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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此生固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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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郑前那充满了不甘与疯狂悔恨的嘶吼,郁千惆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纵使你机关算尽,但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事情,终究不会如你所愿。”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郑前如同被踩到尾巴的毒蛇,凄厉地尖叫起来,拼命挣扎着,镣铐哗啦作响,“当时你明明武功尽失,形同废人!你根本不可能逃出我们的掌控!若非如此……若非如此……我等廿载苦心,精心布下的大局,怎会功亏一篑!怎会毁在你这个黄口小儿的手里!!”
他死死瞪着郁千惆,眼中充满了血丝与极致的怨毒,声音因极度的愤恨而扭曲变形:“恨只恨……恨我郑前有眼无珠!竟没能看穿……没能看穿那个女子……会是你郁千惆假扮的!我竟然……竟然被你如此拙劣的伎俩所蒙骗!!”
郁千惆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此事,你倒不必过于自责。若非沐晚妙手易容,技艺精湛,连我自己对镜照影,都几乎认不出本来的模样,更何况是你。”
他本是就事论事,甚至带有一丝劝慰之意,意在说明此事非战之罪,乃是沐晚的易容术太过高明。然而,这话听在已经彻底陷入失败狂怒与巨大屈辱中的郑前耳中,却无异于最辛辣的讽刺!
“呸!” 郑前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面目狰狞地咆哮道,“郁千惆!你少在此假惺惺!成王败寇,郑某认栽!此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郑某若是皱一下眉头,便不算好汉!”
严峭见郑前已然认罪,且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便不再看他那副丑态。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场那些之前还叫嚣不信、此刻却鸦雀无声的江湖群豪,声音沉浑,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诸位——现在,可都听清楚了?证据确凿,这叛国奸贼也已亲口招供!尔等还有何话可说?!”
灵堂之内,一片死寂。
方才还喧闹质疑的群豪,此刻个个面色如土,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人证物证俱在,事实胜于雄辩。若此时再敢强词夺理,胡搅蛮缠,那便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将“无耻”二字刻在脸上了!在场之人,好歹都是一方豪强,颇负盛名,纵然内心再如何不甘、羞愤,此刻也实在拉不下那张老脸,再去狡辩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与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个人的心头。他们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些平日里自诩精明、叱咤风云的人物,竟然从头到尾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如同提线木偶般,被一个潜伏二十年的奸细牵着鼻子走,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谎言,自相残杀,双手沾满血腥!
而最终点醒他们、揭开这惊天阴谋、并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的,竟然是被他们屡次轻视、侮辱、甚至视为“祸水”的年轻后生——郁千惆!是靠着这个“毛头小子”不惜以身犯险、诈死设局,才将他们这些“前辈高人”引到此地,让他们亲耳听到真相,看清自己的愚蠢与可悲!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是彻头彻尾的羞辱!
四年了,整整四年!光阴如水漫过青石,悄无声息,却将“郁千惆”三字浸得面目全非。
曾记巫峡阁初现锋芒,少年一剑惊鸿,智破连环局,本是明月出岫般的开端。奈何江湖浊浪滔天,因一副殊丽容颜,一段与元承霄的扑朔纠葛,流言便如附骨之疽般缠了上来。“狐媚惑人”、“以色侍人”的污水一盆盆泼向那袭清影,仿佛他一切际遇,皆因皮相而起。世人嚼着舌根,竟渐渐忘了,他剑尖曾挑落过多少阴谋,指间曾解开过多少死局。
这四年,他越沉默,诋毁越猖獗;越澄清,误解越深重。直至今日——
郑前的供认,如同惊雷,炸响了沉积四年的迷雾。郁千惆布下的“诈死”之局,如一副精妙棋谱缓缓摊开,终在今日一剑定乾坤!
他郁千惆,立足世间,凭的是智谋如海、剑胆琴心,何曾倚仗半分颜色!
