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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梦淮梦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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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世曜眼下肌肉一阵抽搐,显然已经怒到了极处,可他到底不愿相信,一把推开李隐,转身握住亭中的阑干,远眺青山,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无凭无据,本王又怎知是不是你从中造谣生事?”
李隐理着衣襟,淡淡道:“逍遥王何不亲去梦淮山看一看?任何人都有可能骗你,可王爷自己看到的总不能是假的了。”
姬世曜回过头,如狼顾鹰视,盯向李隐:“本王要看什么?”
“姬少衡,贺玉真。”
姬世曜气笑了:“姬少衡身在白帝京,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李隐的目光淡漠到无情的地步:“万一梦淮山有他想见的人呢?”
姬少衡到底是大周朝一等一的风流人物,贺玉真从前又与他有过婚约,姬世曜早就怀疑这二人有私情,不然贺玉真怎会三番四次替他说好话?
人必先疑,而后谗入。
听李隐这么一说,姬世曜已有六七分相信,余下的怀疑,不过是等着去揭开他早就认定的答案罢了。
姬世曜令手下的修士暂时驻扎在铁马津待命,自己则随着李隐,秘密前往梦淮山。
……
从白帝京到梦淮山,姬少衡骑着花儿当,连夜赶回,一路当真如流星赶月一般。
行至山府前,他从豹子背上一跃而下,大步走进门中。
这花儿当也化作一只小狸猫,一蹦一跳跟上去,跳到姬少衡的肩膀上,同他一起前往拂霞小榭。
梦淮山的弟子不想这姬少衡竟跟从天而降似的,一点风声也没有,就这么突然折回山中。
他们皆收剑跪拜,口称殿下。
姬少衡从中瞧见三弟子秦玉堂,知道这人很得李隐器重,问:“你家师尊呢?”
秦玉堂一看姬少衡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过他反应极快,忙跟到姬少衡身侧,一边为他引路,一边恭敬回道:“应当还在霜飞亭,这两日师尊在亭中教弟子们练剑,凡是来拜会山门的人都去此处寻他。”
他们一路朝霜飞亭走去,正巧,一直服侍李隐的哑奴迎面撞见姬少衡。
他忙上前跪地行礼,请姬少衡宽恕未曾远迎之罪。
姬少衡心情极好,也不怪罪,挥挥手遣秦玉堂下去,又问起哑奴梦淮山的近况。
这些个奴仆是他送来专门服侍李隐的,要问,无外乎是问李隐身体可好,是否叮嘱他按着时辰用膳云云。
哑奴回一应如常,又提起近来山中有一名贵客到访,是个女子,李隐常与她在一处听琴品箫。
姬少衡问:“女子?是谁?”
哑奴摇摇头,他并不认得,主人家的事也绝不多问。
来到霜飞亭,亭中空无一人,石案上徒留一柄玉箫,可见李隐刚刚还在此地。
姬少衡令哑奴去寻李隐过来:“告诉李隐,他主人在这里等着,来慢一步,我就回白帝京去了。”
哑奴点头。
花儿当已经耐不住性子,随着这奴才一同去寻了。
霜飞亭下有小桥流水,垂柳拂溪。
姬少衡拿起案上的玉箫,手指在箫身上轻轻抚摸片刻,些许出神。
他有李隐的玉簪,李隐有他送的玉箫,二人的情思或许是一样的。
姬少衡一笑,乘着雅兴,就唇吹了一曲。
他的箫声不似寻常如泣如诉、幽怨缠绵,更如春风一般悠扬清寂。
就连身为箫中圣手的贺雪吟也曾称道过他的箫声不流于世俗,只是姬少衡更爱剑,鲜少摆弄这些玩意儿。
曲意正浓,亭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姬少衡听着步伐轻慢袅娜,不像李隐,回身一看,却是抱琴而来的贺玉真。
不想能在此地见到她,姬少衡一转玉箫,负在身后,道:“刚听奴才说,梦淮山来了一位贵客,我还道是谁,原来是六嫂。”
贺玉真怯怯地瞧了他一眼,瞧他谈笑自若,忙垂下眸子,屈身行礼:“殿下。”
姬少衡问:“你怎么跑到梦淮山来了?”
“来找灵山哥哥。”
“哦,所为何事?”
