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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马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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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康十三年,二月中旬。
在通往关外的茫茫平原上,近千名拓荒者排成长龙,沿着延绵数十里的驿道,缓慢又艰难地行进着。
从南到北,数千里奔袭,他们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可天公还要刁难,从早上开始竟又下起了雪。
雪落到泥地上,更是寸步难行。
好在目的地近在眼前,再有两日便可到达。
楚慕然紧了紧夹袍的领口,又搓了搓快要冻僵的手。
他已将包袱里的衣裳全裹身上了,可仍冷得厉害。
牙关打着颤,身子发着抖。
安哥见了,心疼得直掉眼泪,忙将卷成一团的布衾抖开,披到他身上,又紧紧搂着他的肩,小声安慰道,“少爷,再坚持几日,马上就要到朔源了……”
楚慕然侧头看了眼驿道两旁步行的男女老少。
又对安哥笑了笑。
比起这些人,他算好命的了,至少有马车坐。
虽然这车只是一辆没有车篷车厢的马拉板车,虽然车上挤满了人和行囊。
但总比在雪地里步履艰难地行走要好上许多。
可万万没想到,他认为的这好命,很快就成了灾难。
苍茫的边际线上突然冒出一群黑点,向他们快速移来。
那黑点离他们越来越近、越变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黑衣人。
“马贼啊……”队伍中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嗓子。
顿时喊得人心惶惶,喊得队伍乱成一团。
马车纷纷掉头,步行的人尖叫着四散逃奔。
马贼们也不去追那些步行的,只拦马车。
连楚慕然他们在内的十几辆马车很快便被团团围住。
一个黑脸马贼大喊道,“想要活命,值钱的东西,统统交出来,否则……”
这人又勒紧缰绳,驭驶着马走到离他最近的一辆马车旁,抽出长刀,指着一个矮个子男人,厉声说道,“你,包袱交出来!”
那男人,都吓得抖如筛糠了,仍紧紧地抱着包袱,就是不交,只嘴上求饶道,“大人饶命啊!我一家老小,就靠这些……”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那黑脸马贼一刀抹了脖子。
溅出的鲜血喷到周围人身上,引得阵阵尖叫声。
黑脸马贼又转头看向其余马车上吓得面如死灰的拓荒者,威胁道,“敢不老实,他就是你们的下场!”
又呵斥道,“拿上包袱,通通给老子下车!”
刚刚那招杀鸡儆猴果然有效,很快就有一壮实男子下了车,奉上包袱,又解了外袍,让马贼们搜身。
搜过身后,马贼一挥手,“走吧!”
得了自由,男子拼命往北边跑去。
见马贼确实守信,没有出尔反尔,不少拓荒者松了心房,拿着包袱下了马车。
钱财固然重要,可没了性命,一切枉然。
再说,只要到了北国,不用花费一个铜板,每人都能分到二十亩地。
只要勤快些,钱财很快又会有的。
楚慕然也是这般想的。
拉着吓得两腿直哆嗦的安哥下了马车,跟着人群,朝那黑脸马贼走去。
他要紧的东西都在空间里,袖袋里才几两碎银子,抢了就抢了,无甚大碍。
可安哥不知道他的秘密,一想到少爷拿命换来的银子就要没了,只觉心如刀绞,拖着他的手,眉头拧成一团,压着嗓子,痛心地说道,“少爷,若没了银子,我们往后可要如何是好啊?要不……我跟他们拼了?”
楚慕然紧握安哥的手,安慰道,“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总会有的。如今,性命更重要!待会儿无论发生何事,你都不要冲动,不要说话,只管低着头。”
安哥身强力壮,可又木讷胆小,但又极为护主。
他怕安哥为了他,真敢跟马贼拼命。
安哥也知性命更重要,只纠结了一小会儿,便如往常一样,低头不语,乖乖听少爷的话。
等轮到搜楚慕然二人身时,一见他俩全身上下只有二两银子,那黑脸马贼不乐意了。
骂骂咧咧道,“别个都是几十上百两的,你们就二两,你耍老子呢?”
楚慕然不敢跟他硬碰硬,拱手道,“在下囊中羞涩,确实只有二两。”
“放屁!没银子还敢坐马车,你当老子傻啊!”
楚慕然又耐着性子解释道,“在下只是因为体弱,这才忍痛花银子坐车……”
黑脸马贼这才定睛将他打量一番。
还别说,这文绉绉的穷酸果然长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身材虽高挑,却单薄如纸片,那两手如同鸡爪子一般,脸更是瘦得小如巴掌。
再加上那水汪汪的桃花眼,嫣红的嘴唇……
十足小白脸一个。
而这长相,正是他最讨厌的。
也不管这穷酸是真没钱,还是装的,黑脸马贼就要拔刀砍人。
可他才把手按在刀柄上,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冷冽刺骨的声音,“放他走!”
