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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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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玦长身玉立,身量极高,沈姝的个头堪堪只到他的肩线。
城门处灯火熹微,光线冥暗,霍玦又着一身玄衣,挺拔的身姿罩下来,形成一道硕大的黑影,沈姝整个人就藏在他的影子里,越发显得娇小、柔弱、又无助。
沈姝思绪纷飞,前世她与霍玦并不是熟识,没见过几面,哪怕重生归来,也仅仅打过两三次次交道而已,交情尚浅,再说此刻天色昏朦幽暗,自己又乔装打扮了一番,他应该不会认出自己来吧?
对,只要她不露出脸庞来,何人能认得出?
沈姝暗自推测一番,胸中底气足了几分,就此打定主意绝不抬头,她就在这儿和霍玦耗,看谁耗得过谁!
霍玦意味深长地垂下眼眸,看着面前这位执着埋首的“小士兵”。
从他的角度看,无法一窥真颜,只能看见一颗埋得低低的圆乎乎的小脑袋,那姿势,活像无知小孩犯了错,低头等待长辈训示。
随着时间的推移,沈姝将头越埋越低,纤细的脖颈酸软发涩,几乎快要招架不住,可她感觉徘徊在自己头顶的那道灼灼目光愈演愈烈,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大有不把她的脑袋盯出个洞来誓不罢休的架势。
沈姝被逼无奈,知道再也躲不了,干脆扬起头,挺直了脖颈与霍玦对视。
黑暗中,即便两人近距离面对面,她依然瞧不清霍玦脸上的表情,同理,霍玦指不定也看不清自己的面容。
借着浓浓夜色,沈姝胆子更肥了,她耸了耸鼻尖,然后毫无顾忌地朝霍玦扮了一个鬼脸,以此发泄自己的不满,反正霍玦也瞧不见。
殊不知,霍玦久经沙场,时常夜间作战,早就练就了视黑暗于无物的精湛本事。一切动作,尽数落在了霍玦眼底,清清楚楚,完完整整。
霍玦不动声色地瞧着小帝姬略带娇嗔的生动表情,漆黑的眼眸渐渐浮现一抹无声的笑意。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姝恍惚觉得周遭的低气压轻松了少许,正疑惑间,她便听见霍玦风轻云淡地开了口:“来人,取一盏灯笼来。”
灯笼?
取灯笼作甚么?
莫非,霍玦这是察觉出端倪,要用灯笼将自己照出真身来?
沈姝又急又怒,愤愤然睁大了一双杏眸,嗔怪地瞪着霍玦,暗自腹议:“你的眼睛是蜡烛做的么?光线这么暗,也能叫你瞧出不对劲!”
“是。”
霍玦一声令下,守城士兵闻声而动,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到霍玦身边,将手中的灯笼恭敬献上。
霍玦提着琉璃花壁如意云纹灯笼,径直往沈姝脸上照了照。
灯火幽微,沈姝瓷白细腻的小脸氤氲在淡橘色的光线里,看上去是那样柔和、甜美、安静。尤其是那对纤长卷翘的睫毛,根根分明,宛如一把小刷子,挠得人心里直痒痒。
沈麟落汗如珠,手里抓紧了缰绳,密切注意着现场的动静,一旦霍玦将沈姝拿下,他便一鼓作气冲入人群,趁乱将沈姝救上马背,骑着骏马头也不回地往城外跑。
然而,霍玦举着灯笼来来回回瞧了半晌,并无进一步的指示。
周围不知情的士兵与御林军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沈麟也觉得一头雾水,这究竟是露没露馅儿呢?碍于形势不明,他只好偃旗息鼓,按兵不动。
至于沈姝,由于距离霍玦近在咫尺,又有灯光相伴,她自然能清楚地捕捉到霍玦脸部的每一块细微表情。
从霍玦的眼中稍纵即逝的讶然来看,他明显已经认出了自己。
沈姝绝望地深呼一口气,逃不掉了,她只能束手就擒,如待宰的羔羊,听凭霍玦发落。
霍玦盯着沈姝脸上千变万化的表情,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异样,这感觉好像,在逗小猫儿玩,新奇又有趣!
他弯了弯腰,缓缓凑近沈姝的额头,藏起眸底微漾的笑意,板着脸冷声道:“黑灯瞎火的,怎么找?带上灯笼,照亮夜间的路,慢慢寻……”
语气一波三折,尤其是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唇说的。
听起来,低醇的嗓音染上了三分揶揄的意味。
沈姝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面前高大男子,有一瞬间的怔然。
霍玦眼里的笑意蔓延开来,只是脸上丝毫不显,他一本正经地将灯笼塞到沈姝手里,转身对守门的士兵命令道:“放行!”
士兵们闻言,迅速分站两边,让开一条道。
短短一段时间里,沈姝的心情七上八下,起起落落,此刻总算有惊无险,劫后余生,但她依旧心有余悸,还带着些不敢置信,于是呆呆站在原地没有动。
还是马背上的沈麟率先反应过来,他看见城门大开,立即挥手直指前方,用洪亮的嗓音高声指挥道,“出城!”
