儿,我总不能因为别人家的事儿,把自家姑娘搭进去,所以这才赶紧带你们离开。至于那位呼瀚王要有心求娶贾府姑娘,总有机会再见的罢!”
刚说着,便听见前面一阵喧哗,车子突然停了,贾敏忙让人去问什么事。
稍时,管事匆忙赶来,急报道:“太太,山路本就狭窄,又雪路湿滑,前面突然闯过来一骑,三姑娘与史大姑娘的车躲避不及,便跌进沟里了。”
“那赶紧安排人手救人,别伤着了。”
“已在救了。”
贾敏听见这等大事,也不能在车里等着,便扶着嬷嬷的手欲下车去看看,她吩咐黛玉,“且好生在车里坐着,我去看看就来。”
黛玉也担心湘云和探春,但也不能跟着下去添乱。
正想找个婆子问问前面情况,眼前青影一闪,青九转回车中,原来青九最喜热闹,听闻前面动静早就一溜烟跑过去瞧热闹了。
青九对着黛玉“汪汪”几声,【不得了,一个汉子把三姑娘拉出来了!好大威风,带着一大群人,都在那里看热闹!】
“啊?”黛玉怕自己没听懂,反复斟酌青九的话,带着一大群人的汉子?她当机立断吩咐青九,“你跑得快,我们离元极观不远,你且去瞧瞧真有什么藩国王爷和北静王在那边么?”
青九嚷嚷,不愿天寒地冻地跑腿,奈何架不住黛玉的神威,嘟囔着跑了出去,没一会儿,一阵风跑回,气得汪汪汪了半日,哪里有什么藩国王爷,观里就是几个老道士和小道士念经着呢!青九炸着毛嚷着要去咬诳他的人。
黛玉却觉得哪里不对,正想着,贾敏带着湘云回来了。
贾敏意味深长地道:“你三妹妹脚卡在车棱里,仆妇婆子们不敢动手,是那位过路的贵人拿刀砍了车架,这才将人救了出来。云姐儿且上车去,跟你林姐姐一起,跟你们大嫂子一起先回元极观,我留下照顾探丫头。”
黛玉已全然明白,观里秦可卿说了谎,确实有呼瀚王来相人,但却不在观里,而是等在路上,世间哪里有这么多的巧合?
若是呼瀚王爷在山路上还未进观里,那北静王定然也在一起了。
贾敏留下应付他们,她带着姐妹们回观里等消息才是正理,总不能几位姑娘在这大山路上与那位来相亲的藩国王爷面对面罢?况且天寒地冻,人也受不了。
于是,黛玉便带着湘云等几个坐车往回寻秦可卿。
湘云说:“我正掀窗看山外风景,可是将事情经过看得清楚!那汉子分明是故意的,山路本就窄小,他看见我们过来了,刚开始还骑着马避开了我们站等着,可等二姐姐和四妹妹的车过去了,他突然甩了马一鞭子,那马受惊踢了我们的马,我们惊马,车架这才翻的!不过他又做好心,跳下马拉住了我们的马辔,才没叫我们翻下山沟里去!”
黛玉问她,“那依你之见,他是故意的?”
湘云是侯门贵女,见识多广,“那应不是一般人,虽穿着我们汉人衣裳,但模样儿可不像中原人。而且我遥遥地看见了,远处山路里好大一支人马跟着呢!只未过来罢了!”
黛玉不解,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等在这里。
湘云叹道:“三姐姐被那汉子从车里拉了出来,三姐姐这可怎么办?”
史湘云道:“他还打算拉我呢!我瞪了他一眼,跟在他旁边那位尖着嗓门的侍从笑盈盈地说了句‘这是史侯家小姐罢?’,我一看,你道是谁?是常日里跟着南安太妃身边的小太监!”
“那这是皇家人了?”黛玉失笑,事情已经清楚了,不管是有意无意,总算是命运终将走向归宿。
黛玉几个回到情情斋,秦可卿见她们回来,倒不惊讶,笑盈盈地迎接了她们,就像自家人一般亲热自然。
黛玉不愿与她逶迤,便说了探春的车架翻了,现今不知安危如何,秦可卿故作惊讶问道:“可是受伤了?”
黛玉推说不知,秦可卿忙着叫人去打探消息,招呼给几位姑娘上热茶,又添炭炉什么的。
待安置了一番,秦可卿出去,黛玉跟了她出去,拉着她问,“你这般把我们诳过来,到底何为呢?”
秦可卿脸色变了变,转瞬又恢复原本的温柔可亲,笑道:“林妹妹说什么呢,我好心请你来赏雪,你不谢我,这么凶巴巴的,我害怕呢!”
她脸虽在笑,但眼睛却未笑,她领着黛玉到她平日坐禅的经阁。
林黛玉同着她并排坐到烧着地笼的软垫上,也笑盈盈地道,“真人这般好意,我倒是真要好好谢谢了。”
黛玉对着那三清泥像拜了三拜,也不看秦可卿,“真人做得好谜语,现在可说一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秦可卿不愿跟黛玉这小姑娘讲那些利弊权衡,敷衍她说,“这事老太太和姑太太都是知道的,我跟你说不上。”她说着,拿起桌上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那茶早就凉了,她却浑然不觉。
林黛玉见她如此,示意青九,本来窝在她脚边的软萌小胖狗不知如何,房间里顿时灯火明灭不定,就连那供奉的道祖神像似乎都隐隐在动,秦可卿被吓了一跳,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冷风袭来,她打了个寒颤,一股不寒而栗的惧意从头顶涌入,她心惊胆战。
秦可卿慌乱抱住林黛玉,求饶道:“好妹妹,这是我道祖在警告我不老实么?我都跟你说了罢,贾府,要有大难了!”
