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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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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
江玉郎简直想笑,他注视着倒在地上的小鱼儿,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一点都笑不出来。
少女——她叫苏樱——确实留下了他。她似乎已经彻底相信江玉郎的那一套说辞了,和丑陋心狠的魏无牙不同,她有着秀美的容貌和一颗善良的心,以需要药人为由让他留在了这里。魏无牙似乎也对她相当放任,轻飘飘地来了一句“随你处置”后,便推着轮椅离开了。他似乎还要迎接别的客人。
江玉郎一动不动地盯着小鱼儿,忽听苏樱用清丽的声线道:“将他……抬到我那边去吧。我最近在种花,有种花一定要用死人做肥料才会开得鲜艳,这恰好就是最好的肥料。”
当肥料,似乎比被老鼠吃掉要好。
江玉郎眼睁睁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两名弟子走上前,拖着小鱼儿,一点点离开他的视线。
他似乎还稍微有点呆滞,有点没反应过来。
小鱼儿死了。这很好。但现在他忽然又觉得不太现实,小鱼儿就这么死了。死得这么简单,这么轻易!
他心中忽然涌出某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小鱼儿啊小鱼儿,亏你自称天下第一聪明人,却这么轻而易举地死去……江玉郎干巴巴地牵了一下嘴角,而他还活着!
他猛地平静下来。他还活着。但是处境却称不上是好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一点危险。
“你——”苏樱凝注着他他,沉吟片刻,把另一名弟子叫了过来,道,“你带他去吃顿饭,再换一身衣裳,随后再让他过来我这里吧。”
“是。”那弟子神色恭恭敬敬地回道,江玉郎这时更加意识到这名少女的地位在这里有多高。
这是个机会。江玉郎心道,他跟着那弟子走着,不易察觉地环视着周围的景象,将双目中的贪婪一点点地掩去。
这里有这么多的财宝。还有一个少女,一个——年纪轻轻的、又很善良的漂亮姑娘。
他已不是小孩。至少和小鱼儿比起来,想到这,江玉郎又很想笑。小鱼儿怕不是女人的滋味也没尝过,他心中生出了一种仿佛战胜了小鱼儿的错觉。
这年纪轻轻的姑娘,在他看来,要抓住她的心,简直轻而易举。
而且,她一点武功都不会……*若她不愿意,江玉郎还可以来个霸王硬上弓,那时生米煮成熟饭,还怕这姑娘不对他服服贴贴地俯首称臣?
更何况,就算这位苏姑娘脾气拗些,死也不肯说,反正便宜已让他占过了,吃亏的永远是别人,绝不会是他。*
江玉郎算来算去,似乎能预想到之后自己抱着财宝与美人的场景来了,当真是时来运转!他面上禁不住露出一抹愉快的微笑。
然而他大概是怎么也想不到……小鱼儿并没有死。
他也想不到,在苏樱的手下,他将会受到比在小鱼儿那里时还要难受的折磨。
这是个极美的地方。幽雅而又安静。
*敞轩后繁花如锦,小山上佳木葱笼,山坡下有个山洞,里面灯光亮如白昼,布置得比大户人家的少女闺房还要舒服。
但洞口却有道铁栅,铁栅比小孩的手臀还粗。
此刻山洞里正有个人坐在桌子旁一杯杯地喝着酒,只见他蓬着头,赤着脚,身上穿着件又宽又大的白袍子,看来滑稽得很。*
在他对面,苏樱正笑盈盈地站在那里,任凭那人又闹又吵,也绝不进去陪他一起喝酒。
因为她知晓,若她一旦开门进去了,这人定会乘机冲出来。
她柔声劝慰道:“小鱼儿,你的伤还没好,若到处乱走动了,伤情会加重的。”
那人便回头来,露出一张带着懒洋洋笑意的俊脸。虽然那脸上满是伤痕,但是当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看过来时,苏樱便生出一种错觉,似乎这人脸上干干净净的,一点伤都没有一般,充满着不可言说的魅力。
*她定了定神,缓缓道:“原本……原本你中了那毒刃后,魏无牙算定你必死无疑,就要叫人将你抬出去喂老鼠。”
小鱼儿全身都痒了起来,却还是笑道:“好运气呀好运气。”
苏樱嫣然道:“你如今也知道你自己运气不错了么?”
小鱼儿笑道:“不是我运气不错,而是那些老鼠运气实在不错。”
苏樱楞然道:“你说老鼠的运气不错?”
