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偏差 ...
-
“田宬,敢情你跟我在这儿别扭了半天是因为这个?”姜辛像听了天大的笑话般,不可思议地嗤笑道,“明儿下海,我抓些鱼虾回来好好给你补补脑子!”
说着他在田宬后脑上揉了一把,语气从刚刚搏击长空的鹰,瞬间跌入水底成了条将死的的鱼,他如鲠在喉道:“你说咱妈没了,我挺……”
姜辛仔仔细细搜索着词汇,在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不是所有的疑难杂症都可以叹一句“书到用时方恨少”——至少“生离死别”这四个字,是他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
那是磨透了他,而他也拒绝体会的情绪。
最终,姜辛用了“一时难以接受”这种客观陈述来表达自己,但他紧接着说:“可田宬,你要说咱妈是在这儿没的我可不答应。”
他抬手掩住了田宬的眼睛,感受到手心里的潮湿滚烫,略微迟疑,便用拇指“气若游丝”地将水汽拂去——他知道自己手糙,生怕磨疼了那细皮嫩肉。
“他很骄傲的,从小哭鼻子就不爱让人看。”姜辛心想。
他一边克制着自己不去看田宬的脸,一边将心里那条沉塘的“将死之鱼”翻了翻,让它能回光返照以支持自己接下来的话。
他说:“我不知道你的记忆离家出走了多久多远,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咱……你母亲绝对不是在这间房子里出的事。
我最后一次见你,你让我藏起来数200下去找你。以前这个游戏我们常玩,你说数几下我就数几下,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次你让我数那么大个数。数起来可真累啊,每数一个数就跟地球都转了一圈了似的……终于数到了200,可是你,你们都不见了。
我回到这个家里,从天亮等到天黑,一等就是三年……如果你说你母亲是在这里往生,那我可以告诉你,不、可、能!”
“那三年里别说一个人进这个家门,我就是围着整个洲沙岛把路都踏平了,也未曾见过一个和你们面容相似的……你只是不记得12岁以前的事,所以那不可能是在我离开洲沙岛后发生的。
我一直住在这里的,田宬,我能证明你的记忆是错的!”
从二人消失后,他的世界就开始离自己设想的路越来越远,这是姜辛最不甘心又太无能为力的事。
姜辛喉咙里跟堵了块醋泡的棉花一样,他心想:“田昕蕊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是个短命的呢?”
不过他确定了一件事——田宬失忆和田昕蕊的死有关。
田宬的脑子扯了一团浆糊,一面是Austin的说辞,一面是姜辛的信誓旦旦,两个人都是如此肯定,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
恍惚间,他又听到了姜辛的声音。
姜辛说:“人这一辈子,活的糊涂点是松快,可一辈子稀里糊涂地过了呢?至少我不敢。田昕蕊是我无数次偷摸在心里叫过‘妈’的人,既然我知道了……那我一定要找出真相。那么你呢?噩梦做一阵子,醒来就忘了,可若是做一辈子,你甘心吗?!”
田宬的身子重重一颤,姜辛的话将他心里竭力按压住的某些东西翻了出来——他一直在逃避,逃避母亲的死,逃避Austin的折磨,可结果呢?
……越来越糟。
田宬在姜辛的话里逐渐平静下来,他想:“姜辛知道很多过去的事情,也许能有我要找到的答案。”
他突然就生出了一种想要了解姜辛的想法——从这个人的身上抽丝剥茧,找到自己噩梦的源头。
他不知自己此刻是因为意志薄弱,再也压不住心里的秘密,还是姜辛的话太过鼓噪,像是给兵败山倒的义士灌入一口烈酒……
但他的沉默和安静却给了姜辛不一样的理解。
“唉,这就乖了嘛,病人就得静养……”姜辛拿开覆在对方眼睛上的手,挪向他后背拍了拍,“你先养病,后头的事情慢慢在想,我陪着你。”说着他拿自己的下巴在田宬额前蹭了蹭。
太喜欢了就会心疼,心疼又喜欢的感受让姜辛心中油然而生了一种责任感和使命感,他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决心,脑子里下意识的反应就是“狗头金”——那时的狗头金还是懵懂嫩狗,他帮它赶走恶犬,而它叼着死死护在嘴里的馒头给了他,还不停地用头钻着拱着,用爪子扒着……那时姜辛已经两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
它在表达对自己的“喜欢”和“心疼”啊!
