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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出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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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十里桃林深处的茅屋外一个白色身影在光影里穿梭变换,最后一个动作堪堪收住,剑尖上落了几瓣桃花。
“好——好——好啊——”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夜青笑着道,“多日不见,你的武艺又精进了不少。”
“勤加练习总归是有用的。”夜台收了剑,吹落剑尖的桃花瓣,“你这些日子去做什么了,悄无声息就走,以后我可不收你了。”
夜青曾是朝中极得皇帝器重的将军,因为人正直看不惯奸臣祸乱朝纲,多次进言无果,便对朝廷灰了心主动请辞,正值落魄时行至夜台的十里桃林,夜台是个喜欢清静的,有人打扰,自是要与他比试一番。
两个人苦战三天三夜未决出胜负,索性月下对酌桃花酒,酒酣人醉,都觉彼此是性情中人,便结拜为兄弟,共同住在桃林。
只不过夜青是个闲不住的,喜闹不喜静,隔段时间就要出去走走,美其名曰去看大好河山。
“去看大好河山,此处虽美,但总不能囿于这桃林一生一世。”夜青说着跟上夜台的脚步,“这柄雕花宝剑你随身多年,我这次出门,倒是听得了个关于它的传说。”
“说来听听。”夜台路过茅屋门口时顺手拿了坛存在屋檐下的桃花酒,漫不经心地道。
“这柄宝剑本是前朝一位大将军的佩剑,那位大将军官至左丞相,却在平定叛乱中被人暗算,一箭射中心脏不治身亡,此后他生前的心上人便将这佩剑随身带着,隐居于一处桃林,直到身死,与此剑葬于一处。”夜青说完还不忘感叹一句,“当真情深意重。”
夜台将目光落在雕花宝剑上,少时他一家人被追杀被迫逃亡至此,父母去世后他在一棵桃树下挖出了这柄宝剑,因为重量手感都十分合适,他便将此剑作为随身携带的佩剑。
“喂,夜台——”见夜台不说话,夜青便凑近他耳畔喊道,“夜台——”
许是夜青声音浑厚,一瞬间震得夜台一阵眩晕,脑海里迅速闪过一张面目狰狞的铜制面具。
“嗯?”
夜青笑着看向夜台,倏地神色一变,低声道,“有人来了——”
别看夜青一副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模样,其实五感极佳,稍有风吹草动他就会立刻戒备起来。
“嗯?”夜台闻言反倒放下酒壶,双手抱头仰面躺下,毫不在意的模样让夜青有些诧异,“如今你改了性情,竟毫不在意有人擅闯桃林?”
“此人该是你的旧识,何必如此针锋相对剑拔弩张,且洒脱些。”
夜青还没反应过来夜台的话是什么意思,就见一人直奔茅屋而来,玉簪束发,白衣翩跹,遥遥看着是宛如谪仙般的妙人,待他走近,唇角一勾,仙气尽散,正是长身玉立温润君子。
一年多不见,太傅大人倒是愈发俊逸了。
“夜将军,”慕容苏看见坐在夜台身边的夜青,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旋即淡淡笑开,温润的语气缓缓寒暄道,“好久不见。”
“太傅大人,好久不见。”夜青笑着回道,并没有起身。
“夜公子,在下今日前来……”见夜台懒懒地仰面躺着,慕容苏便走到他身边蹲下,开口道。
“还是昨日之事?”夜台打断慕容苏的话,蓦地睁开眼,慕容苏的面容在眼前无限放大,夜台呼吸一滞,与慕容苏对视了半刻,有些别扭地一翻身坐起来,“大人还是别做无用之事了,夜台不愿出山,此生唯愿隐居于此,寄情山水。”
夜青闻言心中已然明了,慕容苏千里迢迢来此,便是想要请夜台出山。只是夜台文治武功虽然极好,但是个闲散性子,朝堂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他自是不愿。
“世间能人异士千千万,太傅何故非要来寻夜台?”夜青思及此,看向慕容苏问道。
“神官曾言,天下将乱,需寻一人平定天下。”慕容苏缓缓起身,继续道,“此人居于桃林,是位远近闻名的雅士,请他出山,也是陛下的意思。”
“远近闻名?”夜台闻言嗤笑了一声,“不过是见此处风景独好,夜台跟着沾光罢了。这桃林是前朝流传至今的,桃树根系繁杂,盘根错节,夜台不过是碰巧逃亡至此,代为看顾,谈不上雅士。”
“公子昨日的槐花饭余香犹存,不知今日在下可否有幸尝尝桃花糕?”慕容苏闻言笑了笑,看向夜台问道。
