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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瑶台有路(五) ...

  •   因着常鹤轩这次求情,朝廷没有要成洛的命,可废去邪功的刑罚也绝不好受。

      成洛仿佛感受到了五脏六腑都被剥离的剧痛,期间不知昏过去多少次,偶有醒来,却发现自己四肢绵软,使不上一丝力气,如同一副枯骨烂肉挂在躯干上。

      他一想到自己这一生再没本事报仇,心中一时被无尽的绝望吞没,恨不能一死了之,可转念间又记起师父对他的恩,记起落雁天那些人是如何蛮横霸道的,他又不甘心就死。

      哪怕变成个废人,哪怕要重新修炼,只要他还活着,就要跟这些妖魔鬼怪斗到底!

      成洛凭借着这样的意志撑过了漫长的刑罚。

      走出天牢时,他蓬头垢面,衣衫破烂,俨然像个乞丐。

      当头猛烈的日光照打在他的眼睛上,刺得他眼前一白,一阵头晕目眩中,耳朵里一直嗡鸣作响。

      他一时看不见也听不见了,如行尸走肉般走着、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何方,直到耳边响起一声清冽的剑鸣,穿过他的耳膜,唤醒他昏沉的意志,跟着万千声音也涌了进来。

      这具“行尸走肉”像是又活了。

      四周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一片繁华热闹之景,原是走到了街市当中。

      飘在成洛身侧的是不寿剑,围着他转了两圈,随后剑身竖起,向上指去。

      成洛顺着不寿剑的指引抬起头来,正望见一座茶楼的楼台。

      楼台栏杆处探出半个身影,是常鹤轩,他正笑吟吟地举着酒壶,低头看他。

      成洛疲于应付这个人,不想理会,转身就走。

      “哎,师兄!”

      常鹤轩忙飞身追上成洛,将不寿剑收回,跟了一会儿见成洛不肯理他,就大摇大摆地走到他身前去,一边晃酒壶一边回头看他。

      等成洛超过他,常鹤轩又快追几步,再跑到他前方去。

      你前我后地拉扯了好几回,成洛步伐一顿,终于忍无可忍,顶着嘶哑不堪的嗓音:“都已经是做掌门的人了,怎么玩这些小孩子的把戏?”

      常鹤轩看他终于肯跟自己说话了,哈哈笑道:“哪怕是做神仙,师兄也永远是师兄,师弟自然永远是师弟了。”

      “……你烦不烦?”

      “我怎么会烦呢?”

      成洛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跟九天剑派没有任何关系了,又是有罪之人,何苦再来找我?”

      常鹤轩将手里一壶酒递给他,问:“不想回家?”

      成洛:“还回去做什么?”

      常鹤轩笑笑:“没有你做对手,我很寂寞的。”

      成洛却是苦笑:“我已法力尽失、前途尽毁,现在连最低阶的修士都打不过,不会再是你的对手了。”

      常鹤轩也不气馁:“那就回家去,再从头练过,我等你打败我。”

      “我又不想跟你争高低,就算真能打败你又有什么趣儿呢?”成洛语重心长道,“我始终都在痛悔当年没有在师尊被杀的那一刻拔出我的剑,剑心已断,再修也难升境界。”

      常鹤轩看他目光里多了怜惜:“师兄……”

      成洛再道:“不过我离开师门以后,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剑只有为他人而出时才能锋利起来,尽我所能让一些人免受生离死别之苦,也算是对当年遗恨的一些弥补罢……”

      常鹤轩一时哑然。

      他形容落魄不堪,可那双眼睛竟不减一丝明亮,看了一眼常鹤轩:“师弟,我不想再回师门了,我的修行不在深山,而在人间。”

      常鹤轩愣住了神,连步伐都停住了。

      成洛以为常鹤轩明白了他的意思,将他留在原地,继续往前方走去,不一会儿,常鹤轩竟又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成洛皱起眉来:“你还想劝我回去?”

