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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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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宁被孤立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排挤或敌意,而是一种疏离。
周见微吃饭开始和另外两个舍友一起,周末去图书馆也是三人结伴。
时宁彻底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即使同住一个屋檐下,隔着一道墙壁,她们也能整整一周没见过面,没说上一句话。
她依旧在中药房那段令人窒息的日子里挣扎。
面对漫天飞舞的药尘,她一忍再忍,忍住了眼睛的涩痛,鼻子的过敏和手上永远洗不净的黑渍。内心的弦绷到了极限。
那些关于活着的念头变得异常混乱,时宁甚至开始给自己写起了遗书,是一种绝望情绪下病态的宣泄,试图用遗书写来整理那团理不清的乱麻。
“我怎么感觉你最近…好像不太开心啊?”
问这话的是个男声。
时宁正机械性地从药柜里抓药,闻声动作一顿,迟缓地抬起头。
是张竖,带着新的实习生,推着取药的小车过来,准备拿协定处方的药材。
她帮忙递过几味药,声音没什么起伏:“还好。”
称药的间隙,她望着戥称细密的刻度,有些出神,忽然无意识地喊:“老师…”
“嗯?”张竖侧头。
“我有点想回煎药房了。”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在懊悔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张竖看了她一眼。
女孩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很重,即便隔着口罩也能看出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没多问,只是平静地说:“这事儿我可没那么大权力,得问科长。煎药房那边也不是我说了算。”
时宁立刻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可惜被口罩挡住了大半,只剩眼尾弯起一点自嘲的弧度:“我乱讲的,您别当真。”
张竖推着车,沉吟了一下:“等下班,或者周末,有空约你出来玩玩?透透气?”
“玩?”时宁像是听到了什么陌生的词汇,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还得看书呢。”
“就出去溜达一圈,不耽误多少时间。”
“不了。”时宁拒绝得很干脆,语气里带着一种深重的倦怠,“我现在只想躺平。”
正说着,取药窗口外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大爷大妈拿着单子,嗓门一个比一个高,都在抱怨等了太久。
人声像沸水一样泼过来。
时宁收回那片刻的失态对张竖点点头:“那老师,我先去忙了。”
张竖站在原地,看着她清瘦的背影融入那片嘈杂里,眉头皱了皱,最终也只是推着小车,沉默地离开了。
*
最近的晚上,时宁找到了一个疏解自己的方式。
去那座桥上走走。
那座桥是他们每天上下班挤公交必经之地。白天经过时,只觉得是座灰扑扑的水泥桥,车流不息,尘土飞扬。
可到了晚上,一切都不同了。
两岸老旧居民楼的灯火错落亮起,光晕倒映在黑绸般的河水里,被晚风揉碎成一片片晃动的,粼粼的金箔。
以前不忙的时候,她会和周见微一起,沿着桥头慢慢散步,吹着晚风,聊些不着边际的话。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时宁就在那段不长不短的桥面上来回走着。
偶尔,她会停下来,扶着冰冷的石质栏杆,甚至小心翼翼地踩上栏杆底部的横杠,闭上眼,仰起脸,感受夜风从脸上,发间掠过的触感。
那一刻,世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脚下隐约的流水声,有种逃离一切的自由感。
思绪在风中变得模糊而漂浮,她好像看到另一个自己坠入水中,却跟“她”有一样的感受。
不是溺亡的痛苦,而是那种被水彻底包裹,隔绝了所有声音和光影,只剩下纯粹的安宁。
似乎所有的疲惫和孤独,都能被那冰冷的河水瞬间冲刷干净。
她确实不止一次地想过,就这么翻过去,跳下去。
可念头转瞬即逝,总会被更现实的顾虑打断。
这水真的深吗?水流湍急吗?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又会劳烦很多人,在这么冷的夜里出动救援队,打捞一个自己都不珍惜的自己?