小鱼儿正色道:“我全身上下,里里外外,连筋带皮带骨头,早就已坏透了,老鼠若是
真的吃了我,不上吐下泻才怪。”
他话未说完,苏樱已笑得弯下了腰。
小鱼儿道:“你觉得很开心么?”
苏樱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痴痴地怔了半晌,竟然幽叹道:“你可知道,我从生下来到现在,从没有这么样开心的笑过。”
她眼圈忽然红了,垂下头,不再说话。
小鱼儿瞧了她很久,耸了耸鼻子,笑道:“你莫难受,我嘴里虽这么样说,心里还是很感激你的。”
苏樱垂首道:“我知道你嘴里虽说得坏,其实心里……心里却是善良的,但有些人嘴里虽说得漂亮.一颗心却比什么都丑恶。”*
说罢,她又笑了起来,眼神却是冷淡的。
“例如那个……江玉郎。”
小鱼儿心一突,面上还是若无其事:“哦?他被拿去喂老鼠了?”
苏樱不动声色道:“你很关心他?”
小鱼儿笑道:“我关心那没良心的小狐狸作甚?不过是想知道他有什么下场罢了——他死了吗?”
苏樱道:“他死或没死,与你何关?”
小鱼儿大声道:“那是因为他的命是我的!他若要死,也得让我杀!别人杀了,这可不算数。”
苏樱定定看着他,似乎是在打探他话里的真实性。
她嫣然道:“那我便告诉你。很遗憾,他还活得好好的……你放心了吧?”
小鱼儿道:“他对你做了什么?”
苏樱哂道:“不过是想拿了财宝,顺便霸王硬上弓我罢了。”
小鱼儿笑道:“是那畜生会做出来的事。你没教训他?”
苏樱缓缓道:“我当然好好地教训了一顿。他以为……他以为女人很好搞定,以为用一些甜言蜜语,便能轻而易举地掌握一个女人。他还以为他装得很好,估计没想到,那日我便发现他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他看着你的尸体,又兴奋,又高兴,贪婪地想从你脸上寻找到一些不安……像是想把它给吃了一样,”
小鱼儿一怔,随后喃喃道:“女人。女人当然是不能得罪的。江玉郎还是太蠢。”
更何况,苏樱并非是个普通的女人。
苏樱嫣然道:“不过,他也帮了我不少。他是一个很好的药人。因此,我送了他一份大礼物。他喜欢那快活的滋味,我就让他一直快活……想必他一定很高兴。”
小鱼儿瞪大了眼睛,又拍着肚皮,大笑道:“真狠!是真狠。这很不错。是个很不错的教训。想必这小色鬼受到教训了,以后都不敢了!”心里却忍不住地咂嘴,又细想,这江玉郎也是该栽在女人身上一次,他还没忘记铁萍姑的事呢。
苏樱道:“你和他什么关系?”
小鱼儿道:“约莫是对手……也约莫是仇人。”
说着,他却又嘻嘻笑了起来。
苏樱也跟着笑:“你们看上去可不太像仇人,也不像对手。他待你像,你待他又是如何?”
小鱼儿微微一怔,竟是沉默下来。
苏樱笑容一敛,那双明如秋水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道:“你想救他?”
小鱼儿果断道:“不。他自作自受,他活该。”说罢,还吐了一下舌头,又吃吃笑道,“我还期待看着他痛得死去活来的模样呢。我喜欢看他受折磨……怎么,你要是嫌弃了,就赶紧放我出去,让我离你离得远远的。”
这话可不假。他还想看看……若是见到小鱼儿还活着,江玉郎到底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
想到这,小鱼儿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苏樱虽不知他在笑什么,却也像是被感染似的,跟着笑了起来。
她摇了下头,看着他,又道:“你到底为什么来找魏无牙的?”
小鱼儿笑道:“为什么来找魏无牙——我不已经和你说过了,我循着我朋友们做的标记,一路便找到那鬼地方去了。”
“可你朋友根本没有来过那个地方。这三个月以来,没有任何人来过那地方……”苏樱盯着他,“你是第一个闯进那地方的人!”
小鱼儿忽然跳了起来,道:“这不可能!”
*苏樱叹了口气道:“他们也许是因为自己不敢闯入那地方去,所以叫你去为他们探路,为他们打前锋,他们也许是瞧着你不顺眼,所以叫你去送死!”
小鱼儿倒在椅子上,两眼茫然瞪着前面,喃喃道:“绝不会的,绝不会的……他们从小将我养大,现在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害我?”