然而,他效仿狗头金这么没头没脑地一阵又拱又蹭,恰恰好把自己的喉结蹭到了那张干燥柔软的唇上!
前一刻还在兀自沉思“这人的嘴这么软啊,和手体会到的完全不一样”,下一刻他突然大惊失色!
也不管“吃手指”和“吃喉结”哪一个更刺激,姜辛跟被电打了似的,屁股一撅仓促拉开了和田宬的距离……
“不能在这个时候趁人之危,好不容易拉近了心与心的距离,可千万别让自己这么鬼迷心窍的一‘顶’给顶没了。”他心里有些懊恼自己不合时宜的“冲动”,但懊恼的余波中,他又有几分骄傲于自己的雄激素。
此时,两个人的体/位像是一张静置的弯弓。
田宬被对方一惊一乍的反应拉回了现实,随即又被一张名为“恼羞成怒”的符咒封印——这世间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鲜廉寡耻、丧尽天良之人了
被人“趁虚而入”的懊恼让他一把火烧到头顶,又一块冰凝固了每一滴血液,冰火两重天里,他听见了“格楞楞”的声音——是自己握紧拳头的声音,也是对方人性坍塌的声音。
只是田宬这一拳还未出手,那全身患了“疯牛病”和“羊癫疯”的男人又屁股着火似的蹿下床去……再次跑了。
田宬:“……”
他一拳无力地锤在床上,额角青筋纵横交错。
姜辛再次去而复返,将即将乍起的田宬翻过去翻过来地一顿伺候——喂药、喂水、点到即止的擦洗……
身体极度虚弱又急火攻心的田宬,差点没喷一口心头血晕死过去。
折腾了小一个钟头,姜辛终于消停了,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人,他心中不真实的感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烈的心悸与心疼。
关了灯,在黑暗中,姜辛规规矩矩地盘腿坐在地上,以自己肉/体凡胎化作床围。
窗外的虫鸣突然清晰起来,几乎盖住了他的声音:“你睡吧,晚安。”
这道极其微弱的声音,像一颗芝麻大的石子落进了田宬心里,起了一道道不清不楚却真真实实存在的动静。
田宬疑惑又警惕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姜辛张开手臂护着床边,一字一句认真答:“保护你……你睡觉不老实,怕你掉下床。”
田宬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滋味,那些个不清不楚的东西却因为“保护你”三个字似乎明晰了几分,但他很快又想:“我睡觉怎么就不老实了?”
可随即他便意识到睡梦中那些幻觉似的照顾,是不是……都这个人做的?
“你就这么,坐在地上?”田宬不太理解一个人坐在地上怎么睡,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他甚至想要挑剔自己睡的这张床太硬,床单太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辛总觉得自己从那句话里听出了“关心”的滋味来,他克制住自己不去发散思维,理智的告诉自己要婉拒这疑似的“邀请”。
他清了清嗓子道:“你别担心,睡你的,别管我。”说完又琢磨着自己的语气是不是有点冷漠无情,活像一个睡完提裤子就走的渣男,心想:“田宬正是脆弱的时候,自己应该多些温柔和耐心。”
于是他又补充道:“你睡,我陪你,不走。”
田宬觉得自己在和另一个世界的人交流,心里烦躁无比。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微弱的亮光看了一眼那人,随即更加烦躁地背过身去,把被子拉到头顶——他一点都不想看到这个烦人的东西,就好比自己在和一条不知好歹、看不懂人脸色的蠢狗在较劲。
显得自己也跟个蠢货似的。
药劲大概是上来了,田宬觉得迷迷糊糊中有人拉动了他的被子,隐约有声“别闷坏了”……然后他便彻底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