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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怎负相思(一) 可这个人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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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机一断,尸身很快风化成一缕缕灵丝,随着冰棺上的昙花一起飞舞,消散于空中。
可来不及叹息,常鹤轩和成洛一死,像是失去了什么支撑,那副冰棺迅速融化成水,无数的冰锥碎石从洞顶上纷纷掉落。
紧接着脚下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李隐险些都要站不稳了,从上方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似乎整个雪洞都开始消融、坍塌。
汹涌的涛浪声越来越近,从四面八方一齐倒灌进来。
情势瞬间变得危急,一向镇定冷静的李隐也不免有些慌乱。
他不怕死,却怕姬少衡有个万一,这个人是因为救他才落到这等境地,倘若姬少衡死了,他该怎么活?
这句疑问甫一冒出来,像是一团明火从李隐心上燎了一下,燎得他心口发疼、神慌意乱。
“别怕。”
一片混乱中,姬少衡握住李隐的手,掌心的温度比他心里那团“明火”更真切,也更烫。
李隐一时心惊,定定地看向姬少衡。
姬少衡的目光却不在他身上,敏锐观察着四周,仿佛铁了心要将李隐带出去,任这洪水滔天,也别想拦住他的去路。
不作犹豫,姬少衡翻起东君剑,令它在前方引路,拉上李隐,就往瘟鬼来时的那个洞口逃去!
越往前,水位越深。
湖水漫过膝盖时,姬少衡感觉自己像是趟在了冰雪里,浑身发冷。
他肩膀上的伤口早已溃烂不堪,致使风邪入体,方才斩杀瘟鬼那一剑又几乎将他的灵元耗尽,这会子高烧起来,烧得他脑海里一阵阵发昏,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李隐跟在他身后,也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主上?”
“不会有事的,只管跟在我身边。”
李隐又想起他说“死也会死在一起”的话,想抽回手来:“姬少衡,若有个万一,别再管我。”
姬少衡却将他的手牵得更紧,一字一句地教他:“知道你水性不好,却也不必怕,天上飞与浪里游没什么分别,以剑引路,辟水而行,能逃得出去。”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听得懂!”姬少衡一时急恼,喉咙如撕裂一般疼,忍不住咳了两声。
“你怎么样?”李隐忙扶住他的手臂。
“教你的都记住了,别胡思乱想,你还死不了!你欠我的账还没有算清楚,就是天王老子来索命也要等上一等!”
李隐没想到这厮在生死关头还能说点玩笑话出来,微微怔了一下,继而苦笑一声:“你……”
突然间,前方的岩层被彻底冲垮,湖水汹汹,扑面而来!
姬少衡下意识扑向眼前的李隐,将他护在怀中,二人一起被卷入这不见底的水渊当中。
这碧澜湖下是无尽的黑暗,浓稠如夜,根本看不到边际。
就在这长长的死寂中,两道雪白的剑光忽而亮起,如星辰划过夜天,撕破黑暗,挣扎着从这湖底穿出。
东君与吹愁并发在前,相缠相绕,形成一股迅猛的飓风,硬是辟开一条水路。
姬少衡与李隐紧跟其后,一同向上浮去。
正在此时,从水渊深处传来常鹤轩的声音——
“瘟鬼祸乱人心,师兄执迷不悟,终归是冤孽一场,铸成今日大错。少皇殿下,当年宽宥之恩未尝报答,在下愿以最后一息助二位脱离此地,只盼能挽救于万一!”
随着一声“去也”,一股强劲的水流从深渊中涌出,裹挟着李隐与姬少衡二人冲向湖面。
常鹤轩这尚存的一息还是太弱,不足以将他们二人彻底送出碧澜湖底,好在姬少衡与李隐皆有灵力在身,仙剑引路,最后这段路程也可自行游上去。
终于,李隐见到些许碎金般的光芒,驱散着四周的黑暗。
姬少衡也看到了,那些光芒随着波澜泛开,晕出一圈又一圈,晕得他视线模糊,什么都要看不清了。
李隐的身影明明就在他眼前,不知为何,却好似离他越来越远。
很快,姬少衡就意识到不是李隐在远离他,而是他自己失了力,正一点点坠回深渊当中。
他发不出声音,连带着东君剑都离了手,只能遥遥望见李隐的背影。
正当他逐渐失去意识之际,一只手从上方伸来,死死捉住他的手腕,将他扯近,对上的一双眸子里全是惊慌失措。
恍惚间,姬少衡像是看到了当年在涌银山的风雪中,李隐骑马奔来,朝他伸出手,要带他一起逃:“来!”
陷入昏迷前,姬少衡唯有一个念头——李隐当真是个傻瓜,明明碰上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任由他死在这不见底的湖下,往后就不必再受他的强迫与摆布了。
可这个人总是太善良,太心软。
既好骗,又好欺负。
……
自从李隐和姬少衡一起被卷入碧澜湖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以后,已经过去了三日。
这三日间,铁鹰应机立断,请出姬少衡的令牌,全权接管碧澜庭。
他一面将姬少衡失踪的消息封锁得一丝不漏,一面调动一切能调动的力量去湖中寻找姬、李二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铁鹰就驻守在碧澜湖边的船上,只待一个好消息。
可一连三日,皆是无功而返。
碧澜庭有个下官眼见无望,唉声叹气地说:“少皇殿下遭遇不测,此事非同小可,咱们必须尽快上报朝廷,请仙帝示下。”
铁鹰当众给了这人一耳光,指着他骂:“老匹夫,你敢咒殿下死?你才遭遇不测!谁敢再说一句不好,祸乱军心,我手中的剑可不长眼,不知会削了谁的脑袋!”
骆展文战战兢兢半天,站出来小声问:“要不要再加派一些人手?”
