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有余孤》八尺书

69、第六十九章 夺河志

　　药庐内，卯飞正在用一杆精巧的铜质秤杆称药，称好了就倒进用来煎药的砂锅里， “师父小的时候误食过一种药，后来就极为惧寒，虽说现在是夏季，但是山间潭水清凉，也有可能会引起寒症发作。”
　　“兔族天赋也没办法治好吗？”倪晴可瞅着砂锅里的各种草药直皱眉头，想想都知道会很苦。
　　卯飞看了她一眼，将砂锅架在炉子上，道：“兔族的天赋如果什么都能治好的话，还要药物做什么？”
　　倪晴可：“……那这些药可以将你师父的病治好吗？”
　　“不能，虽说这些药是热性的，但是想要根除寒症，却很难。”
　　倪晴可继续道：“那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
　　卯飞手上动作一顿，问她：“圣女大人会抓药吗？”
　　倪晴可一怔，“不……不会。”
　　“那会熬药吗？”
　　“没熬过。”倪晴可诚实道。
　　卯飞抬眼，“圣女大人，你有什么神术吗？”
　　“没……有。”
　　“圣女大人去劈柴吧。”
　　“哦，好，”倪晴可转身走出药庐，走了两步后，她突然转身，“卯飞，你能不能别叫我圣女大人，叫我名字就好。你每次这么喊的时候，我都感觉你在嘲讽我。”
　　卯飞看了她一眼，随即将目光落在炉火上，语气平静道“自古尊卑有序，圣女大人身份高贵，我可不敢逾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给倪晴可的感觉就像是在背书，平铺直叙，不掺杂个人感情。
　　反过来说的意思就是，他真的对倪晴可意见很大！
　　倪晴可握了握拳头，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最后面带微笑的出去了。
　　臭小子，隔应谁呢，她还看他不顺眼呢。
　　药庐后面的柴堆旁，倪晴可举着斧头，将木柴想象成卯飞，狠狠的劈了下去，有牛族天赋的辅助，劈柴简直不要太轻松。
　　卯飞听着屋外的劈柴声，低头注视着沸腾的汤药，微咬齿关，眉头也随之皱起。
　　他自小跟在师父身边，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师父，师父表面谦逊有礼，温柔宽厚，实则对任何人都保持着一份疏离，况且师父口味清淡，从不吃辣，可圣女若是开口，师父却很少拒绝。
　　他不明白师父为何对她这般好，也曾问过师父，得到的答案却让他难以接受。
　　他那一直待人随和，也从不在意高低贵贱的师父在漫长的沉默之后说：“她是圣女，本就该被宠着。”
　　师父从来信奉有舍才有得，可唯独对圣女，他说，本就该被宠着。
　　卯飞忽然觉得恐惧，这个圣女，不漂亮，不聪明，笨拙憨傻，天真幼稚，唯一特别的地方，便是那份温暖。
　　可这样的暖，于他的师父而言，根本就是一场劫难。

