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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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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解莞的回信,六娘子特地挑了身随和亲近的衣裳,准备穿着赴约。
到了出门的时间,却迟迟不见她那侄子,她不由蹙起眉,派仆从去催。
结果仆从跑了趟偏院,回来却跟她说周小郎君昨夜与友人饮酒,还没起身。
“不是告诉他今日有事,让他好好准备,怎么还同人喝酒?”
六娘子气不打一处来,只能亲自过去,赶到的时候里面还不耐烦,“不就是个失了怙的小娘子,催什么催?”
她一看,她那侄子面上浮肿眼下青黑,揉得皱巴巴的里衣上还有些可疑的红色印记。
她额头青筋险些跳起,压低声怒斥,“周七郎你又去那些不干净的地方!你是不是以为天底下有不透风的墙?”
“姑母。”周七郎见了她倒是老实不少,也欲起身,手脚却有些不听使唤,又跌回床榻。
六娘子揉揉太阳穴,“算了你还是先别去了,我去同她说说,改日再安排你们见面。”
这样子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他昨晚鬼混去了,能给解莞留什么好印象?
本来她这侄子虽不成器,但好歹一张脸尚算能看,现在……
六娘子黑着脸出了门,及至牛车停到解莞宅门口,才调整表情,扬起满面笑容。
“莞娘我可算等到你有时间了,怎么样?这次出门还顺利吧?”
她边说边在仆从的引导下入内,一抬眼,脸上的笑容却一顿,“四嫂?”
正一身端庄笑坐在解莞对面的,不是和她一个房头的四娘子又是哪个?
四娘子身旁还站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正将怀里的襁褓给解莞看,“娘子你瞧,小郎君冲你笑呢。”
六娘子感觉不太对劲,不禁望向解莞,“没想到你这还有别的客人。”
解莞当然不会说这是自己请来的,只起身同她见礼,问六娘子:“六婶说的人呢?怎么没一起来?”
“他今天不太舒服,我就没让他来。”六娘子不是很想当着四娘子的面说这个,含糊道。
向来爱端着的四娘子却难得主动接了口,“你们说的,不会是寄住在偏院的你家侄儿吧?”
六娘子含糊着应了声,明显想转移话题,四娘子却不给她这个机会,转而望向解莞,脸上欲言又止。
“怎么了四伯母?”解莞要的就是她们自己掐起来,立即问。
四娘子其实不是很想当着六娘子的面说,但解莞实在很忙,她想再找机会,未必能找到,何况这都到了要见人的程度。
她犹豫着委婉道:“听说周七郎这些日常约了人去倚绣坊小聚,也不知道是不是回来太晚,着了凉,竟然病了。”
倚绣坊是个什么地方,晓事点的都知道,何况解莞这种早早出来经商的。
她先是一怔,接着猛地转头看六娘子,眼神不可置信,还带着一点未加掩饰的愤色。
姚娘更是直接问:“六娘子你不是说你那侄子虽然不甚有出息,但长得好,品行也不错吗?这叫品行不错?”
六娘子被问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由对四娘子生出些怨气,“四嫂你听谁说的?怎么什么胡话都信?”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四娘子也不和她争,“反正去没去过,一打听便能知道,肯定不能误会了人。”
这话又把六娘子噎了一通,简直是在提醒解莞仔细去查查,而她那侄子刚好经不得查。
六娘子开始暗暗咬牙了,一方面气自己那侄子不争气,一方面气四娘子狗拿耗子,处处和自己作对。
这下也不知那事还能不能成,但至少这会儿是肯定没法说了,六娘子忍不住阴阳怪气,“四嫂今日怎么有空?难得见你过来坐坐。”
她好歹豁得出去脸,对方可是向来自恃身份,不肯折节下交,怎么也跟她一样跑来了?
不仅自己来,还带了不知哪个儿子家的孩子……
等等,孩子!
