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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寒蝉 二 有人的青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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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沫的葬礼很简单,和张教授的葬礼不一样,通知的人并不多,来的都是家里亲戚。
葬礼由李宁城和薛淑琴一同主持。
张定童站在一边看两人迎来送往,觉得想笑,因为头天晚上,李宁城还和生怀六甲的薛淑琴吵了一架。
半路夫妻嘛,吵得最多的无非就是钱。
李晓沫三次抢救花费两万多,这笔钱是赵从晟给的,也许是觉得愧疚,李宁城忽然父爱爆棚,说葬礼收到的礼金,拿出一部分就把这次李晓沫的抢救产生的医疗费还给赵从晟。
薛淑琴一听就不干了,哭着闹着说什么,“你念着大的,难道不管小的了?家里现在多困难,丧葬费收到后期难道不用付墓地的钱?既然赵家那么有钱,会在乎这点?”
两人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张定童听着都替两人脸红,用被子盖住头,关灯睡觉。
一年的朝夕相处,张定童对李晓沫有种说不出的感情,也许是惺惺相惜,也许是同命相连,李晓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她另一个的写照。
人走了,她心里空落落地。
追悼会上,张定童再次看见了赵从晟,还有赵从晟的母亲苏百灵。
张定童以为的豪门大宅里的贵妇人,必定是住在庭院深深的别墅里,盘着头,身着华服,满身珠宝。
结果苏百灵简简单单一袭黑衣,身上并无佩戴任何珠宝首饰,她看起来已经不年轻,但容颜沉静,举止优雅,隐约还能看出原来明艳的样子,就是气色不太好,一看就是刚大病初愈。
张定童作为晚辈过去给人倒茶,走近了才看见,苏百灵的胸看着有点奇怪,左边是正常的,右边却是瘪的。
苏百灵看出她的疑惑,微笑着指指胸口,“春天做了个手术,右边切了。”然后就又指指头发道,“这里也没有了,戴的假发。”
张定童心里震惊,一个字都不敢说。
苏百灵反过来安慰她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不必感到难过。”她说得十分坦然,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
张定童想起来了两年前父亲的追悼会,那时她还不认识李晓沫,一年时间,物是人非。
赵从晟和苏百灵坐了一个会儿便走,张定童跟出去送他,他目光瞟向火光滚滚的那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还好吧?”
张定童有种拿错剧本的感觉,因为这话应该她问他才对。
张定童道,“前两天我妈让我收拾晓沫的遗物,有些私人物品,我给捡了起来,放我哪里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给你也许更合适。”
赵从晟看着她,问道,“是日记吗?”
张定童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李晓沫的日记本,用精美的包装纸包上外壳,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写着一条条的记录,张定童整理李晓沫遗物时,随手翻开,看了几页。
——哥哥今天给我买早饭
——哥哥等我一起放学
——哥哥帮我拿书包
整个日记没有别的,全是赵从晟,关于赵从晟的点点滴滴,李晓沫每天用一句话记录赵从晟,之前他们在同一屋檐下每天一句话,后来李晓沫离开苏家住到了张家,变成每周一句话。
两个女孩初遇的那天,李晓沫破天荒打破之前的规律,竟用了一段话来描述,她在日记里这样写道:第一次见到哥哥喜欢的女孩,哭起来的样子一点都不好看,哥哥打电话给我说,“沫沫,帮我给人带句话。”
那是哥哥第一次让我帮忙,我很高兴,感觉自己也不是废材到一无是处。
“别哭了,擦擦吧”
“人都是很健忘的,流言蜚语这种事,过段时间就没人记得了。”
那天,李晓沫受人嘱托,对张定童说了这样两句话。
张定童记得,当时李晓沫手里拿着一本书,递过来一张纸巾,脸色惨白,像墙上的腻子灰,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十七岁的女孩。
然后,这个女孩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握住手她的手,几乎祈求的说道,“帮我照顾他……哥哥他其实很孤独……”
她的脸仍然惨败灰白,但她的笑容却是满足的。
有人的青春喂了狗,有的人青春永远留在了十八岁的夏天。
李晓沫心里爱着一个人,那人是她的叔叔辈,但她只叫他哥哥,她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永远只是远远地看着。
青春绽放的岁月,爱情对李晓沫而言,是存在于日记本里那一点点心灵的慰藉,张定童一遍遍去摸日记本上的那些字,一滴泪不期然的从她脸颊滑落,泪水让字迹变得模糊
张定童用手去擦,谁知一抹开却湿了一片,嘴里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然后她又说:“好的,好的,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小猪。”是陆翔的声音。
张定童回头看了眼陆翔,又看看赵从晟,这才反应过来。
赵从晟刚刚那句“你还好吗?”是什么意思,他是想问她,你和陆翔之间还好吗?