铁鹰再恼怒,也没有昏了头,他说:“再加派人手,这消息恐怕就要封不住了,到时候会引起什么样的动荡,谁也不敢想,必须慎之又慎。”
忽然间,他回过神来,看到是骆展文在说话,一时更生气了。
“怎么又是你!我说了,不想再看到你!都怪你这个废物!骆展文,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得了么?殿下可是仙帝最疼爱的儿子,等他知道了,别说这里的人要掉脑袋,你们金霞宗有一个算一个,谁都活不了!”
骆展文垂下眼睛,一脸神伤。
他没想姬少衡,想的却是那日被蛇尾卷走的丑奴儿,这个人也是为了救他才遭此劫难。
不必仙帝赐死,骆展文自己都愧疚得想死了。
这厢正吵得要翻天,忽而间,有人在湖边大喊起来:“是相爷和殿下?他们还活着?!”
“是他们回来了!”
铁鹰和骆展文听到叫喊声,一时又惊又喜,直接飞身冲了出去。
碧澜湖边,李隐背着昏迷不醒的姬少衡一步一步从浅滩中走上岸。
漫天的霞光如血一样红,仿佛将两人的身影镀在了一起。
确定真是他们回来了,铁鹰这些天提在嗓子里的胆气一泻千里,恨不得痛快哭上一场:“你们再不回来,我也要跟着跳湖了!”
骆展文在旁边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学着旁人一起问了句:“相爷,你怎么样?”
李隐眼花缭乱,身子摇摇欲坠,强撑着神识,安排道:“铁鹰,让人先看主上的伤……在他醒来之前,封锁碧澜庭,派重兵把守仙衙,不准走漏一丝风声……更不准任何生面孔接近……”
说着,李隐便支撑不住,甚至来不及等铁鹰接过姬少衡,紧紧抱着他的身子跪倒下去。
“李隐!主上!”
铁鹰忙将这二人架在怀中,喊着人过来帮忙。
……
李隐醒来时,正值午时,明烈的光线透过窗,照着香炉上的袅袅轻烟。
昏昏沉沉了好一阵儿,他的意识才完全醒过来,却不见身旁有人:“主上?”
一直守在外间的医修见李隐起身,一时欣喜:“相爷,你好些了么?感觉如何?”
李隐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主上呢?”
“在那边的房里休息着,铁鹰在照看他,相爷不必忧心。听说烧是退了,身上的伤也见好,没什么大碍,只是元气尚未恢复,一时还没有醒来。”
“我去看看。”
李隐披上衣裳,匆匆往外走。
这医修跟在他身后劝道:“相爷,还是先顾好你自己的身子要紧……”
劝也劝不住,李隐刚一出门,迎面撞上捧着药碗的骆展文。
骆展文险些将药洒在他身上,忙稳住手,看见是李隐,心头不由地大喜:“你醒啦?你的药,我给你端来了!”
李隐见是他,照着先前的礼节冲他一点头,算作见礼:“骆少主。”
正这时,两个负责巡逻的士兵走过廊前。
眼下还能在仙衙中值守的人换成了姬少衡身边的亲卫,自然都认识李隐,见李隐已经苏醒,皆面露喜色,俯首行礼:“山主!”
李隐点点头:“不必多礼。”
骆展文看他们毕恭毕敬地行礼后又退下,心头竟有些说不上的黯然。
一直以来,骆展文以为丑奴儿都是为了帮自己,为了帮金霞宗,哪怕丑奴儿有私心,也不过是想乘着金霞宗之势,谋个前程,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人原本就是少皇殿下跟前的大红人。
从一开始,李隐都是在利用他,为少皇做事罢了。
按说遭人如此欺瞒利用,骆展文本该气愤,可他心底却是酸涩更多。
何况李隐所做的桩桩件件都于金霞宗有利,自个儿生气岂非显得无理取闹?
自己这条命都是李隐救的。
“我也该跟旁人一样敬你一声‘山主’才对,我真傻……还以为你是为了我才做那么多事,现在看全然不过是自作多情了。”说罢,骆展文又有些后悔不该说这话,“对不起,前辈,不,李山主,你明明救了我的命,我不该说这话,我也不是怨怪你。我只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您一定觉得我很好笑……”
骆展文自嘲地笑笑,想缓解此刻的尴尬。
李隐道:“虽然先前对少主有诸多隐瞒,可有一句话我不曾骗过少主,少主有侠义之心,才能得许多人相帮,明先生是,我亦是。”
骆展文见李隐一点也不摆身份架子,同他说话也跟先前一样亲近,对他也多是赞许和认可,低落纠结的内心一松快,不禁高兴起来。
“那我以后还能来找你么?”骆展文自觉这话说得有点奇怪,脸上一热,忙低下头来,他略有些结巴,“话说前辈是不是还没有好好逛过碧澜庭?等你伤好些了,我请你去吃酒,怎么样?我该好好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正值此时,铁鹰从对面的厢房中走出来,正撞上李隐,他隔着庭院打了个手势,示意姬少衡已经醒了。
李隐顾不上回答,匆匆道:“少主,失陪。”
“好……”骆展文愣了一下,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心下莫名有些失落。
来到门口,铁鹰抱剑,指指门,瞥了李隐一眼,要他自求多福,小声嘀咕道:“好难伺候的主子。”
房中,姬少衡正倚在床边,整个肩膀已经烂得不能看了,刚敷上一层药膏,疼是疼的,可姬少衡惯来受多了这等伤,也没什么不可忍的。
李隐甫一进来,这位爷生生“嘶”了一声,像是受了多大疼似的,吓得那医修上药的手都一哆嗦,冤枉地辩解:“祖宗天爷,我这手也不重啊……”
李隐眼明心亮,笑叹一句:“我来。”
纯撒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