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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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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开明殿。
“现今蒙古各部盟忙于内战,暂且无暇南顾,此乃天助我朝。然一旦出现了能统御蒙古的草原英雄,届时北方疆域即成大患。如若能在北方驻防一支铁骑,平时可震慑蒙古,发现星星之火亦可及时消灭,不至成燎原之势。”
“安定侯深谋远虑,只是您兼任户部侍郎,可知这一笔军费开支有多大?且不论军费,在北疆安置这么一支铁骑,将来若成尾大不掉之势又当如何?再者,千百年来蒙古就出了一个成吉思汗,哪儿来那么多的草原英雄呢?”
“易大人,开源节流历朝历代各有长短,然从不敢涉及边防,盖因边防要务不敢有所短缺。而如若因噎废食,担心戍边将领自立而养了一只积弱之师,那倒还不如真的省下这笔开支来的合算。”
此言一出柯见深自己也有点意外,他一向喜欢以理服人,据理力争这种事通常都是由同僚去做,今天当众与兵部尚书争执起来,非但他自己不适应,就连习惯了大嗓门的易景修也顿了顿,仔细看了看坐在一边的同僚,似乎不敢相信刚才那个言语慷慨的人居然是一贯低调谦和的安定侯柯见深。
是否应当在北方设置一支骑兵部队、这支部队的统领如何选派、粮草军需如何供应以及如何节制骑兵统领的问题不是一朝一会能议出来的,散了早朝之后内阁议政司阁员还得前去内阁值房继续开小朝会。柯见深行动不便,一向走在最后,易景修也刻意落在了后面,知道柯见深不喜欢也不需要旁人帮忙推轮椅,便只是徒手走在旁边,低声问道:“可是夫人……”
柯见深苦笑着给他来了个默认,反正举朝上下都知道安定侯夫妇伉俪情深,夫人亲赴前线,他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已经一个月了吧?”
“嗯,三十七日了。”
“夫人随军出征也不是第一遭了,翰之你也莫要太过挂心。”
“多谢易大人,翰之还是修为不够。”
易景修呵呵笑了两声,便也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转而继续和他讨论起北方戍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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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儿,快下来,那儿不是你练轻功的地方!”
“不嘛!好容易攻下了大同城,人家便要在这儿透透气!”
青苔斑驳的巨石上依然渗透着无法完全洗去的血痕,望着轻盈地在垛堞间跳跃的白衣女子,柯见深又是担忧、又是欣赏的叹了口气,双手合十,用最谦恭的态度恳求着,“易儿,下来,好吗?”
羽易这才扬着下巴哼了一声,抿嘴一笑,深深吐纳了一番,张开双臂,弯起双膝用力向上一弹,如同一支离弦的羽箭那样直直的射了出去。柯见深嘴角还没来得及弯起,便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越飞越高,他的目光焦急的追逐着白色的小点,直到她完全没入惨白的日光中。
“易儿!”
柯见深满头大汗的从梦中惊醒,急促的喘息着,挥袖抹去额头的层层冷汗,重重的打了个冷战。
还好,不过是南柯一梦。
紫檀小几上的蜡烛爆出了一朵烛花,看那支粗粗的红烛的高度,自己也就睡了一个时辰而已。柯见深轻轻捏着眉心,深吸了一口气,呆呆的望着跳动的烛火。算算时日,羽易这几天就当收到家书了吧?等她回函过来,只怕又要十几日。柯见深忍不住重重的捶着毫无知觉的残腿,如若不是这般残躯,他一定不会让羽易自己亲赴前线的。或是督军,或是军师,最不济,哪怕做个小小的钱粮,他也可以陪着夫人,同生共死。
过去羽易也多次随军,自从嫁给柯见深以来,一则不放心丈夫的身体,二来战事趋缓,是以大半年的功夫没有上前线,忙着趸药买卖,直到下半年战事吃紧,军医调配不及,她才请命去了前线。
羽易对自己的性命倒是看得很淡,从不担心生死,如今有了家,有了牵挂,也不似过去那般洒脱了。她倒是不怕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柯见深。尽管成亲以来,除了说笑,柯见深从没因他的身体、亦或他背叛故国的行为伤感过,可是作为心有灵犀的夫妻,羽易又如何不知丈夫内心不可为人道的苦楚,如若自己果然不测,只怕这个一直强颜欢笑的男人真的会殉情也不一定。是以离开前她便时时拿“君子不轻言生死,丈夫应以天下先”这种大道理来说教,要柯见深答应无论如何都要好生活下去。柯见深给她逼急了,就撂下一句话,“我的命是你救的,与天下无干,你若当真挂记着我,自己莫要轻易犯险,我就谢天谢地了!”