贺玉真眼睛闪烁了几下,她很怕姬少衡,怕给他看出什么端倪,李隐也告诫过她,不要想着在姬少衡面前说谎,她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找哥哥说一些心事。”她咬了咬唇,走到姬少衡身边,索性挑一些真话讲,“白帝京中没有我的亲人,只有灵山哥哥愿意听我说两句话……王爷、王爷总是待我不好……”
她的大哥贺霜征从前在朝为将,算是姬少衡的部下。姬少衡很欣赏贺霜征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好枪法,更欣赏他刚直不阿的品性,私底下二人也算朋友。
后来贺霜征在血鳄关战死,可惜了,如此俊才就这样折在蛮荒的邪魔手中。
这回姬少衡以风卷残云之势拿下血鳄关,也有给贺霜征报仇的意思。
对于这个臣子,这个朋友,姬少衡自觉亏欠许多,是以在他死后,他对凤岭贺家再三关照。
当年姬世曜求娶这位贺三姑娘时,还是他一纸书信传给贺雪吟,贺雪吟才赶回家去,却也没能来得及阻止这桩婚事。
若不是看在贺霜征的情面上,姬少衡本也懒得管这等闲事,他不想贺家女嫁过去,考虑的不是什么儿女情长,而是他六哥这个人——
多疑少谋,行事荒唐,浑像一个炸药桶子,旁人一挑拨就要生事,早晚会闯出大祸,累及全家,届时谁家与他有姻亲,谁家就要受到牵连。
这会子姬少衡也瞥见贺玉真颈间淡淡的掐痕,大抵猜明了,沉声道:“你该找的人不是李隐,是贺雪吟。”
“我不敢让二哥知道。”
说着,贺玉真将琴放在案上,转身时忽地一个踉跄,似是扭着了脚踝,一下朝姬少衡跌去。
姬少衡眼疾手快,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小心。”
贺玉真没跌倒,却跟吓着似的,捉着姬少衡衣袖,捉得死紧死紧的,一抬眼,眼里全是泪花:“对不起,殿下,我、我好像扭着脚了……”
美人在怀,暗香盈袖,姬少衡目光却是冷的,像是锋利的刀,能将人一寸寸剖开,谁在他面前也无所遁形。
那等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令贺玉真一阵阵发虚。
她不敢再继续装下去,想要退开,可姬少衡一下握紧她的手臂,目光几乎算是在审视了,冰冷慑人,吐出一句:“李隐教你来的?”
贺玉真脸色一下灰白,唇齿哆嗦着,一时忘记要怎么说话。
……
远处,姬世曜望着飞霜亭中的两人,一个是吹箫相待,一个是抱琴而来,见面就拉拉扯扯。
贺玉真依在姬少衡的怀中,眼中似是羞怯,姬少衡虽背对着他,看不到是何神情,可他的手一直扶着贺玉真,亦不曾松开过。
“贱人!贱人!”
姬世曜一时愤怒如狂,火气直顶脑门,当即拔出腰间的阔刀,就要杀将出去。
李隐一手按着刀柄,猛而不烈的力道将之送回鞘中,硬生生拦住了姬世曜。
“王爷这时杀出去,是想杀姬少衡,还是杀王妃?”
“怎么,本王难道不能杀了他们!”
“若杀姬少衡,恕在下直言,仅凭王爷一人并不是他的对手;若只要王妃的命,挥刀向一介女流,传扬出去,世人也只会道‘逍遥王不过匹夫之勇’。”
“你!”
姬世曜遭此奇耻大辱,再听李隐这一句辱没,已然是杀意盈胸,他拔出刀来,赫然横到李隐的颈子上。
“那本王就先杀了你!”
“李隐草芥之身,这条命又不值什么,王爷想杀,随时来取。”
刀刃抵喉,李隐的神色仍旧波澜不惊。
“不过在下有一计,正能解王爷心头之恨,待听我一言,王爷再决定要不要杀我,如何?”
看着眼前这似冰霜一样的人物,姬世曜也强行遏制住了心底沸腾的怒火:“说!”
李隐引着他来到僻静幽深之处,随即撩袍下跪,朝姬世曜低下头去。
姬世曜却是一惊。
李隐这厮仗着有姬少衡做靠山,爱拿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看人,不论对方是喜是怒,他都一副从容淡定的态度,有时这副态度几乎可以算一种傲慢了。
姬世曜来之前还下定决心,要借着清查梦淮山的机会,彻底打碎李隐这一把傲骨,看看姬少衡养的这条狗还能怎么吠叫。
可这时见李隐主动跪下,姬世曜心里却有些惊疑不定了:“你做什么?”
李隐低着头,貌似诚恳:“请恕在下直言,王爷身边或许没有一个人敢跟您挑明,您与少皇之间久结嫌隙,此非兄弟之争,而是生死之争。”
姬世曜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蠢人,又怎会不知这“生死之争”何意?
可他一直认为,父皇还在,姬少衡再怎么不尊敬他,也不敢太放肆;哪怕日后姬少衡登基为帝,为了不落一个残害手足的恶名,姬少衡也不敢对他如何。
他总以为姬少衡这也不敢、那也不敢,可如今他亲眼看到这个人都敢染指他的妻子,来日削他爵位、杀他性命,又岂是什么难事?
届时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任他宰割了!
若说方才一腔愤怒之下,他冲动上头,还敢对姬少衡喊打喊杀,可等冷静下来,唯有一股莫大的恐惧顺着他的背脊慢慢爬上来,爬到他的心头。
姬世曜越想越觉得不妙,不知不觉间,已是起了一身冷汗。
他目光瞟到李隐身上,咽了咽喉咙里的颤抖:“你不是说你有一计么?”
“正是。”李隐不疾不徐地说,“此次少皇离京,身边未带随从,梦淮山就是他最后一道防卫。”
李隐抬起头来,眼里的杀意锋芒毕露,寒色凛凛。
“可倘若梦淮山愿意站在王爷这一边,再加上您身边那么多亲信助阵,提前设下埋伏,围杀姬少衡一人,必占九成胜算。”
姬世曜万万没想到李隐竟提出这么狠绝的一招:“你想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