六娘子的目光一下落在那襁褓上,刚好解莞也在此时开口,“四伯母说八兄新得的小二我还没见过,特地带来给我看看。”
“那可真是有心了,她这几年连着添孙子,我都没怎么见全。”六娘子越想越不对,心里简直要冷笑。
解莞就像听不懂,低头用指背触触孩子的小脸,“确实挺可人疼,难怪四伯母说女人成不成婚无所谓,关键是得有个孩子。有人养老送终,日子也有个盼头。”
果然如此,六娘子直接对上了四娘子,“四嫂你不会是想让莞娘别招婿了,直接从你那些孙子里过继一个吧?”
解莞一怔,立即又望向四娘子,眼里震惊、错愕难以掩饰。
四娘子被望得脸色发僵,“你可别乱说,我什么时候同莞娘提过这话?”
“没提你把个庶出孙子带来给莞娘看,还和她说那些?”
六娘子都要气笑了,“四嫂可真是打得好算盘,我说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那侄儿,原来是自己心里有事,看谁都像有事。”
和过继比起来,入赘算什么?赘婿可没法继承妻家的财产,能占点便宜也有限。
六娘子拉住了解莞的手,“好孩子,你可别听那些有的没的。你才十九,大可以招婿,生个自己的骨肉。”
又讲起过继的种种艰难,“成了人家的嗣子,还跟亲生父母往来,甚至在养父母死后把亲生父母接过来。你阿爷和你攒下这些家业不容易,可不能让人算计了。”
“你把个不学无术花天酒地的侄子介绍给莞娘,我指出来,倒惹来你好大一通空口白牙,简直不知所谓。”
四娘子霍地站起身,丢下一句:“公道自在人心,我懒得和你掰扯。”同解莞告辞一声,带着那小妇人走了。
“说得倒是义正辞严。”
六娘子冲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却也没法再提入赘的事,解释几句,也匆匆离开。
等厅堂里没了别人,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姚娘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真是一出狗咬狗的好戏。”
她母亲王娘子过来收拾茶盏,闻言嗔她,“怎么说话呢?娘子们也是你能非议的?”
王娘子性格温柔,这一嗔也没什么力度,姚娘并不怕,“她们自己图谋不轨,还不让人说。”
“那也没有你这么说的,我看你是这两年跟着娘子往外跑,把心跑野了。”
王娘子将东西都收下去,交给人清洗,自己又折回来,有些担忧,“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回过味来。”
“应该不能吧。”姚娘说,“我看她们都以为娘子是约了自己,对方不请自来。”
王娘子还是不放心,“就怕她们知道不成,干脆给娘子使绊子,让娘子招不上婿。”
这些内宅妇人最是小心眼,自己吃不到葡萄,干脆把葡萄架毁了也是有的。
姚娘一听也有些担心,倒是解莞笑了笑,“无事,我还约了柳三娘子,应该过会儿便能到。”
柳三娘子是常州有名的媒婆,交际广,口碑佳,促成的姻缘多,还不收那黑心钱,干些两头瞒的事。
解莞和本家还没出五服,一旦没有子嗣,家业可就便宜了那些人,当然得自己招婿。几月前她出孝,便去寻了对方,让对方帮着物色个人选。
这么长时间过去,柳三娘子显然已经物色得差不多了,进门寒暄几句,便和解莞提了两个人。
一个是顺安坊的王二郎,在顺安坊的许家生药铺子当账房,算得一手好账,年二十五。
年前如意坊几家铺子的杀鼠药没了,姚娘就是去这家生药铺子买的,曾见过对方,立即指出这个人长得不是很俊俏。
解莞注意到的却是对方的年纪,结果一打听,这位家里是后母当家,下面还有四个异母弟,这才把岁数拖大了。
她没说话,柳三娘子也就提起了第二个,“再就是咱们如意坊的杨五郎,只比你大一岁,家在你那铺子后面开了个糕饼铺……”
话未说完,姚娘脸色已经变了,解莞也一句都没有多问,“就只有这两个合适的吗?”
柳三娘子一见,便知道这人她们恐怕认识,而且估计还有什么不愉快。
她察言观色,没有多问,“硬要说的话,倒的确还有一个,就看娘子敢不敢了。”
说敢不敢,而不是愿不愿意,显然这个人选身份上有一点问题。
但即便有问题,依旧敢跟解莞提,估计比起前两个,这人条件好得也不是一星半点。
果然柳三娘子说:“这个是我一邻居的远房表弟,叫江朝,长得肯定没话说,关键是还读过书,学问一点不比私塾里的夫子差。”
“什么人学问能比那些夫子还好?”姚娘显然不信,“再说要真那么好,哪还可能入赘?”