太浪费公共资源了。
那些救援人员,也一定更想待在温暖的被窝里睡觉吧。
她总是这样,连结束的念头都无法彻底,还要先算一笔给旁人添麻烦的账。
其实“未来可期”这四个字,她对自己说过无数遍,像每天必须念诵的咒语。
可每一次,都被现实的钝刀,轻易地划破,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无力。
风好像更冷了。
小电驴尖锐的喇叭声像一把剪刀,“咔”地剪断了时宁飘忽的思绪,将那个要与水底融为一体的分离灵魂猛地拽了回来。
她甚至因此短暂地耳鸣了一下,嗡嗡作响。
时宁回过头,看到张竖穿着件臃肿的黑色羽绒服,跨坐在一辆同样不起眼的小电驴上。
他停在路边,脸上带着点惊讶的笑意:“嘿,远远看着就像,还真是你啊。”
张竖刚才只是觉得桥边那人影有点眼熟,没想到真是她:“好巧,我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去你住的地方找你呢。”
时宁有些茫然地歪了歪头。
实习生的住址在科室都有登记,老师知道不奇怪,只是找她?
“走吧,带你去溜达溜达,别在这儿吹冷风了。”张竖拍了拍后座。
“我还要……”时宁下意识想拒绝。
“还要什么?读书?”张竖打断她的话,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读什么破书,你怎么连袜子都没穿就跑出来了?”
时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直接从屋里穿出来的,厚厚的棉拖鞋。
她本来只想在附近走走,一会儿就回去,也没觉得有多冷。
最终,在张竖不容分说的叨叨下,时宁还是坐上了小电驴的后座。
后座冰凉,让她瑟缩了一下。
上一次坐别人的后座好像是王鹿禾,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忙不忙。
然后,张竖说带她去爬山。
时宁皱了皱眉,大晚上的爬山?
虽然附近确实有座供市民散步的小山,晚上也有人去,可她没吃晚饭,浑身无力,根本走不动。
或者说,她最近都没怎么正经吃过饭,实在饿了就啃两口面包对付,一天就靠那一顿吊着命。
她好像真的在以一种缓慢而安静的方式,把自己熬干。
小电驴开了没多远,在一家还没关门的小超市前停了下来,张竖丢下一句:“等我一下”,就跑了进去。
时宁从车上下来,腿有些发软,干脆蹲在了路边。
夜风呼啸,车流带起的冷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脸颊生疼。
手已经冻得没什么知觉了,希望回去还能写字吧,今天书都没背多少。
还好戴着口罩,不然她觉得可能要面瘫了。
张竖很快小跑着回来,看到蹲在路边一小坨的时宁,脱口而出:“你蹲这儿干嘛?跟大便似的。”
“……”
时宁无语地抬眼看他。
老师,您不会说话真的可以不说。
在煎药房的时候,张竖这张嘴就没少怼她,当然连他自己的实习生也没能幸免。
张竖对她的白眼不以为意,从购物袋里掏出一双米黄色的厚袜子,上面还印着只傻乎乎的棕色小熊,递到她面前:“喏,穿上。”
时宁看着那双明显是女式的,带着幼稚图案的袜子,愣住了,下意识摇头:“不用…”
“不用?”张竖挑眉,“难道要我帮你穿?”
时宁这才默默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蹲在路边,有些笨拙地把冰凉的脚从棉拖鞋里拿出来,套上那双带着绒毛内衬的袜子。
暖意一点点从脚底蔓延上来,很陌生,这暖意让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的生理期好像快到了。
到时候,大概又要痛得死去活来吧。
不过,痛死也是死。
这个念头轻飘飘地滑过脑海,没有激起太多波澜。她穿好袜子,重新踩进棉拖里,站了起来。
张竖已经重新跨上了小电驴,回头看她,拍了拍后座:“上车。”
时宁犹豫了一下,抓着自己的衣角,小声问:“真去爬山啊?”
“看你那小胳膊小腿,风一吹就倒似的,多爬爬山,锻炼锻炼。”张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哎,要不要跟你那个合租的室友讲一声?别让人担心。”
时宁眼眸里的光黯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
张竖看着她的反应,了然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点调侃:“吵架了?” 他笑了笑,这小姑娘眼睛大也藏不住事。
时宁没吭声,算是默认。
张竖把羽绒服的拉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巴,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怎么,你俩爱上同一个男人了?”
时宁被他这不着边际的脑回路惊得差点被口水呛到,无奈地抬手捂住了半张脸:“老师,你真的够了。”
为了防止这位口无遮拦的老师再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时宁没再拒绝,默默地再次坐上了小电驴的后座。
小电驴“呜”地一声轻响,再次启动,载着两人,晃晃悠悠地汇入京城冬夜稀疏的车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