一听二当家发话了,黑脸马贼只得从刀柄上收回手,对楚慕然二人不耐烦地说道,“滚!”
楚慕然抬眼看向刚刚发话之人。
就见这人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黑巾蒙面、黑帽兜头、黑色斗篷裹着身子。
全身上下,只剩一双眼睛在外。
而那眼睛,冰冷又阴鸷,看得他心口一紧。
忙弯腰捡起地上的布衾和包袱,拉着安哥就往北边跑去。
等追上一个又一个逃命的拓荒者,再也看不见那群马贼了,安哥也想停下歇息一下。
少爷的胸口发出风箱一样的喘息声了,再不停下来,少爷会死的。
可楚慕然不肯停下,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快……快跑……他们……还……会……追上来……杀……”
安哥心一惊,不是已经放过他们了吗?
不过,虽然心存疑虑,但他仍继续跑着。
少爷的话,向来都是对的!
他听着便是。
又见少爷快跑不动了,忙扔掉布衾,弯腰要背少爷跑。
可楚慕然又阻止道,“布衾……披着……保命……”
安哥只得又弯腰去捡那布衾,可等他抬头起身,就见来时路方向不仅有不停奔跑的拓荒者,又再次像先前一样,冒出一群黑点。
那黑点越变越大,朝他们快速移来。
“少爷,他们真的追来了!”安哥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嗓子,披上布衾,拽着少爷,死命地往北边跑去。
可他们没跑出多远,就听后面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随后便是凄惨的叫喊声、哀嚎声,求饶声。
安哥往后看了一眼,就见那些跑得慢的,一个个地被马贼砍倒在地。
而他们这些跑得早,跑得快的,没一会儿也被马贼追上。
楚慕然二人背上挨了好几刀,可因为有布衾在身,倒没受伤。
可最终还是因为力竭摔倒在地。
安哥的头磕在一块石头上,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那黑脸马贼跳下马,一脚踩在楚慕然的肚子上,手里拎着刀,阴笑道,“跑啊!为何不跑了?”
说完举刀就往他胸口刺去。
楚慕然此时已是半死状态,眼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胸口痛如刀刮,两条腿更是重于千斤。
马贼要杀他,他已无力反抗,只在心中绝望地叹息一声。
他大概是这世界上最悲催的穿越者了吧!
穿到这世界才短短九十日,就经历了大病、母亡、父亡,被退婚,被逼离乡背井、千里奔波……
而此刻,他马上就要死了。
楚慕然闭上眼睛等死,可没等来刺骨的痛疼,只听到一声金属碰撞声。
然后是那黑衣马贼惊讶的声音,“二当家,你……”
楚慕然睁开眼,就见那包裹得只剩一双眼睛在外的黑衣人跳下马,手持方天戟,指着黑脸马贼,冷声说道,“这两个人归我。”
黑脸马贼还要争辩,“可……”
他的话音还未落,就见黑衣人胳膊一抬,那方天戟的月牙利刃在他脖子上一抹。
黑脸马贼捂着喷血的脖子,踉踉跄跄地倒下。
死不瞑目。
黑衣人胳膊又往下一放,将那月牙利刃抵向楚慕然的下巴。
楚慕然只觉心就要跳出腔子了,他刚刚差点就被杀了,可又被救了,而此刻……
他瞟向那发着银色白光的利刃,心中实在不解。
这黑衣人……到底是敌还是友?
黑衣人似乎没有伤他之意,只挑着他的下巴,左右打量着。
等打量够了,又伸手过来拉他,“起来!”
楚慕然正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就听远处又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这轰隆声远比马贼刚刚发出的还要震耳欲聋,简直是地动山摇,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果然,周围不知谁叫喊了一声,“官兵来了……”
楚慕然和黑衣人同时转头,循声往南方看去。
就见黑压压一大群骑兵向他们这边快速冲来。
那打头的大旗上是只展翅的黑色雄鹰。
黑衣人并未像其他马贼一般,大惊失色、大喊大叫,而是转头深深看了楚慕然一眼,然后才飞身上马,缰绳一勒,跑了。
楚慕然咬着牙,费力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拽着黑脸马贼的马缰绳,拉到安哥身旁,拍着他的脸,喊道,
“安哥,快醒醒!”
官府骑兵若是仍以这般高速冲过来,他们不赶紧逃的话,只怕会被马蹄践踏成肉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