      常鹤轩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不,我看师兄在边关这些年不像修了魔,倒像修了一颗道心,我忽然想跟你一起游历个三年五载的,去看看你口中的‘人间’。”

      成洛知道常鹤轩缠人的功夫有多厉害,这个人一旦下定决心要做某件事,是怎么赶都赶不走的。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随你。”

      ……

      两个人从前还做师兄弟时,就经常下山一起去四方游历,如今又好像回到了过去的日子。

      在林野间露宿时,要想吃饱,两个人就会一起打猎,常鹤轩和成洛少不了趁机比试一场,因着成洛不能再用仙法,常鹤轩索性也当一回凡人,两个人能跟山鸡野兔打得鸡飞狗跳。

      到了夜间,常鹤轩仰在树上看月亮,成洛就倚靠在树下睡觉。
      夜里蚊虫多,成洛睡不安稳,常鹤轩瞧见了,轻手轻脚地落在他身边,拿袖子给他扇走那些烦人的小虫子,将阵阵清风送入他的好梦。

      有常鹤轩陪伴,远行的路似乎好走了很多,成洛也开始重新修炼刀法。

      他需得从头来过,可一生太短了,没有多少次重来的机会,因此成洛要比常人更勤奋刻苦,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没有一丝怠惰。

      然而有些事并非付出努力就能得到回报的。

      他的刀法还在,威力却已经大不如前,体内缺失的灵力就像一道永远填不满的沟壑,无论他怎么往里头灌水,看到的也只有不见底的深渊。

      这深渊是凡人与修士的差距,是庸者与天才的差距。

      他手中的刀变成了一把普通的刀,甚至可以算一把无用的刀,不久后,他也因为自己的无用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成洛和常鹤轩取道碧澜庭、去往生川的路上,遇上一支商队正遭到天狼妖的侵袭。

      他们看见货车东倒西歪,货物七零八落,满地都是躺在血泊里的尸首,甚至只是几块被天狼妖撕碎的残肢烂肉。

      常鹤轩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身子微微一震。

      忽而间,前方传来孩子尖声的哭喊。

      “还有人活着?”成洛目光一沉,几乎下意识提起刀来,冲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常鹤轩急道:“师兄,小心!”

      成洛赶过去,正瞧见一只狼妖咬住一个小孩的裤脚,想将他从车轮底下拖出来。

      他双手握刀,直接劈砍过去,这狼妖察觉到危险,只能松开嘴,一个腾挪跳跃退出好几丈远。

      成洛将小孩护在身后,目光掠过四周,似乎就来了这一只狼妖,他提刀再攻,想直接赶走它,他灵力稀薄,刀法招架却漂亮,一时间这狼妖被杀得一退再退。

      这边正斗着,成洛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阵狂乱的脚步声,回身一看,又有一只狼妖窜出来扑向那个孩子。

      成洛心下一惊,正要回身去救,常鹤轩及时赶到,一剑砍下这狼妖的头。

      那孩子被吓得脸都紫了,仰头看见常鹤轩白衣如云,青锋似雪,一时愣住了。

      常鹤轩回头看了这小孩一眼,只觉此时此景竟有些熟悉,不由地笑了一声:“你可真走运啊,小子,碰上仙人了。”

      话音刚落,常鹤轩和成洛脚下一阵微微震动,远方涌起沙尘,正朝他们奔来,从尘烟中浮现出一双双数不尽的赤色兽眼,越来越近,脚下的震动也越来越剧烈。

      那小孩大喊一声:“狼!”

      天狼妖几乎是倾巢而出,别说凡人,就连仙家修士,也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奔袭!

      它们如同一股滚滚洪流冲向了持剑的常鹤轩。

      根本来不及多想,常鹤轩拿剑鞘挑起那孩子,送到成洛怀里:“走!”

      成洛接住这小孩,再抬头时,就见数十只狼妖争相扑咬过去,常鹤轩的身影瞬间被吞没其中。

      成洛大惊失色:“鹤轩!”

      成洛放下那孩子,想要过去帮他,可这边也有两三只狼围了上来,死死缠绊住成洛。

      他怒喝一声,发了狠地挥起刀,来回狂舞乱砍,想尽快杀出一条生路。

      等终于捅破一头狼妖的肚子,他才得以分出一点喘息的工夫,回头再找常鹤轩的身影,这人背对着他,手持不寿剑,单枪匹马硬生生从狼群的围咬中杀了出来,倒在他脚下的尽是狼尸兽首。

      这些个天狼妖似乎也没领教过如此狠绝的剑法,一时被杀破了胆气,再打下去必定两败俱伤。

      此时,远山中传来一阵狼王的嚎叫,似乎在命令这些个狼妖撤退,很快,还活着的狼妖们盯着常鹤轩,一步步向后退,随后在一只狼的带领下逃往深山中去。

      那活下来的小孩跑到成洛身后,死死攥住他的衣角:“狼跑了……”

      就在成洛以为转危为安、正要松上一口气时,常鹤轩慢慢转过身来。

      赫然间,成洛见他颈部被撕咬得粉碎,鲜血一汨汨喷涌出来,染透了他雪白的胸襟。

      “不……不……不!”