他突又跳起来,冲到铁栅前,大声道:“让我出去,快让我出去,我要去找他们问个明白。”*
他这次闹得相当厉害。苏樱柔声道:“我已经说过了……你的伤势还未好全。要不,我让江玉郎来见你,你不是喜欢他被受折磨吗?你先忍一忍,等好一点了再出去。你可是天下第一聪明人,怎么能这么沉不住气?”
小鱼儿见苏樱理所应当地说出这番话,更是觉得这个女人确实不简单。不过,这也刚好是他想看到的,他面上镇定了一些,正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突听一人阴恻恻笑道:“好温柔呀!好体贴!”
他吃了一惊,心里一沉,道:“什么人?”
江玉郎怕死。
但他这时才发现,能选择自己的死法,竟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他耳畔似乎还回荡着少女温柔的声音:“你这个小坏蛋……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喜欢这种滋味。那我送你一份大礼好了。你一定会相当喜欢。”
见江玉郎神色惊恐地看着自己,在床上不住地往后退,甚至还不安地流下流泪后,苏樱又咯咯笑了起来,“真没出息,一个男人,怎么这么爱哭。正好,你们两个人,一个爱笑,一个爱哭,我就让你们一起下去作伴……这样你一个人,也不寂寞了。”
说罢,她按了一下椅子的扶手,*那张床竟忽然弹了起来,将江玉郎整个人都弹起,床后却露出个地洞,江玉郎惊呼一声,人已落在洞里,像坐滑梯般滑了下去。*
当他掉到地洞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痛得要命。
他对痛觉似乎到达了一个相当剧烈的敏感度,感觉浑身骨头都在嗡嗡作响,生理性泪水止不住地流了满脸。他的身体也一点点地变得十分炙热,这很怪异,但这并非不能忍耐。他咬着牙,发觉自己连换个姿势都做不到,他连一根手指没法动。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一面流着眼泪,一面观察着这个地洞,忽发现这地洞里居然还有着一个人,心不由得一窒。
然而对方似乎完全没听见他方才的哭叫,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江玉郎心中不对,他定睛一看,这个人居然是花无缺!
花无缺正睁着眼睛呆呆地坐在那里,表情痴傻,看上去像个呆子一样,全然没有过去丰神俊朗的翩翩君子之影,江玉郎都差点认不出来——这居然是花无缺!若不是还有呼吸,他看上去简直像个死人一样。
他不由得觉得胆战心惊,这个毫无武功的少女,居然把花无缺都给制服了……她的目的又是什么,花无缺又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思绪很快就被打断了,忽然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只觉得一阵电流从尾椎窜过脊骨,随后又瘫软下来,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江玉郎想做些什么,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本以为这只是个初解风情的黄毛丫头,也认为对方既不会武功,他怎么样也有逃生之计,现在想来他实在是太天真……他意识到女人有多么恐怖!
他不由得心生悔恨,悔恨自己小看了苏樱!他浑身都在不停地流汗,试图放空大脑,晕晕沉沉间,他竟是看到了江小鱼的脸——那张带着疤痕的、总是露出嬉笑的、可恨至极的脸!
“你死了也不放过我……”他怒目圆睁,一字一句地把这句话挤出去,恨不得伸手把那幻影给打散,手却一点也动弹不得。
江玉郎眼睛瞪得大大的,这是幻觉,他知道这是幻觉!他不由得又开始恨江小鱼,滔天的恨意扑灭而来,他的人生遇到了江小鱼后,一切都乱套了,从一开始就是……
如果不是江小鱼把他带来这里,他又怎么会受这种苦……
他不愿,莫非他真的要随同江小鱼下黄泉?还是这种死法?这么一想,江小鱼被毒刀杀死,反而还是个不错的结局了。
他狠狠地握紧拳头,苍白的脸慢慢地涌上红晕。
江玉郎手都没法动……他只能躺在这里,任凭自己的胸膛不停地起伏着。他感觉自己像是浮在大海里的一片叶子,难以言喻的疼痛——到了这个地步,他只能感受到疼痛了——在他的大脑里不停地翻滚着,宛如虫咬一般,密密麻麻的感觉涌了上来,他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可恨的是他现在连这件事都做不到。
他会死的……而且是这种最窝囊的死法!