这些天浑浑噩噩,她竟然忘了去找陆翔摊牌,质问他和罗芸是什么关系,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去的路上,张定童忽然转头问身旁的陆翔,“哥哥,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这问题脑洞太大范围又广,陆翔一时无法回答,他是学医的,面对生死自然比一般人淡漠,于是张定童又问,“人死了会去哪里?”
自然也是没有答案。
因为陆翔总不能回答太平间或者火葬场吧。
张定童并没有向陆翔提分手,陆翔也没向她提分手。
十多年相濡以沫,张定童说不出口,陆翔也同样说不出口。
张定童想,这世间果真是因果循环,母债女偿,之前薛淑琴勾搭人家老公,现在人家女儿反过来抢了她的男朋友。
葬礼前一天,薛淑琴和李宁城吵了一架,薛淑琴多少有点动胎气,没过几天,提前一个半月破腹产生下女儿 ,取名李明媛。
四十一岁的女人怀孩子很多并发症,一会肝不好,一会胆又有问题,谁知孩子生下来问题更多。
张定童小时候是爸爸一手带大的,长久以来薛淑琴只负责美貌如花,李宁城明显各方面都没有张教授给力,张定童忙里忙外,又是照顾妈妈又是照顾妹妹。
她不知道小孩为什么那么爱哭,为什么随时都要需要人抱着,经常一天下来,倒床就睡,什么陆翔什么罗芸,什么狗屁的三角恋都成了浮云。
李明媛发呆时的神情和李晓沫如出一辙,张定童抱着李明媛,婴儿柔嫩的肌肤可以掐出水来,李明媛反握着她的手指呵呵笑,张定童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瞬间,张定童忽然知道人死后去哪里了,想必一定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洗尽铅华,一切归零重新开始。
高考成绩公布的那天,赵从晟给张定童打了个电话,找她要李晓沫的日记。
赵从晟的车停车家属院的路口,张定童拿着日记下去。
车里,赵从晟问,“你志愿打算填哪里?”
是啊,填哪里?
她成绩不上不下刚摸到A大的门框,这些天,她也很头疼很纠结,按照之前的计划,肯定想也不想直接填陆叔叔的经管院。
可是现在,填哪里真是个大的问题,大大的问题。
赵从晟道,“你父亲在世时,有一次我去他办公室,他拿着手机点开你的视频逢人就说,女儿参加全市跳舞比赛得了第一名,那视频我看过,你有没有想过走专业舞蹈路线?”
张定童道,“艺术类招生都是要提前面试的。”
赵从晟看着她笑道,“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张定童傻傻地问,
赵从晟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于是,张定童不说话了。
赵从晟道,“你不用马上回答我,回去好好想一想吧,填志愿前告诉我答案就行。”
张定童看着这个和陆翔同龄的男人,同样在实习,一个在自己家公司,一个在医院,论成熟老练,赵从晟俨然一副社会人士的作态,不知不觉间,两个男人的差距不是点把点。
“天下有免费的午餐吗?”张定童仍然傻傻地问。
赵从晟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刚想说话,陆翔的车缓缓从家属院里驶了出来,停在路口。
过了会儿,一头俏丽短发的罗芸拿着甜筒冰淇淋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罗芸上车将冰淇淋递到陆翔面前,陆翔皱了皱眉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罗芸扬起下巴看着他,陆翔这才埋头吃了口。
车就在对面,车里面的动作太醒目,张定童和赵从晟都同时看到,想忽略都难。
那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类型的一个女人,小时候张定童最怕蟑螂,哭着鼻子躲陆翔身后,罗芸直接一脚踩上去道,“童童妹妹不怕,蟑螂被我踩死了。”
罗芸泼辣强硬的性格和她母亲如出一辙,难怪当初薛淑琴被人打的落花流水,吃了哑巴亏。
其实她也好不了哪去,她现在不就像罗芸当初踩在脚下的那只蟑螂吗?
