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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宁 暴君你不得 ...

  •   永宁三年春,常州。

      往日熙攘的城门从晨起便戒了严,城门大开,清水将地面清洗了一遍又一遍。

      身形微丰的刘刺史带着人守在城门外,从日出守到近午,额上的汗都干了两层,远处才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视线尽头,赭黄色帝王仪仗卷着烟尘,由一支满溢肃杀的骑兵护着,奔驰而来。刘刺史慌忙理过衣冠,刚带人拜下,那马蹄已经擦着他头前,毫不停留进了城。

      城内道路两旁的人也都矮了一截,战战兢兢山呼万岁,有那胆小的,甚至忍不住发起抖。

      大周立国至今尚不足五十年,却历经了数次血雨腥风,如今皇位上坐着的,已经是第四代帝王。

      这位新帝乃先帝第三子,先皇后尹氏所生,自幼聪敏好学,又为中宫嫡出,年仅三岁便被封为了太子。

      可惜生性顽劣,不堪教化,十三四岁便无故打死过宫女,多次被先帝申斥。

      先帝甚至动过废太子的念头,只是还未来得及下诏,太子先一步逼宫,拿到了皇位。先帝其他几位长成的皇子,也被杀的杀,圈的圈,无一幸免,连朝中官员都被清洗了近半。

      那大半年里,帝都刑场日日都有被押去行刑的人,积下的血迹暴雨都冲刷不干净。朝中官员人人自危,每天上朝袖袋里都揣着遗书;帝都之外虽然不必直面那惨象,却也闻之色变。

      如今这位杀星东出巡边,途经此地,常州上下没有人觉得荣幸,只感到惶恐。生怕一个不妥,脖子上的脑袋就搬了家。

      然而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御驾刚行过两条街,斜刺里突然飞出几个燃着引线的竹筒,落在骑兵马下,砰然爆开。

      骏马受惊,发出长长嘶鸣,连拉着御辇的几匹都瞬时乱起来。

      也就是这片刻的混乱,数道身影自人群中一跃而起,手中寒光一闪,直刺御驾。

      只是还没到近前,训练有素的骑兵已稳住马匹持刀格挡,不过数息便将人全部拿下。接着厉目一扫,又从两侧被这一变故惊得全身僵硬的人群中揪出几个人。

      刘刺史察觉不对匆忙赶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腿都吓软了,赶忙伏在地上请罪。

      偏旁边还有人梗着脖子大骂:“暴君你杀父弑兄,戕害忠良,人人得而诛之!暴君你不得好死!”

      刘刺史险些厥过去,就要去堵对方的嘴,头顶御驾传来两声清脆的叩击。

      那叩击声音不大,节奏也不紧不慢,似闲极无聊随手敲出,却莫名听得人头皮一紧。

      为首的年轻侍卫只扫了眼刘刺史,便吩咐,“都绑好带走,即刻启程。”

      未及刘刺史反应,几人已利落将那些叫嚣的刺客绑住手脚,拴在了马后。

      接着马蹄声再起,飞速远去,一开始还能听到大声的咒骂,渐渐就只剩痛哼和地上越来越重的血痕。

      城内死一般寂静,没人敢动,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正常呼吸。

      好半晌,面无人色的刘刺史才回过神,咬牙,“给我查!把常州翻个底朝天也要查清楚!”

      两日后,三五匹骏马引着数辆满载货物的牛车,远远便看到城门外排起了长队。

      为首之人一身青色圆领窄袖胡服,条纹裤、鹿皮靴,腰间还别着把两尺长的横刀,身形高挑,挺拔秀逸,轻罗纱制成的幞头下却是一张女娘的俏脸。

      她放慢马速,仔细打量前方,饶有兴致跟身后的人说:“第三座了。”

      “什么第三座了?”同样一身男装的侍女姚娘落后半个身位,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解莞就朝城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咱们这一路回来,有人对上面那位出手的城池,第三座了。”

      “不可能吧?”姚娘显然不太相信,“哪来的那么多刺客?都不要命了?”