　　卯跳跳打开门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道软和至极的暖黄色。
　　倪晴可洗了澡，穿着新换的衣裙，正仰头看着殿前的花树，听到开门声后回头笑道：“跳跳，我来叫你和卯飞去吃饭，你怎么洗澡洗了那么久啊，我在门口都站了半天了，我刚才还在想，若再等一刻钟，你还不出来，我就进去叫你了。”
　　卯飞端着托盘，跟在卯跳跳身后走出门，闻言当即怒道：“你这女人，一点也不矜持，哪有圣女该有的样子。”
　　“你说话这么犀利，还这么凶，也一点都不像兔子啊，”倪晴可不甘示弱的回了一句。
　　“你……”卯飞一噎，羞恼道：“我哪里不像兔子了，我就是兔族的。”
　　“哦？”倪晴可故意做出惊讶的表情，双手背后，围着他转了一圈：“哪里像了？我看看，你要不要露个耳朵给我摸摸，这样我就知道像不像了。”
　　炎川大陆的兽人会在证明身份的时候露出本体的一部分，以便区分种族，可她说这句话，完全是想逗一逗卯飞，这少年年纪虽小，却太过古板无趣，反倒是激起了她隐藏的恶趣味，就想看看他抓狂的样子。
　　卯飞端着托盘的手都在颤抖，还好汤药已经喝完了，上面只有一个空碗，但光听碗底与托盘碰撞的声音，都能猜出他的心中有多不平静。
　　他显然是气炸了，“你这个女人，你知不知道……摸耳朵是什么意思，你究竟有没有看《夺河志》？”
　　倪晴可茫然道：“那是什么？
　　卯飞已经不想理她了，对卯跳跳行了一礼后就离开了。
　　倪晴可一脸懵：“跳跳，《夺河志》是什么？”
　　她看的是《大陆史》，而且还没看完，只知道这个世界一共有六个纪年，其中就有个夺河之年。
　　而《夺河志》却不曾听说。
　　卯跳跳知道她对各族的风俗并不了解，便耐心解释道：“《夺河志》讲的是炎川大陆各族的风俗与种族特性的书，与《大陆史》齐名，亦是幼崽们的启蒙书籍。”
　　倪晴可点头表示明白，又问：“那为什么我说摸耳朵，卯飞会那么生气？”这熊孩子气性也太大了吧，炸药包托生的？一点就着？
　　卯跳跳沉默了一瞬，垂下眼帘，掩了黑沉沉的眸子，语调低缓道：“晴可，在兔族内部，摸耳朵有求偶之意。”
　　倪晴可听完第一反应是想笑，又有些闯了祸的尴尬，怪不得卯飞那么生气，原来是被她无意间占了便宜。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巴，笑道：“我错了，我一会儿就去看看那本书。”
　　她心道，虽然是因为不了解，但毕竟也算是冒犯了，这种事千万不能再有了，不然的话，尴尬丢脸是小，让人误会就糟糕了。
　　吃过下午饭，倪晴可就找卯乐乐借书去了，毕竟是幼崽的启蒙书，卯跳跳早已熟记在心，已经不需要了，这本书就一直放在卯乐乐那里。但其实卯飞也有，只是她刚才把卯飞惹毛了，不好意思向他借。
　　“乐乐，为什么这本书叫夺河志啊，这名字好奇怪。”倪晴可看着眼前厚的像砖头一样的书就是一阵头大，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偶尔有几幅图，还都抽象的厉害，根本看不出来是个什么物种，而这样的‘砖头’，旁边还摞了十几本。
　　卯乐乐搬着小板凳坐在她身边捧着小脸道：“因为是夺河之年写的，所以就叫这个名字。”
　　倪晴可长长的哦了一声，道：“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哪条河的名字呢。”
　　“不是河的名字，但是跟河也有关系，我以前听师父提过，在整个炎川大陆的东北方有一个古战场，很久以前，五十二令的祖先在那里经历了一场大战，战争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山河湖泊也因此蒸发不见，最终变成了一片沙地，因此后世就把那场战争称为“夺河之战”，那一段时期就叫夺河之年。”
　　“以前的兽人这么厉害吗？”倪晴可觉得自己在听神话故事，什么样的大战啊，竟然能让山河湖泊都蒸发？
　　卯乐乐却道：“的确很厉害，因为古早时期的兽人拥有神明赐下来的神器。但是那些神器几乎都在夺河之战中被毁掉了，现存的十大神器，就是从夺河之地的沙漠里捡出来的残骸，其中的神力也都所剩无几。我听说马族就有一样，是一把弓，叫戾羽，弓身损坏的非常严重，虽说无法修复，却还能用上几回，就在千年前，他们还用这把弓杀过鹰族族长。”
　　倪晴可正在翻看书里的插图，听到这句话后险些把书页撕下来，她震惊道：“杀了鹰族族长？为什么？”
　　马族和鹰族是邻居，一般来说就算因为领土问题闹得不愉快，也不至于直接去杀一族的族长吧，这是要开战的节奏啊。
　　“因为那个鹰族族长看上了马族贵女，还将一船聘礼送到了马族海口处，此举无异于挑衅，更是羞辱，整个五十二令都在看马族笑话。当时的马族族长怒不可遏，更因为两族之前有海岛所属的问题在先，盛怒之下，直接命令族内战士，用神弓厉羽杀了那个鹰族族长。”
　　倪晴可听的一愣一愣的，也有些费解，“羞辱？为什么这么说？”
　　在她看来，既然会送聘礼，那自然是诚心求娶的，就算异族不能通婚，也不至于说是羞辱吧。
　　卯乐乐看着她，认真的道：“圣女姐姐，两族之间是不能通婚的，兽人们成婚之时，会告知天地神明，若是同族，则会被祝福，若是异族，则婚书作废。”他说完就伸出手，握成拳状由上到下一挥，补充道：“就这样，婚书会被劈成黑灰。”
　　这么一说，倪晴可也对鹰族族长的行为感到奇怪，“既然两族不能通婚，那他为什么还要下聘？”
　　卯乐乐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白嫩的小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道，“所以说是羞辱啊，明明知道不能签婚书，却来下聘，这根本不是娶妻，而是来买一个暖床奴隶，因为只有奴隶才不会有人在意她是不是异族兽人，马族能不生气嘛。”
　　倪晴可嘴角一抽，任谁在听到‘暖床奴隶’这四个字从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嘴里蹦出来的时候，都会感到一丝诡异吧。
　　她忽然想到这个世界没有妾这个说法，但不管怎么说，暖床奴隶这四个字光听起来就够刺耳了，更何况被下聘的还是马族的贵女，这样一想，也无怪乎卯乐乐说这是羞辱了，“那……后来呢？”
　　“后来马族与鹰族就开战了，战争持续了整五十年。”卯乐乐用一句话做了这段恩怨的总结。
　　倪晴可听完后低头沉默不语，她不由想起在神殿的那天晚上，鹤燎所求之事。
　　他说，他想要个特权。
　　能和酉柔柔成婚，并且被天地认可的特权。
　　可他注定只是一腔孤勇，鸡族需要一个完美的族长，柔柔也需要一个孩子。
　　她也自愿被世俗规矩和天地法则层层束缚，且不去抗争。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但倪晴可却还是觉得难受。
　　因为异族不会有子嗣，所以不能通婚，这是兽人之间的规矩，更是天地神明制定的法则。
　　可就像寅昂曾经说的那样，或许规矩可改，法则可破，人心却最最难测。
　　马族能因为一次下聘而冒着开战的风险杀了鹰族族长，虽然最后也的确开战了，但这件事足以让倪晴可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异族兽人在一起有多难。
　　不，是根本不能在一起，除非，一人舍弃了骄傲与尊严，做那什么……呃，暖床奴隶。
　　该死的，就不能有个好听的称呼嘛。
　　要知道，奴隶什么的，在这个世界，根本就等同于食物，只除了不能吃，打杀皆可啊。
　　倪晴可心累的翻开《夺河志》的扉页，开始给自己填充一种叫‘常识’的知识。
　　为了避免下次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