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先生请上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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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涵第二日醒来，忽然问系统，“八年后的我与霍无恤是如何结识的？”
系统调出数据，沉默片刻，【当时程序检测到男主即将遭遇死劫，险些被猛虎咬死。原著中宿主在这时打猎偶遇男主，于是救了男主下来。
但现实中，宿主因为遇上了我，那段时间一直热衷于召人做法驱邪，而没有去参加狩猎。我恐怕蝴蝶效应害死男主，所以让宿主专程去营救男主。】
它顿了一下，【然后宿主与男主愉快地相识了。】
“愉快地相识？”谢涵表示质疑，“我那时既然做法除邪，说明我认为你是邪祟，你让我去救谁我难道就会听你的？所以肯定是你逼我去救。我不觉得自己会在被逼着救人时还很愉快。”
系统修饰道：【一开始宿主有恐吓男主，但被男主的机智化解，你来我往间度过几个险境，开始坦诚相交、愉快起来。】
谢涵托腮听系统讲了一会儿，竟觉与梦中不胜相符，那么......那真的是梦吗？
还是他遗忘的过去？
是的。
——遗忘的过去。
——我就是你。
这是八年后的自己藏在首字的最后留言。
还有他对申厘也罢、须贾也罢......
他难道是这样冷漠无情的人吗？
不，至少十五岁的他不是这样的。
还有......他明明不会生火，却在芦苇荡边生火取暖......
以及他对霍无恤莫名其妙的信任与好感......
无不在提示他，他从来都不是十五岁的谢涵。
只有一种可能，是他失去了这八年的记忆。
系统在说谎。
始作俑者很可能是系统，那么它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谢涵张开双臂，任由宫人服侍着穿戴衣物，系上腰带、玉璜。
洗漱打理后，他带五百侍卫来到拾家。
他不敢少带人，免得拾夏发疯，要在自己的大本营杀了他；也不好召人入宫，要是对方抗旨不遵，将使他丢尽颜面、威严沦丧。
唉——
王上难为。
谢涵不无感慨，在家宰的接引下入了拾府。
物似主人形，小小家宰竟也对谢涵态度冷淡。
他将谢涵引到演武场，拾夏正在练枪，丈二红矛被他舞的虎虎生威，红缨正中一点寒芒在日光下闪着喋血的光。
家宰道：“家主每日清晨必练枪一个时辰，除非战事，三十年不辍，请王上稍等片刻。”
这时拾夏忽然一个回旋，长枪脱手，直直朝着谢涵兜面刺来。
满堂惊呼，谢涵纹丝不动。
他身后卫士冲上前去，拔剑侧劈，长矛重重甩在一侧草丛里。
便是那目中无人的拾家宰也惊出一身冷汗，“家、家主......”
拾夏哈哈大笑，“王上师承剑圣，老夫只是想试试王上剑法，怎么王上连腰间剑都不拔，莫非只是装饰？”
谢涵淡然道 ：“诸侯之剑，以勇士为锋，以廉士为锷，以贤士为脊，寡人之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当然不可轻用。”
他瞥一眼那掉落草丛的长矛，“唯庶人之器，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无异于斗鸡，这原来就是拾家主三十年所学？”（1）
拾夏的狂妄傲慢煞时被堵成无话可说，憋着脸问，“王上今天怎么大驾光临？老夫可没有女儿要卖给哪位王子，莫不是走错路了？”
谢涵缓和下脸色，不禁叹口气，“申中卿的罪名已经公之于天下，寡人已经满足家主，家主目的既成，何苦还处处与寡人为难？”
“目的？我的目的？”拾夏冷笑，“王上满足的是老夫么？王上满足的是须弥那个老匹夫罢。”
“有什么区别？”谢涵好笑，“拾须二家同气连枝，须家主已经代拾家主点头了.......”
“代个屁。”拾夏粗暴打断，“他还敢代老夫点头？”
他还要再骂，谢涵伸出一只手，“家主可否与寡人借一步说话？”
拾夏正要拒绝，谢涵又道：“拾家主不想知道寡人是如何劝服须家主的吗？”
“他胆小如鼠，还不是被王上几个屁就能吓回去。”拾夏骂骂咧咧地带谢涵来了座湖心小亭。
小亭四周皆不可藏人，拾家家兵和王宫卫士都守在湖畔。
拾夏耷着脸问：“王上给了那胆小鬼什么好处 。”
“没什么好处，只不过须家主想做齐国第一大世家罢了。”谢涵耸了下肩。
这句话中挑拨离间的成分太高，拾夏盯着谢涵看，谢涵笑道：“家主不信？家主只管看看须家是不是在暗中掌控蚕食一些小世家。
家主莫这样看寡人，寡人与家主说这个，自然不是为了你着想，而是须家主这个行为也触犯寡人底线了。
当初是须家主向寡人提出：只要寡人处死申厘，他就保寡人王座稳当。
却原来是借着除去申厘的手段，向其他世家展示他须家的实力和地位，好在列位家主齐聚扶突时，抛出橄榄枝。他欲做众家之主，完全视寡人如无物，寡人如何能忍？”
谢涵走后，拾夏久坐湖心亭良久，加紧了对须家的监视，果然发现江家家主频繁前往须家，须弥替江家主坐稳家主位......