夜台正要起身去摘桃花的动作一滞,心道这慕容苏这人可真恬不知耻。
不过话说回来,明明昨日才见了这人,为何却像认识了许久一般,对他的喜好了如指掌,槐花饭桃花糕竹叶酒,夜台一日不吃上一口都是要想的。
夜台去摘桃花的空档,夜青突然对慕容苏道,“夜台是个心思纯净的,志在山水间,若皇上强要他出山,我第一个不答应。”
“嗯。”慕容苏闻言点了点头,“陛下也不是强求之人,此事还是全看夜台的意思。”
“既如此,已知夜台的意思,太傅何必日日造访?”夜青的话问得直白,慕容苏一时间竟也无言以对。
诚然昨日他已明白夜台的意思,至于今日为何前来,他自己也是一头雾水。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着“去找他,去见他”,这种感觉很强烈,强烈到他见到夜台时心头都会微微地痛。
他怕是病了,还病得不轻。
“走,帮我捣花瓣。”夜台见夜青慕容苏相对无言,便叫了夜青帮忙。
“好。”
“夜台,”夜青手上的动作不停,嘴上也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慕容苏明着是看你的意思,但日日来此,怕是要耗到你屈服为止。他这人什么都好,唯独是性子叫人捉摸不定,连皇上都猜不透他的心思。”
夜台专心和面,闻言只是语气上挑地道,“哦?”
“你可知他是如何入了宫?”夜青将捣好的花瓣泥递给夜台,问道。
“总不能是在宫门口喊了几句便成了太傅吧?”夜台接过,将花瓣泥和面和到一起,笑着回道,见夜青沉默了一下,不由得挑了挑眉,“难不成果真是如此?”
“他在宫门口嚷着要见皇上,侍卫被扰得烦了便找来皇上身边的公公拿主意,一来二去就直接面见了皇上,听说他文武全才,出宫时便是太子太傅的身份了。”
“太傅啊……”
“东宫的太傅可比朝堂上的丞相金贵得多,若太子成为一代明君,太傅便也跟着沾光,在史书上……”夜青话没说完,就见夜台面色难看,单手攥拳按在胸口,很痛苦的模样。
“你怎么了?”
“无妨……”方才不知为何,听夜青说到丞相两个字他的心头便刺痛起来,从前可没有这样的毛病,近日倒是愈发娇贵了。夜台深呼吸了几次才缓过劲来,拿起做好的桃花糕放进蒸笼。
夜青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皱了皱眉。
夜台这是怎么了?
桃花糕做好,香气从厨房飘到院子里,慕容苏坐在池塘边出神,闻到这般清香甜腻的味道不禁弯了弯唇角,起身的瞬间,脑海里闪过两个孩子在树下练剑的场景,很模糊,一闪而过,慕容苏不以为意地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往厨房走。
“夜公子厨艺如此卓越,在下佩服。”慕容苏咬了一小口桃花糕,松软可口,闻着甜腻,吃起来却是入口即化,比他在东宫吃的点心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人若是喜欢,便拿一些回去,明日也不必再来了。”晚风乍起,和着夜台清冷的语调,赶人之意明显。慕容苏忽然就没了兴致,将一块桃花糕吃完便告辞离开。
夜青看向夜台,这人一口糕一口酒吃得正欢,见慕容苏走了,愣是半句话没多说。
果然此后连着几日慕容苏都没再来,夜青和夜台每日切磋武艺、静坐钓鱼,日子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
可是夜台却显得心神不宁,切磋时一向与夜青势均力敌的他会被夜青拂了剑,垂钓时见没有鱼上钩便直接折了鱼竿。
入夜,夜台坐在桃林里弹琴,琴声从桃林一直传到正在练功的夜青耳中,被琴音扰得没了练功的心思,夜青便拿了两坛竹叶酒直奔桃林。
夜青一矮身坐到夜台身边,放下酒坛,一只手直接按在夜台的琴弦上,“从前读书时读到两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今日听了你这琴音,也算是领教了。”
“又不是从前没听过,今日何必取笑于我。”夜台笑着拿起一坛酒往嘴里灌了几口,回道。
“从前听的是大漠荒凉,今夜这琴音,婉转悠扬,是有了感情的。”夜青也拿起酒壶灌了一口,仰头看天,月光被桃枝切割得斑驳,细碎的月色落在脸上,也落在身上,最后从身后的影子里探出头,落在地上。
“你倒是听得明白。”夜台闻言,笑着看向夜青,继续道,“之前奏大雅,总觉得少了些韵味,今日心情所至,倒是奏得深得我心。”
夜青不说话,看着沐浴在月光里的夜台,总觉得今夜的夜台,似乎有些不一样。
“夜深了,回去罢。”见夜青不说话,夜台便一仰头将酒饮尽了,一手拿琴一手拿着酒壶,对夜青道。
“夜台——”夜青起身和夜台并肩走着,问道,“你这把琴,唤个什么名字来着?”