赵从晟看了她一眼,转身将后排的棒球棍丢给她,张定童愣了一下,听见赵从晟道,“看能解决问题吗?直接拿着这个下去,什么话都不用说也不用问,两个一起打。”
张定童看着手里的棒球棍,说,“她爸是副院长我惹不起。”
赵从晟笑道,“你还怕这个啊?她爸是副院长,但她爸又不是李刚,而且不是还有哥在背后给你撑腰吗?你只管打,怎么出气怎么舒服怎么打,打出问题算我的。”
“我不去。”张定童道,然后转过去望着车外。
赵从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对面车上,同吃一个冰淇淋的两个人差不多也快吃完了,实在搞不懂这是个什么恶趣味,吃个冰淇淋都要你添一口我咬一口的,那么想吃对方口水,直接抱着亲不就好了嘛,而且光天化日之下,能不能稍微低调些,好歹出了A大校门再秀恩爱。
冰淇淋吃完,陆翔重新点火放手刹,白色宝来车从赵从晟车前开过。
赵从晟试探着问道,“追吗?”
张定童冷笑道,“追去干嘛?每一个出轨的男人都可以拿奥斯卡百花奖,追上去看他飙演技吗?”
赵从晟也笑,觉得她也就是嘴上说说,说那么强悍有屁用,脑子还不是一团浆糊,心里指不定在哭呢,好心提醒道,“奥斯卡是金球奖,百花奖是中国的。”
“……”张定童不说话,眼睛仍是直视前方。
赵从晟见她那样,简直恨铁不成钢,心道:这丫头别的不说,脾气还是有的,嘴里虽然说不追,但是眼睛却一直盯着不放,只是那车背后又没长眼睛,难道她眼巴巴望着,陆翔就能把车开回来,望眼欲穿不就说的是她吗?她迟迟不肯找陆翔摊牌,看样子还不愿意面对现实,以为只要不提分手,就真的能留住一个男人,忍不住“啧”了一声,道,“头上的草都不知几寸高了,还在边上看着。”
张定童愣了一下,直视他的眼睛问道,“你怎么知道草几寸高了?你早就知道了?”
赵从晟识相的不说话,但张定童从他表情里已经得到了答案,自嘲的笑了笑,又道,“对了,那天下雨我坐你车,你去追他,那时候你就知道了对不对?你知道,那李晓沫呢?她也知道是不是,所以这事其实你们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她一连串的疑问劈里啪啦甩过来,赵从晟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我妈那时候在省医院治疗,医院撞见过一次,我不知道晓沫知不知道,反正我没告诉她。”见张定童瞪着自己,补充道,“男人没了可以再找,高考只有一次,我不是怕影响你成绩吗?”
车里一阵沉默。
赵从晟知道这事自己也是有点私心,巴不得这摊浑水越搅越浑,靠过去想要安慰几句,哄一哄道个歉,可车里空间就那么一点,他整个人往张定童那边靠,呼吸直接喷人家脸上。
张定童愣了愣,下意思地转过头,就见赵从晟近在咫尺,和自己眼睛对眼睛,鼻子对着鼻子,张嘴感觉就能亲上,吓得她浑身一个激灵,拿着手里的棒球棍,想也没想就朝赵从晟脑袋打去。
这一下直接把赵从晟给打懵了,因为赵从晟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挨揍, 没有任何准备, 而且张定童力气不小,他的头往旁边偏了偏,然后他就这样歪着脖子,不可思议的转头看着张定童,后者正举着棒球棍准备再来一下。
“我操!”他脱口而出,抬手拽住棒球棍的另一端。
记得上一次,张定童也是直接把纸巾盒拍到了他脸上,他是一个男人,自然不可能打女人,但这丫头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动不动就往男人脸上招呼。
“张定童,你他妈打我的时候一点都不知道手下留情,你这区别对待也太厉害了,那头可是实打实的绿了你,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一声,我问你,你在怕什么?”
因为换做是他,肯定直接上去一拳,打了再说,至少出了口恶气,其他的都拉几把倒,“说啊,你在怕什么?你这个怂货!”
张定童微微一愣, 就那么看着他。
赵从晟也看着她, 看不出情绪。
几分钟后,张定童咬着唇,转头去推车门,赵从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又把她拉了回来直接按在副驾上,扼住着她的肩膀,吼道,“你怎么这么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