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酞普兰》苏薄九

16、第十六章

　　暑假如期结束了。

　　谁能想到，刚拖着行李箱回到学校，迎面而来的不是新学期的新鲜感，而是一场迫在眉睫的考试。

　　学校放出消息，这次考试的成绩将直接决定实习单位的分配，想去热门的三院？先看看你的分数够不够格。

　　宿舍里，周见微正对着镜子仔细地描画眼线。她对自己脸上的痘印耿耿于怀，除了在宿舍，几乎不在任何公共场合素颜。

　　“时宁，你也打算报三院吗？”她问，手上的动作没停。

　　时宁正将一摞不再用的旧课本整理出来，准备丢给宿管阿姨卖掉：“嗯，能请假备考，实习期也不用补。”

　　这是三院最吸引她的地方，也是吸引班上所有考研党的地方。

　　“看来我们宿舍，除了司橙和‘大哥’，都准备考研啊。”周见微说着，用指腹小心地晕开眼影。

　　“大哥”是她们对另一位沉迷游戏，性格豪爽的宅女舍友的昵称。

　　时宁点点头：“是吧。”

　　“那正好，我们可以一起看看房子了。”周见微终于满意地放下眼线笔，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

　　护理班的实习结束后还要回校参加护士资格证考试，他们到时候宿舍得腾出来给那些学姐们。

　　所以实习提前找好住处是必须的。

　　时宁没有犹豫，弯起嘴角：“好啊。”

　　另外两个舍友这时推门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热气。她们把包往椅子上一扔，就囔囔着：“快开空调快开空调！”

　　两人刚结伴出去看房子了，回来一脸疲色和失望。其中一个瘫在椅子上抱怨：“租房软件上的照片全是图片仅供参考，看着挺好，一去现场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光线差，家具旧，还贵。”

　　另一个舍友接口：“还是得找中介靠谱点吧？信息全，还能直接带看。就是怕遇到黑心中介，被骗押金。”

　　他们正说着，周见微像是忽然想起来，转头问时宁：“对了，你对房子有啥具体要求吗？比如朝向，楼层什么的。”

　　时宁答得很快：“没有，都可以。你挑就好。”

　　周见微“啊”了一声。

　　这种“都可以”，“随便”的回答，在她听来几乎等于没说，反而让她觉得选择更难做了。

　　时宁察觉到她语气的变化，抬眸。周见微已经扭过头去继续刷手机了，侧脸没什么表情。

　　时宁想了想，语气放软了些，带着点解释的意味笑了笑：“其实也说不上要求就是在南方那边，如果是木地板，梅雨季太潮了容易发霉，我不太喜欢。不过北方这边干燥，应该没这个问题。”

　　周见微听了，面色稍霁，“嗯”了一声点点头。她也是南方人，手指又在屏幕上滑动起来，开始认真筛选“非木地板”的房源。

　　时宁看着她专注的侧影，也不确定刚才那句补充有没有真的打消对方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快。

　　*

　　新学期伊始，各种事务便接踵而来，忙得人脚不沾地。

　　除了日常课业，他们还要准备实习所需的各种材料。医院那边的接收和排班也得提前沟通确认，就占去了大把时间。

　　而本学期的考试周也拉得格外漫长。

　　时宁自己这边，除了应付这些，还得抽时间把学生会的工作彻底交接给下一届，琐碎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自开学那天，王鹿禾来帮忙之后，两人便再也没见过面。

　　科研与工作双重压力下，他似乎都变成了医院的常住人口，连在本校的擦肩而过都成了奢望。

　　有时时宁抱着厚重的书，匆匆经过实验楼，目光会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些在走廊里穿梭的白色身影。

　　高矮胖瘦，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戴着口罩，眉眼在反光的镜片或护目镜后看不真切。

　　她心里某个角落，会悄悄地，不受控制地升起一丝微弱的期待。会不会下一个转角，那个熟悉的身影就靠在窗边，或者刚好从实验室推门出来？

　　但每一次，期待都悄无声息地落空。

　　白色的身影来了又去，都不是他。

　　这学期学生会纳新，时宁他们这些“老人”已经不用去了，但招到新人后，按惯例还是要露个面，走个过场。

　　时宁正好也趁这个机会，把手里的一些材料正式交接给下一任副部长。

　　事情办完，她心里仿佛卸下了一块石头，正准备离开，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学姐！”

　　时宁回头，看见林佳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当初授帽仪式后的那个拥抱，好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林佳心里留下了持久的暖意。

　　从那之后她才逐渐明白，这位看起来有些冷淡的学姐，内里其实藏着一份柔软。

　　于是，遇到自己处理不了，或者拿不定主意的事情时，她总会下意识地先想到时宁。

　　“怎么了？”时宁停下脚步，语气平和。

　　林佳踌躇：“我，我想找你帮个忙。”

　　时宁挑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扭捏捏了？”

　　林佳一咬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学姐，你有没有…关系比较好的男生朋友？”

　　时宁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了？”