柯见深瞪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往事,又犯着痴,絮絮的对着虚空中想象的羽易诉说别情,默念着祈求神明能让自己的安慰传递到远方妻子的枕边,折腾了不知多久,总算迷迷糊糊的有了一点睡意,刚闭上眼睛,便听到了轻轻的叩门声,还有德全带着吴音的通报:“侯爷,内阁急召!”
柯见深连忙用力摇响了枕边的手铃,德全应声进来,重复了一遍,“侯爷,内阁急召,请您速速进宫。”
“什么事?”
“军报。”
是夜,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呈新朝兴平帝御前:蒙古六旗突袭大同,将入了城的新朝军队围在城中,尚未来得及入城的军队折损了一千多人,两万余新朝军队溃向太原;更为严峻的是刚刚经过攻防战的大同城内所余粮草最多可支撑十日。
虽然新朝出兵大同前的确考虑过蒙古军队趁乱来袭的可能,但是根据各方情报考量蒙古各部盟依然处于混战状态,无力大举攻犯,此次六旗联合袭扰乃是诸多考量中最不可能的一桩。
若只有蒙古六旗出兵,只要驻守太原的毛仁举将军派五千军队在围城第七、八日之时赶到大同,运气好的话兴许双方不用交战即可解了围城之危。
但这样一来,蒙军的袭扰就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他们习惯劫掠边境城镇的财物牛马,却不会轻易攻击大同这种高墙防护下的重镇。攻城的代价太高,蒙古骑兵有强悍的单兵作战能力,他们喜欢野战,却并不擅长或者很逃避需要投入大量兵力且需要借助器械才能完成的攻城战,一旦陷入围城僵局,骑兵的机动能力发挥不了不说,还要大量消耗军需给养,而这也正是蒙古军队最大的软肋。游牧民族没有太多的粮食储备,他们习惯于在征战途中掠夺,大同城在没有被他们占领之前只会造成人员的伤亡和物资的消耗。
难道蒙古六旗只是先锋,大队人马随后就会杀到吗?似乎也不太可能。因为据情报看,这一年蒙古全境的战马饲养和粮食储备并未激增,疲于应付新朝大军的秦庭更不可能暗中接济蒙古。且蒙古各部盟一向松散,也没有听说哪个部盟出现了天命英雄,这一次联合袭扰差不多是目前蒙古能够出动的最大兵力了。
且不论蒙古方面的后续动作如何,一旦西路军在大同受阻,对秦庭京师的合围就只能交由中东两路大军完成了。秦庭之前的一败千里有一个原因就是保守的秦庭将战斗力最强的中央禁军驻守在京师而不肯派他们外出御敌,是以虽然秦庭丢城失地,但在京师依然保有一支尚未折损的生力军。如若秦庭情报畅通得知了大同攻防战戏剧性的变化,就有可能借此从西路突围,甚至冒险向蒙古求助。更甚者,数月前已经在巴蜀自立静观秦新之战结果的前秦庭大将郑云亦大有可能趁火打劫,那么新朝大军要么必须在短期内以最小的代价消灭秦庭,否则就必须将大军回撤重新布局以应付两线作战,这是新朝最不愿意看到的三足鼎立之势。
“陛下,微臣以为当下最重要的便是诏令定国公遣使与蒙古六旗议和,一则可以最大限度保障西路军之战力,二来也可确保对京师的总攻不至被拖延太久。”
被临时从被窝里揪出来参加紧急小朝会的柯见深首先发言,兴平帝梵语蹙眉问道:“议和?安定侯以为蒙古六旗乃是为了财物才出兵的吗?”