他的一整张脸都憋红了,绝望地喃喃道:“不要……谁来救救我……”
此时他真是恨不得直接晕过去,现在都可以,谁都可以,就算是江小鱼他也认了。不,江小鱼已经死了——还会有谁来救他?江玉郎忽然觉得非常可笑。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已不知这煎熬的痛苦已经持续了多久。
他一向很擅长忍耐,他甚至认为自己是世上最擅长忍耐的人。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快死去了。他从来不知,原来什么东西到了极致,都会成为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
正当他难熬之际,恨不得狠狠咬下去自己的舌头之时,忽然听见密室忽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瞪大了眼睛,双目充满了希冀,朦胧的视线中,他瞧见了两个身影。
“这里真是一大堆机关,那丫头,鬼点子也是真够多……”
“行了……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她心眼多,我们在这里也要小心,快些行事才行。……这花无缺,怎么看上去傻了似的,这移花接玉的秘密,他还能说得出吗?”
“我瞧着他不像装的。等下——这里除了花无缺,还有一人。”
是人。这鬼地方真的有人来了!江玉郎一眨眼,眼泪就这么滚了下来。
这是个女人。说实话,江玉郎现在已经有些害怕女人了。他瞧着这个女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她虽然已有了一些年纪,但仍旧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你是得罪了那丫头来到这里的?”
江玉郎现在只恨不得扑上去,但是他怎么也动不了,只得沙哑着嗓子道:“还、还恳请两位前辈救我一命。”他露出自己最可怜的神情,轻声地呼着痛,“此地我比较熟悉……前辈们若带上我,我定会助你们一臂之力。”
那魁梧的壮汉则是抱起了痴呆傻坐的花无缺,他注意到花无缺这幅呆呆傻傻的样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又回头看看女子,道:“我们该走了。”
女人道:“我们不把他带走?”
壮汉冷冷道:“带一个废物做什么?怎么,你看上他了?”
女人笑道:“傻老头子,你说些什么呢?我只是瞧着他可怜而已——”说罢又摇摇头,站了起来,“可惜我夫君并不愿意。你还是呆在这里好生歇息吧!”
江玉郎头皮发麻,连忙说:“我是江南大侠江别鹤的儿子!前辈们若是救我,我一定会重重回报你们……请救我一命,求求你们了!我什么都愿意给!”
两人听到这句话,身子一顿,齐齐回过头来。
江玉郎从未如此感谢这个称号。至少,这让他换了一条命。
得救了——他如此想着。
这前来救他的两人,原是十大恶人中的白夫人与白山君。
然而当白夫人抱住他,施展轻功在树林间穿过时,江玉郎的脸又忽然涨得通红。
他希望是白山君抱他,而不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拥有着很好姿色的女人抱住他。这会让他浮想联翩。
江玉郎死死地咬住嘴唇,嘴唇都要被他咬出血,喃喃道:“你把我打晕吧……”
“你……”白夫人偏头看看他,娇笑起来,笑声像银铃一样动听,把江玉郎的心晃得一塌糊涂,“真可怜。那丫头也是够心狠。”
江玉郎忍着,他可不觉得自己可怜,无论怎么说,他都算逃出生天了。
他挤出一个笑脸,缓缓道:“是你太美了。”
白夫人很高兴地笑了,娇嗔道:“你这个小坏蛋,嘴巴还真是甜……”
她似乎并不打算打晕他。这让她觉得有趣,或者是让她对自己的魅力多了更多的自信。江玉郎只能努力去容忍这种痛苦的状态。至少他能找到解脱的影子。
他是真的觉得打晕他确实是一个好办法,因为他现在真的太难受了。只要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白夫人说不定会愿意帮助他。不。这个女人绝对不会不愿意的,江玉郎看得出来。
他盯着飞快闪过的绿色树林,妄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现在太混乱了,思考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没办法凝聚心神……他从来不知道这种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是一种折磨,很快江玉郎发现自己又生出了幻觉。
因为他又看到了江小鱼那张令人憎恶的脸。
只可惜,那并非是幻觉。因为白夫人和白山君都面色大变地停下脚步,表情骇然地看着忽然出现在这里的小鱼儿。
白夫人面色泛青,她猛地低头,忽发觉自己手腕一阵刺痛,不知何时,一根泛着乌光的毒针已经矗立在了那里。
“还请留步呀。这么匆忙,你们是要去哪里啊?”
小鱼儿原本也是笑着的,他笑眯眯地瞧了一眼满面潮红的江玉郎,但是等他的视线转到被白山君抱着的神色呆然的花无缺后,神色便忽然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