      刺杀君王可是重罪,被抓到不仅自身小命不保,搞不好还要诛连九族。

      不止姚娘,身后其他人也都不是很信,解莞也不解释,“要不要赌赌看?就赌一个钱。”

      姚娘瞬间不说话了,倒是商队里有护卫不信这个邪,“赌就赌,不就是一个钱吗?”

      正好出门一个多月,总算要到家了,众人正是心情最放松的时候,拿出一个钱打赌,全当调剂。

      几人迅速说定,解莞也就轻挥了下马鞭,等临近城门才将马儿停下来。

      利落下马,准备好进城要用的路引,不等解莞开口,已经有人迫不及待问起排在前面的人:“这是出了何事?”

      被问到的人同样疑惑,“不知道啊,突然就戒严了,半天才放进去一个。”

      及至轮到他们进程,碰到个和他们相熟的守卫,对方才透露了一点,“圣驾日前刚来过。”

      见他们照例塞了串铜钱过来,也没大力翻动他们车上的货物,“都小心点,城里出了刺客,这几天正查得严。”

      还真是也出了刺客,之前问话那人忍不住回头看解莞。

      解莞没说什么,先礼貌和守卫道谢。

      一直到进了城门,走远了,那人才小声问解莞:“娘子是怎么知道的?”

      解莞已将马鞭别在了腰间,牵马慢行,“看守卫,今天城门的守卫比往常多了三倍,城外排队的百姓也特别安静。”

      “那也不一定就是有刺客啊?”对方嘟囔,“顶多就是城里出了什么事。”

      “但是城门处只有进的,没有出的。而且城门前的地面用水清洗过,城门上的铜钉也擦了。城门那每日都有人进出,灰尘全积在铜钉上,不是圣驾要来,谁会擦?”

      城门处只许进不许出,商队里倒是有人注意到了,但城门上的铜钉,还真没人留心。

      那人没再说什么,倒是姚娘小声道了句:“还真是招人恨。”

      不过也只这一句,便闭上了嘴。毕竟这还在街上,谁知道身边有没有耳朵。

      一行人牵马赶车,很快穿过东大街,看到挂着“南北杂货”的自家铺子。

      这铺子是三年前解莞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在他父亲的商队出事后。

      当初由他父亲一手开起来,卖些南面来的茶饼,北边来的绢帕,偶尔还能看到胡商从西域带来的香料。

      规模最大的时候,解莞父亲甚至拥有一整支二十来辆牛车的商队。不仅给自己的铺子进货,还同其他商铺有合作,做些倒买倒卖的生意。

      只不过三年前,商队在回城途中遭遇山匪,解莞父亲和商队伙计全部被杀,车上货物也被抢劫一空。

      解家为此赔出去不少钱,还近乎掏空家产,补偿那些伙计的家属,自此大不如前。

      解莞父亲无子,家业也就落到了解莞头上。解莞经营三年,也才恢复了当初的一半。

      商队行至铺子附近,没有走正门,而是绕了个弯,停在后门外。

      早有个二十出头、穿一身蓝衣的年轻男子看到他们,提前在那等着,是解莞留在铺子里的掌柜赵诚。

      “我算着日子,东家这两天也该回来了,这一路可还安好?”

      解莞这铺子是个套院,除了前面的门脸,后面还有院子和用来存放货物的排屋。

      赵诚早叫人卸了门槛,让牛车进来,自己跟在解莞身边,“还好娘子回来得晚,没赶上。圣驾前两日刚在常州出了事,娘子可知道?”

      解莞还没回,姚娘先笑了,“娘子早就知道了,还和大梁他们打赌,赢了他们一人一个钱。”

      被提到的大梁就在他们身后,“可不是,我们这工钱还没领呢,先输给了东家。我说怎么一打赌,姚娘就不吭声了。”

      “那是,娘子聪明着呢,打赌就没输过。”姚娘自得扬着下巴。

      但说归说,大梁他们还是愿赌服输,把输给解莞的钱掏了。

      解莞却没收起来,而是从自己钱袋里又抓出一把,唤来店内一个跑腿的小伙计,“去沈大娘子那买几屉羊肉馅包子回来。”