“回陛下,议和不过是先行拖延,一旦停战便可向围在大同城内的军队输送给养,之前与秦庭的攻防已经令西路军元气大伤,必须即时予以拯救,哪怕只能输入少量给养即可让围城军队保持士气。二来,蒙古军队不擅驻防,议上五天蒙古大军的粮草后援就要成问题了,我方自然可以掌握议和之主动。第三,微臣怀疑此次蒙古六旗乃是在巴蜀郑军授意之下所为,且——”柯见深顿了一顿,才艰难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军中必有郑军细作。此次蒙古发兵时机如此巧妙,正是我军刚刚攻陷大同、人困马乏后继无力尚未休整过来的当口,蒙军攻我不备,难道只是巧合吗?二来我方细作一向关注的是蒙古与秦庭的关系,对巴蜀新兴的郑军多少有些忽略。尽管以郑军的财力不足以支持蒙古全境,但支持蒙古六旗还是有可能的。况且郑军亦可挑唆蒙军出兵后向我议和索取财物,蒙军两面得好,何乐不为?若不能尽快解除蒙军威胁对京师实施总攻,郑军便可借此牵制住我北伐大军,一旦京师久攻不下,我军就不得不重新部署兵力,届时很有可能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这种形势对新朝的威胁早在郑云自立之时就讨论过了,柯见深点到即止,不再赘言,方才一阵侃侃而谈消耗了不少精力,他努力克制住已经第二次袭来的晕眩,借向主君微微颌首施礼低下头,深吸一口气,然后才缓缓抬头。
“陛下,微臣以为且不必急着议和。正如安定侯所言,蒙军不擅驻防。毛将军接到大同战报之时必然已经根据战前预案派出了援兵,五千对三千,即便我战力不如蒙古骑兵,那也未尝就是必败之战,何苦未及交战先行议和呢?况且如若我方主动提出议和,蒙军岂不是会漫天要价?另外,定国公虽有权遣使议和,然细数中军诸将,一个个都是行伍之人,还不如静观两日,同时派遣议和使臣前往定国公营中待命,一旦蒙军提出议和再作打算。”
所有的君王都希望自己的军队无往不胜,是以虽然易景修也是主张议和的,但毕竟他的意见是在新军占据主动的情况下议和,不像柯见深主张放弃任何抵抗直接议和。况且——
“诸卿可想过,一旦此役与蒙古议和,是否会令蒙古其他部盟心生妒意,以为我新朝软弱可欺,从而一次次的借袭扰与我议和以求得财物呢?”
“回陛下,此一时彼一时,一旦秦庭覆灭,我军即有余力同蒙古开战,想必届时蒙古也不敢轻易南下了。”
“希望如此。如若要与蒙古和谈,诸卿以为朝中哪一位比较适合担当使臣呢?”
兴平帝此言便等于是宣布他接受了易景修的意见,提议者回奏:“臣以为兵部侍郎王勤可堪此任。”
“安定侯以为?”
“回陛下,臣附议。”
“很好。内阁着即拟诏,命王勤携议和诏书赴定国公大营,一俟蒙古提出议和即前往大同斡旋。加催毛仁举兵发大同,照既定预案施援。兵部命驻守武昌的林将军密切注意郑军动向。方卿,目前可供给北伐三军的粮草军饷还可支撑多久?”
“回陛下,目前户部可供给北伐三军粮草七十日。如若我军能在五十日内攻克京师,即可保证三军粮草供给无虞。如若超过五十日,即使能在七十日内攻克京师,亦有可能出现粮草一时短缺之境况。”
户部尚书方景明是梵语的师弟之一,也是六部尚书中年龄最小的一位,习惯以精确的数字支持其各项主张,此时刻意强调迅速攻克京师的重要性,也是在侧面支持当初嫌户部事务繁忙而将尚书头衔推给他的柯见深速决的主张。方景明同羽易私交甚好,和柯见深的搭档同样非常默契,虽然他也觉得柯见深一意求和的主张似乎有点示弱,但他没有忘记他的小师妹、柯见深的夫人此时正深陷大同城内,他也希望能尽快解了大同之围确保羽易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