      成洛喉咙也发起紧,铺天盖地的窒息感让他几乎说不出来话。

      他狂奔过去,一下接住常鹤轩轰然倒下的身体,两个人俱跌在地。

      成洛牢牢抱起常鹤轩的身子,按住他侧颈几处穴位,想要帮他止血,可怎么也无济于事。

      成洛神思恍惚,早已六神无主:“你别吓我……不怕,师兄想想办法……我不会让你死的……”

      常鹤轩抬起手,摸上成洛的脸颊,似是有话想说。

      成洛眼里泪水狂涌,一下握住常鹤轩满是鲜血的手,低头凑到他嘴唇边,问,“你想说什么?我听着、我听着……”

      可常鹤轩一张嘴就在嗬嗬吐血,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摸索着手边的不寿剑,塞到了成洛手中。

      成洛握着不寿剑,一时迷茫:“你想我做什么?”

      常鹤轩艰难扯起一丝笑容,望着他的目光温柔又悲伤,似是充满了不舍。

      就这样望着望着,望到眼里的光渐渐熄灭了,头一歪,死在成洛的臂弯间。

      成洛愣了好一阵儿,直到一声惊雷炸响,他浑身一颤,千万般痛苦也跟着醒来,一时间心碎如狂,他抱起常鹤轩的尸身就开始狂奔,大喊着:“救人!谁来救救我师弟!”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要找谁,才能救回常鹤轩,他盲目地求着天地神佛,问着风雨日月,可无一回应他。

      他抱着常鹤轩,仰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大哭后又大笑起来:“苍天无眼,该死的明明是我啊!是我!”

      随后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往后便不省人事了。

      ……

      等成洛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身在一座破庙中,商队里那个幸存下来的小孩子正端着荷叶一点点给他喂水喝。

      成洛恍恍惚惚,记忆短暂空白了一阵儿,那小孩子乖乖坐在他的身边,说:“你昏过去了,我怕有狼咬你,把你用木车拖回来了。对,还有那位仙长。”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干草堆,干草下覆盖着常鹤轩的尸首。

      成洛茫然地看过去。

      那小孩说:“人死了,要把他埋成一个土馒头,来世就能天天大吃大喝,过上好日子!我爹娘就是这样的,他们现在肯定已经成了大户人家的主子了!”

      成洛终于清醒过来,眼神瞬间变得狠厉,大怒道:“谁让你把他埋起来的!”

      这小孩被他一下推倒在地,吓得愣住了。

      成洛爬过去,从草堆里抱出常鹤轩,他回过头,:“他没有死,他还能活!我救过那么多人,也一定能救活他!对……”他目光一抬,恶狠狠地盯向庙里的神像,“神佛、天道,这些都算什么东西!只要他们能活过来就好了,师弟活,还有师尊,我都要他们活过来……”

      那小孩被他狰狞的面目吓得嚎啕大哭。

      从前修魔道、修鬼刀都没能让成洛发疯,可常鹤轩之死却让他道心尽碎。

      他始终勘不破这一道生死,于是在这道魔障中越陷越深。

      自常鹤轩死后,成洛改名换姓,以“骆丞”为名,在世间行走,开始苦寻起死回生之法。

      那个商队的小孩子把他当救命恩人,一直攥着他的衣角跟着他,怎么也不肯离开他。

      成洛见这小孩子瘦巴巴的可怜样子,想起常鹤轩从前也爱这样,心肠一软,索性收了他当义子,起名“骆展文”。

      他用尽各种术法,慢慢修复常鹤轩残破不堪的尸身,为他打造了一副冰棺,藏在碧澜湖底,保持尸身千年不腐,他甚至试过中原禁用的邪术,摆出阴阳颠倒的邪阵,用自己二十年寿命,去换常鹤轩苏醒,可到最后也只换得他轻轻呼吸了一回。

