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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有风吹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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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越,有人找!”
坐教室门口的那位大兄弟操/着一口浑厚的大嗓门,冲教室里面喊。一时间教室里说话的声音都消弭了,大家都朝着门口看过去。
顾越抬头,一眼就在教室走廊上看见了眼巴巴望着他的谢扬和罗省。谢扬还是那张带笑的娃娃脸,眼睛很大点缀在脸上,总是让人忍不住的心软,相反的是,旁边的罗省却总是板着一张脸,想一个人形制冷器,安静的待在谢扬后面直直盯着顾越,自成了一股生人勿近的结界。
顾越走出去,谢扬和罗省就凑过来,罗省不说话,谢扬就吧啦吧啦的说个不停,最后顾越打断他,让他好好上晚自习去。
林俞听见有人在喊顾越,等他反应过来抬起头的时候,身边人已经走出了教室。
林俞有点难受,顾越不在他旁边之后,那些拥挤这人的呼吸,稀薄的空气一下子就涌进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顾越是他抵挡外界的一道墙,现在墙不见了,他整个人都如坐针毡。
还好,他的难受还来不及发酵,顾越就重新坐回来了座位,只是他还来不及转头,顾越就看了过来,于是他也就看着顾越,他忘记了要回头,就这样一直一直盯着顾越。
他只是觉得顾越真的很耐看,第一眼看到顾越的时候,觉得这个人一头寸头挺有型,明明是刀削般锋利的轮廓,但眼里总是藏着一股子对他莫名其妙的亲和,有使整个人显得温柔。
“你看什么?”顾越很是疑惑,从他坐下的那个时候林俞就盯着他看,一直到现在眼睛也没挪开。
“没什么啊。”林俞漫不经心地回答,谁都不会知道他鬓发下微微发热的耳尖,也没有人会知道他胸膛里那颗
胡乱跳动的心脏。
顾越看着林俞的样子,也知道自己应该什么都问不出来,也就不再开口说废话了。每年的这几天,他都不太想开口说话,什么都不想做,就在那想:这算什么呢?
他爸,也就是老顾,付女士深爱的那个男人,十年前就死了。当年,谢扬和罗省他爸,和顾越的爸爸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很巧,三个男士都很优秀,他们也成为了要好的工作伙伴,一切都是美好的,但意外之所以叫做意外,就是因为它从来不会在意人类的悲喜剧。
那天,他们仨接到公司通知,需要去一家外企签一份还没完全谈拢的劳务合同,接到任务后,三个人一起出发,坐上了同一个司机的车。然后就是一场飞来横祸。
那年,那场车祸得到了省内外的广泛关注,s省开始严格控查超载货车。因为那一场事故的惨烈。在那次事故中,被压在侧翻的超载货车下面的私家车里的人,无一生还。生命消失如此迅速,那么难以预料,他们出发的时候彼此都笑着,但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刻,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
三个女士到的时候,脸上无悲无喜,他们听着旁边不知道是什么人在交代,叽叽喳喳。她们只想把他们带回家。
可能也因如此,三个女人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每年的这个时候,即是谢扬的生日,也默认是一个纪念日。他们所有人,在谢扬家相聚,一起吃顿饭。就这样,十年过去了。
具体的其实顾越也不太能记清了,毕竟十年前他才五岁,只知道那个经常陪他抱他的男人,他能够开开心心地喊出“爸爸”这两个字的男人,他恐怕再也不能遇见了,他在葬礼上没有哭,他只是疑惑地问了她妈一个现在看来有点愚蠢的问题,然而他妈听完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下跌在地上搂着他,嚎啕大哭。
他问:妈妈,我是不是没有爸爸了?
用一句俗话来说,应该就是所谓的,时间是温柔的良药。现在三位妈妈在一起打发空闲时光的时候,也能随口说说当年,比如付女士说车祸发生那天她眼皮跳个不停,是灾难的预兆,罗省和谢扬妈妈总是乐于附和。
好像这样,那场车祸就不算是那么让人绝望。只有真正经历过苦痛的人,才能透过那些已经不太显眼的疤痕,看见曾经血淋淋的伤口。
而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只会成为烂疮,然后才能长出新肉。新肉长在皮肤上,总是不那么和谐的,但也算是痊愈了,也唯有痊愈之后,才能好好的活。
如果忽略掉老天爷那些不公平,其实顾越他们三个是幸运的,毕竟当时他们都太小,还不能真正明白死亡的意义。人生里爸爸这个角色很早就缺席了,确实是少了点儿东西,不过并不至于天翻地覆,也许有惆怅和思念,但始终都是淡淡的,虚无缥缈的。
窗外的夜色深了,凉意已经攀上了窗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每年都要在顾越脑子里回放一遍又一遍,然后用有限的时间去终结。
下课铃终于响了,顾越先侧身让林俞通过,才开始缓慢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
他关上灯锁好门,走下来教学楼。夜风微凉,小道上已经有了一些树叶,可能是刚落下不久来不及打扫的缘故,稀疏地散落在出校门那段路上,已经被人踩得细细碎碎。
他偶尔也能听见脚下传来的一两声脆响。他走得晚,再加上附中的晚自习一向下得晚,路上已经开始见不到人了。顾越想起自己还要去花店一趟,加快了脚步。
花店还开着,顾越不禁松了一口气。店老板是个可爱的中年男人,顾越觉得。毕竟任何一个爱花的人,都值当一句可爱。他选了五盆多肉,有活气儿有好养活,挺好,顾越觉得很满意。
花的钱也不多,总的来说很实惠,就因为这,他回家路上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更以至于他在小区门口看见前面那个神似林俞的时候,还来不及细想,就脱口而出。
“林俞?”