　　“我们过两天做实验，需要……借点精/子。”林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脸也有点红。

　　时宁茫然了半天。

　　她这才想起来，林佳是学医学检验的，这种实验需求倒也不是不可能。

　　但……

　　她问：“你怎么不找你同班男生借？”

　　林佳撇撇嘴，一脸嫌弃：“我们班那些男生，一听这事儿就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看着就恶心。学姐~”

　　她拉着时宁的衣袖轻轻晃了晃：“你就帮帮忙嘛，问问看，有没有愿意正经帮忙的，有偿也行。”

　　时宁看着她可怜兮兮又带着点窘迫的样子，下意识脱口而出：“知道了，我去问问。”

　　然而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回去的路上，时宁越想越头疼。

　　她上哪去找什么“关系好的男生朋友”啊？

　　通讯录翻来翻去，要么是已经毕业离校的，要么是正在谈恋爱的，这种事儿怎么开口？

　　问了恐怕不是被当成神经病，就是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但好像…还有一个人。

　　“王鹿禾”的名字突兀地跳进脑海里。

　　时宁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柴犬头像，指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这种离谱又私密的事情，怎么跟他开口？

　　她烦躁地把手机扣在桌上，觉得答应林佳的自己，简直是脑子进了水。

　　于是乎，时宁这个急性子的人，难得拖到了最后一天。

　　中午吃完饭，联系了对方有空，终于出现在医院大门口。

　　一想到等会要说什么，时宁太阳穴突突的跳，心里那点纠结快拧成麻花了。

　　“真稀奇，”王鹿禾的声音带着笑意从身后传来：“学妹怎么主动来找我了？”

　　时宁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学长，你之前说我们俩是朋友，还算数吗？”

　　王鹿禾从她眼睛里读出了一丝罕见的恳求和破釜沉舟。

　　他故意逗她：“我能说不算数吗？”

　　时宁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哎哎哎，开玩笑的，我错了。”王鹿禾连忙拉住她，举手投降：“算数，当然算数。”

　　时宁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脸上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让她分不清刚才的拒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话到了嘴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我…能向你借点东西吗？”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可以啊。”王鹿禾答应得爽快。

　　“我都还没说是什么。”时宁有些诧异。

　　“都行。”他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纵容。

　　时宁看着他，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瞬，落在他腰腹以下的位置。

　　王鹿禾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目光，眯了眯眼，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你干嘛？”

　　时宁又凑近了些，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确保没其他人，才用气声说：“低头。”

　　王鹿禾不明所以，但还是微微弯下腰，侧耳凑近她。

　　“学长。”时宁的声音带着热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我找你借…做实验，你应该会借的吧？”

　　王鹿禾正感受着耳边的微痒和少女靠近时头发上淡淡玫瑰花的清香，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炸弹，精准地投进他脑子里，然后轰然炸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向下冲去。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立马直起身，猝不及防地背过身去。

　　时宁：“？”

　　“学长？”她绕到他前面，疑惑地看着他瞬间爆红的耳朵和故作镇定的侧脸：“王鹿禾？你该不会害羞了吧？”

　　她试图用理论知识武装自己，语气轻松：“咱们都是学医的，解剖书上都见过，没啥好害羞的。”

　　王鹿禾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几分。表情管理勉强到位，只是耳根那抹红晕像是焊在了上面，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

　　他没敢看时宁的眼睛，声音有些发紧：“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就想溜，这地方他是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时宁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对方的衣服以为他要反悔，声音带上一点着急：“现在，现在就要，下午实验就得用呢。”

　　王鹿禾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心里那点尴尬和羞恼混在一起，很想问一句他们药学到底做什么实验要用到这个？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巴巴的一句：“没容器啊。”

　　时宁闻言，笑嘻嘻地从口袋里摸出个什么东西，做贼似的飞快塞进衣服的内袋里，还轻轻拍了拍：“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应该不会很久吧，十分钟够不够？”

　　王鹿禾摸到口袋里那个方方正正的小东西震惊得瞳孔都放大了。

　　再听到她后面那句带着天真又残忍的十分钟他气笑了：“时宁，你看不起谁呢？”

　　时宁清咳了一声，低头认怂：“对不起。”

　　王鹿禾看着她这副突然乖巧的样子，心头那股火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最后只能重重地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她柔顺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咬牙切齿地丢下两个字：“等着。”

　　说完，也不等时宁反应，他就像身后真有鬼追着似的，转身就跑，衣角在走廊拐角划出一道仓促的弧线，瞬间没了影。

　　时宁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被揉乱的头发，眨了眨眼。

　　好像说出来之后，就没那么尴尬了。

　　尴尬的，完全是对方嘛。

　　她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个弧度。

　　后来，当林佳如获至宝地拿着那个东西时，激动得差点要拜她：“学姐，你真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感恩！”

　　时宁：“……”

　　那倒也不至于。

　　她心里感觉怪怪的，觉得有点对不起王鹿禾了，要不买个什么礼物补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