此刻,灵堂内外,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那个玄衣少年身上。那目光复杂至极——有因误解而生的深深愧疚,有对少年智勇双全的由衷慨叹与敬佩,但亦有顽固不化者的不服,有因计划破产而生的愤恨,更有那挥之不去的、源于其绝世风采的嫉妒……千般滋味,万种心绪,交织在每一张脸上,难以尽述。
严峭将众人那变幻不定、精彩纷呈的脸色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他不再多言,只是微一挥手,对押解郑前的士兵沉声下令:
“拉下去!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是!” 士兵轰然应诺,毫不客气地将仍在嘶吼咒骂的郑前从地上拖起,如同拖一条死狗般,向着殿外押去。郑前那充满不甘与怨毒的嚎叫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众人的耳畔,却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唉……事已至此,大家……散了吧。” 不知是谁,低低叹息一声,道出了此刻许多人复杂的心声。
这话如同一个信号,残存的江湖人仿佛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再也无人出声,也无人道别,只是默默地搀扶起受伤的同伴,或独自踉跄着脚步,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向府外退去。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狼狈不堪,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无声的叹息。
青城宗主佟延西与南山宗主陈乔互相看了一眼,两人皆是伤痕累累,满身血污,气息萎靡,没有一年半载的将养,恐怕难以恢复。他们脸色惨白如纸,比哭还要难看,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地随着人流向门口挪去,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难以言喻的屈辱。
郁千惆静立原地,并未出手阻拦。直到佟、陈二人即将踏出府门,他清冷的声音才遥遥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上天有好生之德。今日,我放过你们二人。”
他话音微微一顿,语气骤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冰刃,寒意刺骨:
“但若日后,你二人仍不知悔改,继续为非作歹,残害无辜——那么,他们的下场,便是你们的榜样!”
“他们”二字出口的瞬间,郁千惆的身影动了!
快!快得超乎所有人的视觉捕捉!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白影如惊鸿般掠过!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长剑,剑身在内力催动下,迸发出刺目寒光!那光芒只一闪,如同死神的阴影,以肉眼根本无法追踪的速度,精准无比地没入了正欲趁机溜走的岳容与司空耀的咽喉!
这两人脸上的表情甚至来不及从惊愕转为恐惧,双眼兀自圆睁着,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身体便已软软地瘫倒在地,气绝身亡!直到他们的身躯触地,脖颈处才缓缓渗出一线极细的血痕,随即鲜血汩汩涌出——可见这一剑,是何等的迅疾,何等的锋利!
郁千惆的身影已重回原地,玄衣飘飘,仿佛从未移动过一般。他手腕一抖,长剑笔直的插入倒地的尸首前方地面,嗡嗡声响,长鸣不绝。
整个庭院,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剑震慑得魂飞魄散!
郁千惆年纪虽轻,却早已勘破生死。他尊重每一条生命,绝不轻易妄动杀念。今日杀二人而放二人,自有其深意:
一为杀鸡儆猴。以岳容、司空耀这等成名高手的血,警示佟延西、陈乔以及天下心怀不轨之徒——善恶终有报,若再行不义,这便是前车之鉴!
二为替天行道。岳容、司空耀二人,在琉璃居惨案中双手沾满血腥,残害无数将士与白衣侍从,更是害死万岩将军的直接元凶之一!他们罪孽深重,不死不足以告慰亡灵,不死不足以平息冤屈!郁千惆这一剑,是为那些惨死的英魂,尤其是待他恩重如山的万岩,讨还一个迟来的公道!
佟延西与陈乔回头瞥见岳容、司空耀倒毙的惨状,只吓得心胆俱裂,魂飞魄散!他们此刻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清瘦少年的武功,已臻化境!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剑,莫说他们此刻重伤在身,便是全盛时期,拼尽全力,也绝无可能接下!
恍惚间,他们终于忆起,四年前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郁千惆,之所以在灭门惨案中存活下来,并且名动江湖,靠的便是其过人的机智与那神鬼莫测的剑法!他那手腕运转之灵动精妙,曾让多少前辈高手为之惊叹!
念及此处,两人心中一片冰凉,再无半分侥幸。他们也终于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这四年来,真正能伤到郁千惆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外界的明枪暗箭,江湖的流言蜚语……而是他曾经付出真心信任、却最终辜负了他的“自己人”。除了那些他曾敞开心扉接纳、却反而给予他最深刻伤害的亲近之人,这天下,恐怕再无旁人,能真正撼动其分毫了!
两人再不敢有丝毫停留,互相搀扶着,用尽最后力气,踉跄着消失在将军府外,仿佛身后有索命厉鬼在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