“何言?”黛玉不解,来时路上贾敏倒与她说起亲事,但却无甚担忧神色,那是老太太与贵人们的交易,不过可怜一个探春罢了。
“林妹妹,你是个聪明人,但你不该来京,你父母来京也太晚了,早来几日把你们兄妹从贾府带出去,这事也没你家的事了。”
黛玉想了想,冷笑一声,“贾家是贾家,林家是林家,贾府只要不谋逆,便牵扯不上我们林家,你不要危言耸听。”
秦可卿松开黛玉,恭恭敬敬给道祖磕了一个头,“若是牵扯到谋逆呢?”
黛玉一惊,后怕不敢言,她想起书里贾府的抄家大罪,从古至今抄家便是顶级大罪,一般罪名都够不上让皇帝亲眼去下个抄家旨意的,所以很多红学家猜测贾府是搅合进了谋逆大罪里才会被抄家。
难不成那个隐约说法,秦可卿吊死的天香楼藏了前太子谋逆用的兵甲之事是真的?
那可真的抄家大罪了!
“当日我进宫,见了皇后娘娘也见过皇帝,关于贾府参与到前太子案中有多深,我可是一句未说,即便是我在府里遭了那么大委屈,我也还是念着旧情,想着从老太太到太太到二奶奶都待我不薄!我只是认了我的身世,坐实了贾府私藏义忠亲王遗党,但却又因皇帝赦免义忠亲王罪责,贾府功过相抵,又有忠顺王周旋,才未被降罪。但却因是我,更坐实了前太子多年图谋不轨谋逆的事实,皇帝决议二废太子,由此而定决心。”
“但我不说,不代表那几位手眼通天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贾府藏污纳垢,可不只是风月之事,那些事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便是灭家的大罪。”
“我一个小女子不懂这些朝堂大事。”黛玉摇头。
“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的聪慧,江南第一才女的名头可不是说着玩儿的,我知道你懂,况且现在这件大事关乎你的自身。”秦可卿却摇头,“如今朝堂格局,皇上手握权柄,而朝堂办事的却是忠顺王和廉亲王,将来各家的富贵荣华,怕也是从这二位身上来了。”
“廉亲王得人心,忠顺王得君心,不管贾家还是林家,不管愿不愿意,总要押一头的,从大姑娘进入忠顺王府,便是站了队,现在想掉头也来不及了。但你可知那宁国府,他们如今在打什么主意?暗里已在与谁交接?朝堂大势,最忌首鼠两端,忠顺王一生最恨不忠之人,贾府若是想两边下注,他眼里可不能揉沙子。与其两边都不讨好,倒不如赌上一把,全身押上去一家才是正途!”
黛玉被她说得心惊胆战,捏了帕子,看着她那张美丽面庞,心却一点点沉下去,“所以你要替贾家和林家押上这一家?”
“不是我替你们家押,而是老太太选择了一条路。”
“这话怎么说?”黛玉想了想,“漠部王廷能统一,有北静王协助平叛的功劳,新王来京受封是忠顺王一手操办,我已听太太说了,说南安太妃欲纳贾府女儿为义女,与新王联姻。这便是你说的老太太选的路?方才三妹妹车架被人特意弄翻,就是你一手促成的联姻罢?”
“正是。你道南安太妃为何不让亲女出嫁?朝堂里别说公主郡主,都无人愿意把儿女嫁给呼瀚王,并非因为漠部遥远,而是因为听说那呼瀚王极为残暴,他弑父杀兄得的汗位,前两任王妃都是莫名暴毙,传说是他亲手弑妻而死。南安太妃想与呼瀚王和亲,除了想求生路的贾府,谁还愿意?”
黛玉脸色更白了,“不曾想还有这层关系,那你岂不是害了三妹妹?”
“那是老太太与贵人达成的协议,我只是牵线而已。”
黛玉冷眼看着秦可卿,见她脸色潮红,想是话说得多了,过于激动,“那你特意将我引来此处,说了这许多话,是想要我做什么,开门见山说罢!”
“是呢,说了许多,还未说到妹妹身上。”秦可卿笑道,“林妹妹冰雪聪慧,又长得神仙模样,难怪我十三王叔念念不忘。”
林黛玉心底越发沉重,秦可卿终于是说到正题了。
“林妹妹与我十三叔早就相识,早就知道他是一表人才,是当今圣上少有的文武双全的儿子,他对林妹妹的倾心可不是一日两日,他这般痴情人世间少有,若林妹妹能与十三叔喜结连理,以十三叔在朝中的地位,及在忠顺王那里的分量,何愁不能将贾家和林家这艘夹在两王之间摇摆的船拉正?”
“你怎知这要押的船不会沉?”
“世间哪得两全法,哪里有赌博只赢不输的?世间凡人,谁也别想什么好处都占了。”秦可卿袅娜地站起来,“我说得口渴了,叫人来倒茶。”
秦可卿婀娜地去了,黛玉却觉得心中隐隐不安。
她听着秦可卿清脆的笑声,似乎在喊人给青九拿肉吃。
黛玉心道,这狗子有肉就馋,也不管她了!
但突然觉察不对,道观清修之地,怎会有肉?
她起身,推门,门前却稳稳地堵着一道高挑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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