扶突城进入了冬季，先王丧期已出，论理，这个时候在朝廷中央无要职的小家主们该回封地了。
如今众家主却迟迟未离开。
不知从何时开始，须家、拾家开始疯狂地吸纳小世家的势力。
一开始只是帮助几位家主解决困境，譬如江家家主江见崖之庶兄觊觎家主之位.....
又有温家家主有悍妻，老丈人屡屡插手其家中事务，甚至因为其无子，想让外孙过继过来继承温家......
还有许家良田颗粒无收，家中都快发不出粮了......
可两个月过去后，就渐渐演变成拾家和须家的抢夺小世家竞争赛了。
这两个月中，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申厘问斩。
不大，是因为罪名刑法都在一月前确立，所有人心中都有准备，该庆贺的都已经庆贺过了，如今无非尘埃落定。
不小，毕竟这标志着齐国五年轰轰烈烈的变法以失败告终。
五年来，宵衣旰食、鞠躬尽瘁的申厘死期已至。
行刑前一夜，谢涵又穿着那件斗篷去了地牢。
上次谢涵就命掌囚吏给申厘换了干净整洁的囚室，还为他做了书架，送了无数书，供他写书参考。
他此次再来时，书架上已经积了厚厚的手稿。
囚室门开，申厘头也不回地奋笔疾书，谢涵径自拿起手稿翻阅，在申厘停笔后问道：“申卿以为仁义治国根本是在天方夜谭？
寡人听闻楚昭王北巡途经尺泽时，一个兵丁因病告假，昭王亲自派太医去问病，又赠上汤药，尺泽将士见状无不涕泣感恩。后来梁人围了北地三座城池，另外两城都有逃兵或有人投降，唯有尺泽将士皆效死力，最后全部捐躯。
仁义无用乎？”
“王上问这句话时在想什么，是不是想像楚昭王一样用一点汤药换取一城将士的忠心，这说明王上心中根本没有仁义，又怎么能用不存在的东西去治国呢？”
申厘直言若此，纵是谢涵也有些脸热了，他翻书以扇风，摆出镇定自若的模样，“寡人心中无仁义，不代表其他人没有。申卿以为唯有权势方能治国？”
“世人一向就屈服于权势，很少能被仁义感化。
江寒枝是儒门的圣人，天下人谁不赞赏他的仁、颂扬他的义？但肯为他效劳的人又有几个。
宋威王是暴虐的君主，面南而坐，统治宋国，国内的人却没有不服从的。
江寒枝是臣子，而宋威王是君主。江寒枝并不是服从于宋威王的仁义，而是屈服于他的权势。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却要去宣扬仁义治国？”（2）
谢涵又问，“先生变法，有人诽谤，自然该杀；为什么有人赞扬，也要杀呢？”
申厘：“今天有人赞扬，明天就会有人诽谤。法就是法，只要被执行就可以，至于合不合理、好与不好，这不是被执行者该想的问题，更不是他们能议论的话题。”
他转过头来，“百姓不该有思想，愚民方能大治，思考只会坏事。
国家的强大必须建立在百姓的愚昧与贫穷之上。这样他们每天一睁眼，唯一要想的事就是拼尽全力地工作养活一家老小，他们没时间去想别的事，也想不到别的事。
愚昧就只会走我们给他们设计好的道路，贫穷才会竭尽全力地拼命劳作，这样国家就不会动荡，也有取之不尽的财富。”
申厘其实是个寡言少语的人，或许自知大限将至，此时对谢涵的问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涵踏朝阳而来，离开前已是月上中天，二人相对吃宵夜，烤肉、瓜子、醋瓜配梅子酒。
酒足饭饱，谢涵心中不无可惜，向申厘敬了一杯酒，“寡人闻道矣，先生请上路。”（3）
一声脆响，申厘与谢涵碰杯，仰面酒入喉。
谢涵带着手稿离开囚室时，申厘问道：“王上可会将此稿刊印，传阅天下？”
谢涵：“不会。”
申厘又问，“王上可会按此治国？”
谢涵：“部分。”
申厘最后问，“王上可会保存此稿，传之后世？”
谢涵：“会。”
申厘笑了，丑陋的脸上笑容可怖又充满希望。
他望着谢涵携手稿离去的背影，迟迟不肯收回目光，直到连斗篷的角都消失不见，他忽然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那种恐惧的名字，叫死亡。
人生来就畏惧死亡，如果有狂妄之徒说自己不怕死亡亦或是期待死亡，那只因死亡离他还太遥远。
十月初三，齐国变法大臣申厘被斩首于扶突东城门的断头台，意味着世家昌盛碾压王权——齐国王权旁落。
所有国家都在看齐国的笑话，齐国素有天下第一富国之称，轰轰烈烈的五年变法，到头来将自己折腾成昊帝室的低配版。
至此，齐王谢涵有生之年，恐怕不会有任何法家敢为他效劳。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先生请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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