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大人的少女时代》山楂薄荷糖

25、清河公主 冬天的时候

　　河北道的旱灾一直到第二年春天才解除，我又从齐小六那里借来五千两银子才得以把我的小粥棚支撑下去。至于粥棚被砸的事情，我早就不介意了，我还劝穗穗要站在灾民的立场去想，他们饿了大半年的肚子，抛家舍业背井离乡的来到金陵，本以为能吃口饱饭，没想到却只有薄粥一碗，金陵城的大门都进不去，换了谁能不气愤，能不幽怨呢？
　　穗穗说，小姐，你可真是菩萨心肠啊，他们这么过分你都能原谅？
　　那是，你以为我修行十年都在吃斋念经啊……
　　师父说，修行最重要的是磨练心境，何为菩萨心肠，何不食肉糜的人是不可能有菩萨心肠的，你得站在祈祷之人的立场上去想他们所想，急他们所急，你会发现每个人都是有苦衷的，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有些不怎么体面的举动也就能原谅了。
　　如果师父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应该会很欣慰吧，可惜他不在。
　　我们重新将粥棚修好，第二天接着放粥，那些灾民们也陆陆续续的过来领粥，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当作打砸事件没有发生过。
　　如此甚好。
　　事后顾远舟调了更多的官兵来守着粥棚，为的是防范灾民闹事。我的小粥棚背靠大树好乘凉，顺便也坦然接受了官兵的照拂。
　　一墙之隔的两方天地却有着迥然不同的景象，金陵城里一派祥和岁月静好，金陵城外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不知叶深在河北道的情形如何，想来不会比我们轻松。
　　冬天的时候，城门口的粥棚来了位贵人，带着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横空而降。
　　灾民们好几个月没吃干粮了，一个个捧着馒头热泪盈眶，纷纷聚在一架枣红色的骏马拉着的马车旁边，马车上的人就是那位捐粮食的贵人。
　　我也凑上前去看热闹，心想金陵还真是卧虎藏龙，这年月连我老爹都搞不到粮食了，竟然还有比我老爹更财大气粗的主。
　　马车上的这位贵人不是一般的金贵，人还没下来，全副武装的持剑官兵就列队把马车围了个严严实实，滴水不漏。连顾远舟都毕恭毕敬地站在马车旁，垂手而立，等着那位贵人落足。
　　“顾卿，不必如此紧张。”话还没说完，马车上跳下来个金枝玉叶粉粉嫩嫩的小姑娘，虽然衣服穿的很素，但是布料一看就很金贵。小丫头身量不高，可能也就比我的肩旁高点儿，站在顾远舟身边更是小小的一团。
　　她人虽小，气势却不小，抬一抬手，对着围在四周的灾民说，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受苦了，马上就是除夕佳节，举家团圆的时刻你们却背井离乡来到此地。清河代表父皇来慰问你们，今年灾情惨重，但是父皇已经放出了国库里存粮，还派遣最得力的大臣去河北道赈灾，相信灾情很快就会过去，你们也能早点儿回家。
　　话刚说完，人群中就爆发了热烈的掌声，大家纷纷叫好。
　　原来是皇帝的女儿啊，难怪这么财大气粗。
　　我心里竟有些酸酸的，我在这里放了四五个月的粥竟比不上人家来放一次馒头……
　　不过，我不能与凡人计较这些。
　　顾远舟护着那个小丫头朝我走来，她热情的朝我招招手，问：“你就是孟晚棠？我听六哥提起过你，他在父皇和母后面前夸你来着，说你心地善良，心系百姓，与寻常女子不同。”
　　我没想到齐小六竟然还会在背后夸我。我问：“你是小七还是小八？”
　　“啊？什么小七小八？”她愣了下，恍然大悟道：“噢，我在兄弟姐妹中排第九，你可以叫我小荷。”
　　“孟小姐，这是清河公主。”顾远舟在一旁补充道，他跟在这个小丫头身边好像格外紧张，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皇帝家的女儿果然金贵。
　　“小荷？你多大了？”
　　“十四岁！我比六哥小一岁，明年就能梳发髻了。”
　　果然还是个小丫头。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小荷公主，你还是早点儿回宫吧，这大冷天的别冻着你。”