“关雎,”夜台知道夜青是个不通文墨的,复开口补充道,“取自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之句。”
“何故要给一把琴取这样缠绵的名字?”
“做好了这琴,关雎两个字便一直萦绕心头,索性直接唤作关雎。”
夜台一日兴起,闲来无事想给自己做一把琴,便叫夜青到集市上给他寻上好的琴弦来,他在院子里雕刻,琴的大概轮廓一出,关雎两个字也随之出现在脑海里,像是这琴本就该唤这么个名字。夜台记得夜青之前就曾笑过他不会起名字,却没想到他记性差到连这么缠绵的名字都记不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夜青反复念叨着这句诗,直到夜台要进屋才道了句,“是句好诗。”
夜台笑而不语,诗经风雅,自是世间一流的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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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爱卿——那位雅士还是不肯出山吗?”早朝结束,楚泽叫住了正要去东宫的慕容苏,问道。
“参见陛下,”慕容苏闻言脚步一顿,恭恭敬敬回道,“回陛下,那位雅士志在山水间,似是不愿离开桃林。”
“哦?”楚泽闻言挑了挑眉,“若真如此,朕倒想去见见这位雅士。”
“陛下,这……”不知为何,听楚泽说要去见夜台,慕容苏心头蓦地一紧,想出言阻止,又不知以何种理由。
“太傅大人,还烦请您带路。”楚泽身边的太监见状忙道,“有劳。”
“陛下,请。”三人还没到东宫便折返回去,坐着慕容苏的马车直奔城郊桃林。
夜台闲来无事,刚和夜青一起摘了槐花,槐花饭吃腻,便想做些槐花膏来吃。只是这槐花膏不是糕点,而是清润的甜膏,需得把鲜嫩的槐花冻冷凝成膏才好。
夜青夜台刚把蒸好的槐花冻放进茅屋后的阴凉处,转回茅屋门口,就见一架马车飞奔而来,马蹄所过之处,落花如雨。
穿过花雨,楚泽看见一方池塘,池塘不远处便是一座茅屋,茅屋门口立着两个公子,一位和太傅一般白衣胜雪,另一位玄青袍子穿在身上,有些眼熟。
“夜青?”楚泽见到夜青时,有些惊讶地问慕容苏道,“神官口中的雅士竟是夜青?”
“是他身边的白衣公子,名为夜台。”
“夜台……”楚泽这才把目光放到夜青身边的夜台身上,少年人白衣黑发,眉眼如画,长身玉立,亭亭如松。
以为隐居的雅士多半是一位长须飘然的耄耋老人,不曾想这人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今日贸然来访,还望夜公子海涵。”太监向前走了一步,对着夜台拱了拱手道。
“陛下……”刚才遥遥见着楚泽走来,夜青还以为是幻觉,直到听见太监尖细的嗓音,他才如梦初醒,缓缓开口道。
夜台抬眸看了眼慕容苏身边的帝王,剑眉星目,穿了件滚着金边的蟒袍,浑然天成的一股霸气,却又收敛得极好,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一副亲民的模样,夜台将目光收回,转身进了屋,一句话都没多说。
“过几日槐花膏便成了,等我先尝了鲜,便随你们入朝。”
就在楚泽慕容苏相对无言,两下为难的时候,屋里传来夜台清冷的回应。
“这位雅士着实有趣,爱卿,既然事成,朕便先行回宫,你且在此好生候着。”楚泽见夜台松口,释然一笑,对慕容苏吩咐道。
“是。”慕容苏应声,目送楚泽坐着他的马车离去。因是微服出巡,楚泽便没有大张旗鼓。
只是此番楚泽坐了他的马车,他又该如何回去?
慕容苏思及此,无奈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