林俞猛地回头发现了顾越,两人不约而同的有点错愕。“顾越?你怎么在这?”
“我租的房子在这里。”顾越边走上前去边说道,林俞轻轻地“哦”了一声,顾越看他手上拿着一桶老坛酸菜,突然就想起来林俞那碗几乎没动口的面,他问林俞这是他打算等下吃的吗?
林俞有点尴尬的笑了笑,回答是。顾越想他肯定是饿了,觉得有点好笑,于是目光更是柔和。
林俞垂下眼,抿起嘴悄悄舔了一下下唇,他不太想再开口,总觉得被人知道大晚上一个人在家吃方便面是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他也没必要去向顾越说明什么——他们不熟。在他认为,就好像他也没开口问顾越,那只漂亮的手提袋里装了什么,虽然他很想知道。
顾越没有在意林俞那点别扭,在和林俞的短时间相处里,林俞总是很容易别扭。
他们谁都没发现,彼此回家的路线重合度太高了,他们一起上了电梯,一起到了同一层楼,以至于他俩在相对的门外停下来的时候,两人脸上都是一片震惊,顾越能看出来,林俞眼睛里有点点亮晶晶的光,林俞很开心,顾越知道。他自己也为这个发现感到放松。
林俞和顾越道了声“再见”,抱着那桶方便面打开了门,刚想进去,就听见顾越冲他喊了一句“等等”,他一转身,手里就被塞了盆小小的多肉,是姬玉露。
“没什么好当做见面礼给你的,以后多关照。我刚买的,晚上别吃泡面了,对身体不好。明天见。”顾越说完就打开门消失在走廊上。
林俞眯着眼看了会儿头上的灯,有在心里默念了几次顾越和自己的门牌号,把脸埋在手心里好一会儿,也回自己房里了。
他把姬玉露小心地放在桌上,又往肉叶上洒了几滴水,才去厨房把热水壶插上电,他现在很真的饿了,也可能是心情太好,食欲来了,真的很想吃东西。他还记得顾越那句对身体不好的客套话,真是动听极了。他确实肠胃不好,但他不会做菜,就算他会,现在的厨房也是没有一片菜叶子的。
肚子实在空的厉害。热水已经烧好了,林俞刚刚关掉电源拔下插头,就听见外面传来的敲门声。他赶过去拉开门,万万没想到竟然是顾越。他看见顾越手里托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水饺,向他努了努嘴,“我做多了,给。”
林俞感觉有点好笑,倚着门就是不接。“是做多了还是专门给我做的?你再说一遍。”
顾越定定地看着他,就是不回话。林俞有点慌了,他承认,和顾越一起走了一趟路竟让他回家之后整个人都有点轻飘飘的,脑子一热就什么都能说得出口了,未免太自作多情了一点。
“我……”林俞突然不想要顾越手里那碗饺子了,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吧。
“是专门给你做的,吃吧。”顾越叹了口气打断林俞的话。他其实只是看呆了,那些掩盖不住的喜悦出现在林俞的脸上,让那张本就昳丽的脸更是生动活泼起来,跟在学校里的那个样子截然不同。知道林俞脸上挂着的笑都快勉强不下去了的时候,顾越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道在犯什么傻。水饺是刚做好的,烫的他的手已经有点收受不住了。
“小心烫。”顾越微微把碗往林俞那边举过去。
“真的?”林俞心情起起落落的太快,自己都有点感觉不可思议。
“假的,哄你玩啊?”顾越开玩笑道。等林俞接下碗,就告别回家了。
林俞看着顾越回家的背影,突然生出来一股子冲动,这冲动不明不白,却让他全身上下难以忍受的痛苦起来。他赶紧锁门,把饺子放在那盆多肉前面,一口一口细细嚼碎咽下去,吃完后有轻轻抿了一口汤,才把碗放下,细细摩挲着碗壁,真到开始是烫人的碗变得一片冰凉,终于把碗放进厨房的水龙头下。
走出厨房后,他关了灯,去浴室洗了个战斗澡,然后坐在阳台上,什么也不干,这只是他小一点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时至今日,依旧如此。
他看着这座城市夜幕下层层叠叠的高楼,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看着还剩下没有熄灭的来自远处的几盏灯火。想,这个城市在此时此刻有多少人会和他一样在心里想着另一个人。
“顾越——顾越——顾越——”这个名字反复从他心里蹦出来,几乎就要冲破咽喉,此时如若有风吹过,它必定会在风中飘荡而去。但林俞什么都不敢做,他把一次次从心里跳出来的名字,一遍遍咬碎,一次又一次往下吞,连同那些问候,那盆多肉和那碗水饺,一齐死死往下吞。
此刻,他的世界很小,很静,围绕他自己,剩个顾越,仅此而已。
临睡前,顾越想起他从别人口中听到的林俞,那个人风流浪荡,目中无人,厚颜无耻。然而他眼里,林俞只是一个有点儿调皮,敏感甚至于自卑的少年,别人说的都不对,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