就算年龄小,不好去私塾当夫子,去书肆给人抄书,或者帮人写信,也不会连个娘子都娶不上。
“学问确实不差,只不过他以前在帝都裴帝师府家给公子做过书童。”柳三娘子说。
“裴帝师府?”姚娘瞪大了眼,“出了玉郎裴玉的那个裴帝师府吗?”
不怪姚娘惊讶,连解莞都有些意外。比起上面那位暴君,名声最先传出帝都的其实是裴家这位玉郎。
当然他传出的是美名,因其不仅自幼天资聪颖,能文善诗,还生得一副好相貌,不负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少年时出门,便常引来小娘子围观,向他丢荷包、绣帕,弄得他后面鲜少露面,都是叫小厮去书肆里取书。
可惜三年前新帝逼宫上位,裴帝师在宫门口怒斥其大逆不道,有悖人伦,当众触柱。新帝大怒,将裴家人抄家流放,裴玉也和帝都那些官宦世家一样,消失在了人前。
有关这位玉郎最后的消息,是裴家在流放途中遭遇流寇,一家三十二口无一幸免,全部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就基本等于没了。消息传到常州,姚娘还开了一坛青梅酒,一边哭一边大骂暴君不是人。
如今时隔多年,再次听到有关裴家的人和事,虽然不是那位玉郎,还是难免叫人唏嘘。
柳三娘子也感叹,“要不是因为这,凭他那人品相貌,也不至于拖到现在。还要他那姨母在临终前,写信托我邻居帮着留心。”
她那邻居跟对方只是远房亲戚,早在多年前就断了来往,但到底念着点旧情,还是找到了她这。
柳三娘子只能答应对方自己会尽力,“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要不要见娘子自己考虑。”
“那就先见见,等我见过人再说。”解莞垂眸思忖了下,道。
姚娘一听急了,“娘子。”瞬间把心心念念的裴家玉郎抛到了脑后。
解莞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就是见见,无妨。裴家人都只判了个流放,有什么也轮不到他一个书童。”
其实旁人也未必不知道,只是畏于那位暴君,宁愿少一事,也不想和裴家沾上一点边。
解莞敢雇佣人手,重新把父亲的商队做起来,就不是那小心过头的人。
这位江朝能给裴家做书童,人品相貌自然不会差:多年来跟着公子读书会友,待人接物也肯定是懂的。
世家大族对奴仆的培养都比很多小户人家对读书人的要强,何况书童多是良籍,到了年龄就出府去做其他营生了。
吃一堑,长一智,比起那些人口众多容易被父母左右的人家,解莞也更愿意找这种孤身一人的。
事情定妥,柳三娘子就准备回去让那位邻居写信,让对方来一趟常州。
听说要写信,解莞多问了一句:“现在有人能出城了吗?不能就再等等。”
“能了。”柳三娘子说,“城里那么多人呢,使君也不可能总关着,总有他也抹不开面子的人。”
刘刺史倒的确想一直关着,但偌大一座城,总不能就此不运转了。因此这些天逐步开始放开,只要有人担保,做过登记,都可以出去。
解莞出门多日,早错过了清明,正好手头事情忙完,干脆也去做了登记,出城扫扫墓,看看田庄。
田庄还是她母亲当年的嫁妆,他父亲困难时曾经变卖过,后来又想法买了回来,还在周围又购置了一些。土地不算肥沃,出产比较一般。
因是私人出行,解莞没招摇地骑马,而是坐了家里的牛车,车上还带了些庄子上不好买的物资。
第一日扫了墓,烧了纸,第二日又看过庄里的春耕出来,姚娘瞧了眼天色,“娘子还四处走走吗?”
解莞知道她的意思,“城里事多,先不了。你去叫阿聪他们过来,咱们这就走。”
姚娘应一声去了,解莞走向停在路边的牛车,正要掀帘上去,突然直觉有哪里不对。
多年在外的经验让她想也不想后退,手也摸向了腰间的横刀,却有一个人比她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