　　她却一本正经地纠正我：“你要么叫我公主，要么叫我小荷，我是清河公主，不是小荷公主……”她又补充道：“不过，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小荷。”
　　我扶了扶额头，说：“那个，小荷，我还有事儿忙，要不下次咱们再聊？”
　　“我知道你这是在应付我，不过看在六哥的面子上本公主就不跟你计较了。顾卿，咱们回宫吧。”要是换了旁人说这句话，是没教养没礼貌，可从金枝玉叶的公主嘴里说出来，那就必须是直爽洒脱的真性情。
　　还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金陵待久了眼光都变得势利起来，我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点儿，别把众生皆平等的教义忘得一干二净。
　　马车来了不到一个时辰又消失了，灾民们却一个个感恩戴德，说公主真是菩萨心肠，这么冷的天还来看我们……
　　我就像被人喂了一口陈年老醋，酸死了……
　　傍晚顾远舟终于回来了。这些日子为了安抚灾民，他几乎在粥棚这儿安营扎寨，一刻也不敢离开，一刻也不敢松懈。
　　“终于把那位金枝玉叶的贵人送走了？”
　　顾远舟笑了笑说：“公主也是想为灾民尽一份心意，这才求了皇上从宫里的存粮里挤出一些粮食，送过来分给灾民。为了这份心意，这几日皇上和宫里的娘娘们也要节衣缩食了。”
　　“他们也该节衣缩食体会体会挨饿的滋味，不然怎么能感同身受呢。”我又问：“顾兄，这位公主什么来头？”
　　“皇上有五个公主，可只有清河公主是皇后娘娘所出，所以皇上和皇后娘娘格外疼爱她，不过公主为人和善，并不骄纵，孟小姐以后与她多相处就知道了。”
　　“算了吧，我还是离她远一点儿吧，这些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们我惹不起，躲得起。”
　　顾远舟又笑了：“孟小姐恐怕不能得偿所愿了。”
　　“怎么说？”
　　“庭安兄在河北道赈灾进展得还算顺利，开春就能回来了，皇上有意在宫里设宴为赈灾官员接风洗尘。清河公主听说了你设粥棚救济灾民的事迹，专门向皇上请旨邀请你去宫里参加宴会。”
　　啊啊啊啊啊，所以，叶深要回来？
　　不行，我得赶紧收拾行李回庐陵镇，一想到叶深的脸和他那句“你又能奈我何？”，我就瑟瑟发抖。
　　“顾兄，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在棠溪园还有一百多石大米也交给你了，我要回老家了……”
　　“孟小姐是怕进宫赴宴还是怕见庭安兄呢？”
　　“我，我都怕……”认怂不丢人，一直都是我安身立命的准则。
　　“朝野上下都在传庭安兄这次赈灾立了大功，不日定会升职，他比我们同一届的考生遥遥领先太多了，大家都赞扬他喜欢他，所以我想不明白为何孟小姐总是对他抱有偏见。”
　　别人都喜欢他，我就要喜欢他么？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顾兄，咱们的盟约还算数么？”
　　“什么盟约？”他一头雾水。
　　“就是抵抗催婚的盟约啊！”这怎么能忘呢？！
　　“噢，那个盟约啊，”他支支吾吾半天，面露难色：“孟小姐，恐怕我要食言了。”
　　“为什么？！”
　　“庭安兄临走前跟我说，只要我不跟孟小姐结盟，他升官之后一定忘不了我……”
　　“你！”我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怎么能背信弃义呢？咱们不是说好了么，怎么能反悔呢？”
　　“孟小姐，此一时彼一时嘛。我和你结盟是为了应付家里催婚，但终极目的还是想在仕途上作出一番事业来，若是为了你得罪庭安兄，那我不就本末倒置了么？”
　　你倒是想的门儿清，一转身就把我给卖了……
　　“顾远舟……你，你读那么多年的书，没听说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么？”
　　“书上还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
　　我想找地方缓一缓。
　　他却挡住我，苦口婆心的说：“孟小姐，你还是别回老家了，清河公主已经把请帖送到孟府去了，就算你回了老家，估计也会被孟大人给拽回来。”
　　“我就是想回家喝口茶。”
　　老爹说的不错，金陵遍地是贵人，也遍地是小人，交友需谨慎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