      自始至终,他的师弟都不曾睁开眼,也不曾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因为滥用邪术,成洛一夜之间就从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迅速衰老成一个须发灰白的老人,小小的骆展文将他的变化都看在眼里,一直哭着骂他“老不死的、老不死的”。

      成洛也明白,自己一只脚已经踏入了歧途,往前走就是鬼门关,是万劫不复,可若不如此,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后来他又听闻,往生川上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长离天神曾经对它的子民降下神谕,凡是经历过烈火焚烧之人,将会从死灰中复生,此谓“凤凰涅槃”。

      成洛为了探寻古老传说中的奥秘,曾经多次访问往生川,可传说终归只是传说,死人又怎么可能复活呢?

      这么多年过去,成洛早已被一次次的失败磨得心灰意冷。

      骆展文也逐渐长大,有一次哭着跟他说:“阿爹,你不再管常师叔了好不好?”

      成洛勃然大怒,气得打了骆展文一巴掌:“常师叔救过你性命,你怎么能说出如此忘恩负义的话?!”

      成洛虽然有时会脾气不好,可从来没有打骂过骆展文,这是第一次,骆展文哭着嚎道:“可儿子也想爹爹活着,也想您能一直陪着我!我不想求菩萨仙人让你来世才过上好日子了,爹,咱们就把现在的日子过好,行吗?”

      这一句话如同一记重拳打在成洛脸上,他愣在原地,百般心酸与痛悔涌上心头,很快便将骆展文抱入怀中,终是在孩子的哭声中决定咽下这前半生的苦。

      他建起金霞镖局,以走镖为生,后又开山立派,从此一心守着金霞宗,守着儿子,守着碧澜庭下这口不见天日的冰棺,了此残生……

      直到那一日,瘟鬼杀上门来,这东西本就是带来生老病死离病弱苦的灾邪,洞悉人的七情六欲,一眼就看穿了成洛心底的软弱与悔恨,蛊惑着他再次走上这条邪路。

      等成洛意识到自己铸成大错之时,已经彻底无法摆脱这只瘟鬼了。

      如今自食恶果,成洛心中没有怨也没有恨,一时醒悟,越发觉得自己多年来的执念都成了一场空,实在可笑、可笑。

      “师弟要是还活着,见我如此,一定不会原谅我了……”

      他蓦地一声苦笑,眼睛里已流不出泪水,只能淌出血来。

      濒死之际,成洛又似入了魔障,这执念让他连死都不得安宁。

      “杀了你们……杀了我……碧澜庭……都死……都死……不……不能死……我不想害人……我只想要师父、师弟都能活过来……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家人了……”

      李隐看他半截身子伏趴在地上,神绪崩溃,痛苦万状,静默了一阵儿,提起吹愁剑,准备给他一个痛快的了结。

      忽而间,这雪洞中吹起一阵直上的清风,满地的雪雾昙花摇曳,花瓣扬飞。

      姬少衡一拧眉,握住李隐的手臂,将他拉回到自己身边来:“小心。”

      那些落花纷纷扬扬,逐渐汇聚在冰棺的上方,凝化成一缕游魂的形状,轻声说道:

      “死得其所,无怨无悔,师兄何苦如此执着?”

      那一缕游魂坐在冰棺上方,看不出形貌,可声音清越,真是常鹤轩。

      先前成洛用自己三十年的寿命为常鹤轩换来一息,竟在此刻,借着这满洞昙花的灵机,又重新获得了一缕神识。

      成洛浑身一僵,却不敢回头。

      那一缕游魂再唤了一声:“师兄。”

      成洛只是听声音便知是他,眼中流下血泪:“真的是你?你是来取我性命的么?你还在怪我么?那孩子是我要救的,要不是我太蠢太笨,就不会连累你了……”

      “我何曾怪过师兄?这么多年,都是你在责怪你自己。”

      成洛如遭雷霆一击,呆怔了片刻,方才苦笑道:“是啊,你怎么会怪我呢?你从来都只对我好,我是知道的。”

      “你终于知道啦。”那游魂笑叹一声,似了却最后的遗憾,“生前唯有一憾,未曾对你言明过——鹤轩一生从不在师兄之前,而在师兄身后。”

      成洛曾问过他,是不是事事都要走到他前头才痛快?