      见众人一愣,又笑道:“多买些,你要是拿不过来,再叫个人陪你。”

      小伙计高应一声跑了,其他人也都露出了笑容。

      “还是东家疼咱们,知道咱们这一路回来,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姚娘也眼睛发亮,“每次出去,我最想的就是这一口了。其他地方也不是没有卖的,就是都不如沈娘子手艺好。”

      解莞还不知道她,“嗯,还有葛三郎家的羊肉汤、范阿婆家的米糕、武大郎家的炊饼……”

      赵诚没忍住笑了,被姚娘狠瞪了一眼。

      他还不明所以,“又不只有我一个人笑,你瞪我做什么?”

      话说完,周围又是一阵哄笑,气得姚娘再次瞪他,“我就瞪你怎么了?”

      解莞见姚娘真要恼了,放下擦好手的温帕子,叫赵诚:“你过来跟我说说,我不在这些天,铺子里都有什么事。”

      赵诚一听正了色,姚娘也跟过来,给解莞泡了壶茶。

      赵诚坐下来细说:“东家不在这些日,铺子里经营如常,只这两天受了些影响。其中白石斋的香粉卖得最好,小娘子们都说粉质细腻,闻着也香,丝线则不如以前的鲜亮。”

      “他们老东家刚去,新东家压不住人,跑了不少老师傅。我上次也是没找到货源,才进了点,这回换了陈州彩绣纺的试试。”

      赵诚点头,声音压低,“再就是陈司马家的小郎君上个月满月,我按您的吩咐,送了准备好的礼过去。然后本家六娘子来过几次,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解莞端着茶盏,神色一直还好,直到听到这里。

      姚娘更是当即便竖起了眉,“她怎么还不死心?”

      本家六娘子,是解家本家那边的六婶,和解莞不仅同宗,而且同支。

      两边是解莞祖父那一辈分的家,解莞家这边几代单传,到了解莞父亲更是只得解莞一个女儿。本家那边倒是人丁兴旺,和解莞父亲同辈的兄弟足有六人,和解莞同辈的女娘更是排到了十七。

      只不过两边虽是一个高祖,尚在五服之内,却着实算不得亲近。六娘子这样频繁上门,自然不是想亲戚之间有个往来。

      果然姚娘话音刚落,有旁边开铺子的邻居过来买东西。

      见到解莞先是寒暄了几句,然后就笑盈盈问:“解娘子前几个月也除服了,听说是打算亲上加亲?”

      亲上加亲?

      和谁亲上加亲?解莞祖母娘家和外祖家可没这打算。

      解莞一脸意外,“李娘子这是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

      听她说不知,对方一愕,见她表情不似作假,眼神又是一闪,“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人一走,姚娘便沉下脸问赵诚:“这是怎么回事?”

      赵诚眉也蹙着,“六娘子总过来,旁人见了,难免问上两句……”

      “她跟人说要和咱们娘子亲上加亲?”

      “那倒也没有,就是说自家侄儿年纪到了,该寻一门亲事,最好是能亲上加亲。”

      可她成日往解莞这里跑,在解莞这里说,谁不知道什么意思?

      姚娘开始咬牙了,“那和直接说有什么区别?娘子刚除服,她就来这一出,这要是传得人尽皆知,娘子还怎么招婿?”

      本来上门女婿就不好找,但凡有些家资的,都不愿意让自家儿郎入赘。

      而六娘子舍得介绍给解莞的侄子,肯定不会是什么好的。

      姚娘用力扯手帕,“娘子有难的时候不见他们,现在娘子好过了,又想打娘子的主意,她怎么不找个镜子看看自己的脸能不能装下?”

      当初解莞父亲家中落难,本家就无人伸出援手,还是靠解莞母亲的嫁妆才渡过难关。

      所以后来解莞父亲无子,也没有想过纳妾,更不肯从本家过继嗣子,执意将家业留给了解莞。

      等到解莞父亲出事,解莞更是孤立无援,姚娘只要想想,就替自家娘子生气。

      结果赵诚看了看快被她扯烂的帕子,竟然又道:“不止六娘子,本家四娘子也来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永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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