大军开始缓缓朝城门移动,沈姝这才回过神,迈开脚底发麻的双足,跟着御林军队伍浩浩荡荡,光明正大地出了城。
一行人逐渐消失在深邃的夜色里,威严高阔的城门重新阖上,将城里城外间隔开来,形成两个迥然不同的天地。
这时,姜遇终于恍然大悟。
适才那位个子娇小的“士兵”,多半就是云阳帝姬沈姝假扮的。太子东拉西扯,几番周旋非要出城搜捕,哪里是为了捉拿帝姬殿下,分明是在帮她掩人耳目,借寻人为由堂而皇之地送她离京去。
而他的主子,照刚才一番举动来看,应该已经识破了帝姬殿下的身份。
姜遇侧过头,去看身旁的霍玦。
月隐星藏,烛影摇曳,霍玦俊美无俦的脸模糊在苍茫夜色中,瞧不分明,可那如琢如玉,气质卓然的身姿,却像一柄修长的剑,傲然挺立,让人不容忽视,甘心臣服。
霍玦看上去还是一如往常,倨傲又从容不迫,然而姜遇望着他的眼神,却充满了忧心忡忡。
他们调兵遣将,忙进忙出,不就是为了守株待兔,完成圣上交待的任务嘛。主子既然勘破了帝姬殿下使的障眼法,何不当场将其拿下?偏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非但不予以拆穿,反而要将其轻轻放过,倘若事后皇帝追究起来,不是引火上身,累及自身么?
姜遇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不安,放走帝姬殿下实在不妥,此事非同小可,弄不好甚至会酿成大祸,折损将军府的实力。
身为霍玦最信赖、最看重,多年出生入死的贴身侍卫,他有义务和责任提醒霍玦,这件事极其可能产生无法估量的后果。
“爷……”
情急之下,姜遇顾不得周围尚未散去的士兵们,当着大庭广众,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只是,刚一出声,便收到了来自霍玦的严重警告。
霍玦仿佛未卜先知,料到了姜遇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不悦地皱了皱眉,猛然侧过眸,投给姜遇一记凌厉如刀的眼神。
那意思,不言而喻。
隔着重重暮色,姜遇仍能清晰地感受到霍玦身上肃杀的寒气,他吓得心尖抖了抖,小媳妇儿似的,委委屈屈地当起了哑巴。
霍玦满意地收回眼神,随即大手一挥,遣散了大半官兵,只留下一小部分值夜,然后沿着静谧的街道一路漫步,回了自个儿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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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城门一里外,后头也一直没有追兵跟来,沈麟想着大抵安全了,便抬手喊了停。
他跳下马,唤来一名小将,郑重其事地安排道:“你,带一队人马朝东边小路搜,剩下的,随孤一道。”
“是。”
小将拱手作揖,领了旨意,带着人匆匆往东边去了。
余下的,都是他的心腹,忠贞不二。
待人走远,沈麟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沈姝跟前,语气急切,“小九,眼下天色已晚,赶路不便,不如找一家客栈歇脚,明日再启程?”
“可是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里去寻客栈呢?”
沈姝举着灯笼,打量着黑黢黢,不带一点儿人间烟火的四周,如是问道。
“放心!这附近为兄很熟,我带你去。”
“嗯。”
于是,一群人踏着夜色,沿着林荫大道朝前赶路。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便找到一家名为“悦来客栈”的地方。
沈麟将沈姝送至客栈门口,顺便把一早准备好的包裹交给她,不忘谆谆嘱咐:“一些珠宝银票和点心,拿着,民间生活不比宫中,好好照顾自己。还有,不要告诉我你的去处,也不要寄信回来,忘记这里的一切人与事,自由自在,平安顺遂地过日子吧!”
说完,又转头看向阿碧,“阿碧,记住,你的使命是守护殿下!”
“诺。”阿碧上前接过包裹。
沈姝听着,清秀的杏眸里早已泪花闪烁,她一面擦拭湿润的眼角,一面依依不舍地挥别亲人。
沈麟蹬鞍上马,带着御林军原路折回,消失无踪。
主仆二人躲在一旁无人角落换上女装,这才跨入客栈,要了一间上好的客房。
在店小二的引路下,两人来到二楼,进了屋。
阿碧关上房门,接过沈姝手里的灯笼,搁在桌案上,然后取下灯罩,吹灭里面的烛火,“说起来,今日咱们能顺利出城,对亏了霍家将军呢!”
阿碧盯着那盏灯笼看了许久,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便神神秘秘地踱步到沈姝身边,眼里燃烧起八卦之魂:“殿下,依奴婢看,霍将军一定喜欢您!”
“怎么可能?”
沈姝听了,不以为意地付之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怎么不可能?”阿碧反问,“世间情动,往往发生在刹那间的电光火石,缘分到了,一切皆有可能……”
不知怎的,此刻沈姝的脑海里竟浮现起霍玦的模样,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流转心间。
沈姝摇了摇头,拉回自己的思绪,今夜过后,关于那座城的一切,都将成为过去,成为过客,还想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呢!
“好了,真是越扯越远。”沈姝娇俏地嗔了阿碧一眼,眉目间晕染了几分困倦,“折腾了整整一日,还不困么?”
这一说,两人不约而同打起呵欠来,似乎更加疲倦了。
阿碧拍了拍昏昏沉沉的脑袋,努力保持清醒,端起铜盆,“奴婢这就去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