      可他从来只是想让成洛多看他一眼。

      常鹤轩年少时做纨绔,尤其喜欢斗鸡走狗,在赌坊跟几个同为败家子的公子打赌,赢得盆满钵满。

      那些人赌输了,气不过,不敢拿常鹤轩怎么样,就借口招待不周,对着他身边的随从又打又骂。常鹤轩心说“这哪是打奴才啊,这不是打他的脸么”,撸起袖子就加入战局,跟他们揍得不可开交。

      揍着揍着,双方都揍出了火气,其中一个人以前本就恨常鹤轩招摇,就想趁乱下死手,从家仆手里夺过一把刀来就冲常鹤轩砍去。

      常鹤轩看见那刀过来时,魂都吓飞了,却在这个当口,被一道雪白的剑光晃了眼睛。

      长剑拦住了那把捅向他的刀,一位仙家公子飘然落在他的身前,一身碧天色的仙袍,衣袂如云似雾,回眸地瞧了他一眼。

      常鹤轩心下一跳,只觉得一股仙气扑面而来,春风似的从他耳边拂了过去,不由地失了神。

      这仙家公子也没说要发落谁,只敛了刀刃,吩咐道:“不得出手伤人。”

      见出手阻拦的竟穿着仙家衣裳,旁人不敢再闹,不住地跟他叩头请罪。

      看热闹的也都纷纷散去,徒留常鹤轩傻在原地。

      一干年轻的小弟子叽叽喳喳跟在那名仙家公子的身后,问他:“师兄,几个败家子打仗,跟斗狗似的,多有趣啊!你何必管这样的闲事?”

      常鹤轩只能瞧见他的侧脸,英极,俊极,听他淡淡地回道:“这不是闲事。”

      常鹤轩做浪荡子逍遥快活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这么崇慕仙门中人,向往着修仙之道,回家以后,他四处打听那仙人的来历,得知是九天剑派的弟子,又央求着家中爹娘花钱将他送进去。

      那个仙家公子也变成了他的师兄,只是这人实在没想起来与他的一面之缘。

      往后数年,常鹤轩他见过太多比成洛更有天人之姿的修士,可在他心中,却也不及当年成洛的回眸一眼。

      经验累月,他方才明白自己当初仰慕的不是仙家天人,只是师兄成洛。

      只是这样的成洛,也在悔恨中逐渐迷失了本心。

      他眼中都是怜惜与悲悯,低声劝道:“师兄,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这么多年来,成洛一直想再听常鹤轩跟他说一句话,他想过无数次,如果师弟活转回来,会对他说些什么……

      是怨他?还是恨他?

      他不敢回头,问:“那时候,你想对我说什么?”

      常鹤轩笑笑:“我想说的,皆在不寿剑中了。”

      这把剑是常鹤轩入门时,成洛身为首席弟子,代师尊传给他的。剑原不是什么宝剑,只是到了常鹤轩手中才变得赫赫有名,他一直很爱惜,往后不管多少人想献给他更好的剑,他都不曾换过。

      剑名自然要由剑主人亲自定,常鹤轩最后定下了“不寿”二字。

      成洛乍一听,很不欢喜:“起得什么名字?不吉利,你就不怕早死。”

      常鹤轩却不以为然:“师兄难道没听说过‘情深不寿’一句?我心里有个意中人,注定这辈子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要为他而活、为他而死了,这是我的归宿。”

      成洛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又说不上来,只道:“男儿立世,自该立一番大事业,怎可耽于风花雪月?”

      常鹤轩听后一脸失落,很快又振奋精神,顶了成洛一句:“你这种木头疙瘩懂什么?岂不知我拜师修仙就是为了风花雪月。”

      ……

      成洛想起旧事,直至此刻,方才明白他当年的情深。

      他终于回过头去,看向那一缕游魂。

      唯独他从那繁花中看到了常鹤轩。

      这人正坐在冰棺上,坐也没个坐相,还是意气飞扬的年轻模样,正冲他笑道:
      “等师兄再回头看我这一眼,真不知等了多少年。”

      成洛也微微一笑,像是沉浮苦海多年的旅人终于回到了心安之处,缓缓合上了双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瑶台有路(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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