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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海边 蓝眼泪 ...

  •   次日上午八点,邓烟雨坐车抵达寿山路的接待点。

      会议室内,校领导和美委方通了视频,学院院长善气迎人,主动问了邓烟雨学业情况。林代表提醒:“她不一定能外出实践,这点你们考虑进去,有专业上的规定马上提出来。”

      邓烟雨坐在代表旁边,抱着自己的小书包,用手机录了音。

      昨夜没睡好,神思有些倦怠,她担心记不住重要的事,打算回去再听一遍。

      “邓烟雨你是住在校外的吧?”

      听到自己名字,邓烟雨下意识挺直了背:“是的。”

      校方几个温吞地说道:“那其实之后就是一个毕业论文,到时候分配个指导经验丰富的导师,学校这边来不了……问题也不大。”

      美委的人直接问:“人今天带走也可以?”

      “额,快期末了,学生还有考试。”

      “当然,不同学科排考不在一天,考场上也要接触人……邓烟雨同学毕竟是个例,要实在不行,也就……”

      美委的不吭声让校方以为行不通,说到最后又改口了,美委表态:“不,你们说你们的要求,别依违两可,考试几号?”

      双紫星事件过去二十天了,周边各校已陆续恢复秩序,今天五月一号,六月下旬逢考试周和毕业季,是最忙的阶段,学校自然不希望节外生枝,如今有人肯出力接手,替他们省去一桩麻烦,何乐而不为。

      学院院长止声,瞥了眼副校长,和蔼的面孔落了层灰。

      学生身上问题太多,又是一级罪犯家属,权衡下来劝她退学也不为过,能让她毕业已经很好了,美委也没开罪,两边都卖了个人情。

      决策层的惰性思维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显得明理又尽责。

      沟通结束,众人起身,拔充电线的拔充电线,转茶杯的转茶杯,邓烟雨陷在座位里,还在想自己刚才哪里说错了,不是六月回港吗?不是可以返校完成课业的吗?都是骗她的?

      他们往外走了,邓烟雨起身跟上去。

      公寓管家发来一条消息,她慢慢点开看。

      “邓烟雨,后面执行工作由公安负责,你目前在外租房吧?在哪?”

      “在歌华满月区,我房租这个月到期。”

      本月到期,什么都刚好结束。

      “还续租吗?”

      “我需要续租吗?”

      林代表叉腰:“你续租就还有合同,算固定住所,我们就不给你找了,不续我们也会给你临时安排个地方。”

      “别续了,”一位姓钟的代表跺了跺裤脚,“司法那帮家伙太烦了,让她住市中心不太好,带她去海湾的接待点,那里监管起来方便。”

      女秘书不忍:“有那么严重吗?人一小姑娘,没必要像犯人看押吧。”

      钟代表头疼:“政府对邓忠云的态度不太好,又不是我们想挑刺。”

      邓烟雨垂下了眼睫,心口好似被硬物重重压着,周围时有时无地传来叹息。

      “唉,主要是红鸽冷处理吧。”

      “没辙啊,当年那么宝贵的抗血清,全人类的希望,你说用就用了吧,还把样本销毁。”

      女秘书忧虑:“上一辈的问题让子女承担……”

      “你能确定子女没问题吗?”

      “别同情了,没那么简单。”

      女秘书不说话了,林代表拉开车门,和邓烟雨说:“上车吧,送你去关海区的接待点,公寓的物品之后寄来。”

      邓烟雨在众人注视下走过去,小心翼翼问:“我还能参加考试吗?”

      “能。”

      邓烟雨道了声谢,嗓子有点哑,她坐进车里,车门不轻不重碰上。

      不知为何,突然好想给妈妈打电话。

      邓烟雨低下头,努力把眼泪忍回去,握着手机。

      林代表和秘书吩咐了几句,开车门坐到前面,钟代表坐副驾驶,习惯性将窗户按上来,邓烟雨探身:“林代表,我还有点私事没处理。”

      钟代表替开车的人问:“什么私事?”

      邓烟雨斟酌如何传达意思:“我要回医院见个人。”

      林代表会意,正想开口,被钟代表抢先:“不是说不让你去,再送你一趟实在没必要,话都能转告,你体谅下吧,大家都经不起耽搁。”

      “行吗?”

      邓烟雨退回后排,失落:“行。”

      钟代表瞅了眼腕表,手指一挥:“开开。”

      林代表通过后视镜看了眼邓烟雨,心中叹气,踩下油门。

      关海区的海湾接待点位置偏远,是美委荒废的一个接待点,曾用来看管外籍犯事人员,从独玉开过去,快的话两个小时能到。

      向北开出没多久,林代表手机响,上面显示段宁泊的名字。

      他接通:“有事?”

      电话沉默五六秒,那端泛来空旷的浪声,幽幽混着一句:“在哪呢?”

      “送人。”

      “往哪送?”

      “往北,怎么?”

      “过于迅速了吧,时间到了?”

      “难道拖着好吗?总归尽快。”

      “理解,没事,我就问问。”

      电话挂断,钟代表嗤了声:“老段闲得慌吗?”

      林代表不做他想:“估计吃烤生蚝吃开心了。”

      钟代表懒洋洋刷手机,哼笑:“加加速吧,都说饿了。”

      早就饿扁肚子的段宁泊将手机塞回裤兜,倚着林荫步道的栏杆,眯眼:“人在路上,往北去了,北边有什么想必都清楚,阁下追吗?”

      湖山相接,景物澄湛一片,他的目光从湖面收回,洁白的衣领和深黑的发丝被风搅乱。

      北边有什么?独玉北边就一个机场。

      昨晚楚知元打来电话,问哪天出院,公冶今早就提前出院了。本打算上午去见邓烟雨,谁知段宁泊先找了上来。

      “别急,我给你捋捋。”

      糟心事一堆,一句话说不明白,段宁泊虽然赌他沉得住气,但事发突然,便把人拉到湖边吹着风解释,试图缓解他的火气。

      他听完没生气,就是那张脸冷得不像话:“昨天接到的通知,今天就把人软禁起来。”

      “六月底?”他嗓音浸着入夏时节没有的寒凉,“没用的话以后别说了。”

      “最迟嘛,最迟,时间又不是说死了,”段宁泊纡尊降贵地赔笑,“有啥办法啊,说带走就带走,就这么不可理喻,管他呢,我也不可理喻,我就当今天过年了,新年快乐。”

      “同乐。”楚知元在一旁给女客户打字,凑热闹地说。

      “既然是人身限制,你们美委掺和什么?”

      “顺带帮忙‘照看’一下。”

      公冶眉眼沉寂,不见丝毫火气,转身往回走:“知元,车借我。”

      “得嘞,”楚知元抛去车钥匙,“我前头刚买的,宝贝点。”

      “放心。”

      待车子开走,楚知元扭头,和慵懒的段宁泊眼对眼:“幸会。”

      “幸会,姓段。”

      “姓楚。”

      两人握了手。

      “小楚平常吃海鲜吗?”

      “吃,独玉的没吃过。”

      “带你去吃?”

      “走。”

      俩人随性地组成了吃饭搭子,往外去,楚知元挠挠头:“对了,开你车,我车献祭了。”

      ……

      美委的三辆车正开往玉樱高速。

      玉樱高速主要用来跑货运大车,工作日没多少私家车往来,路段空旷,兴许能比预计时间更早抵达。

      邓烟雨头靠窗,在手机上打字,组织语言。

      说好等他答复,她食言了,不过对她而言昨天已经算结束,今天无非是亲耳听一声答应。

      如今不用听到,还莫名松了口气。

      沉甸甸的心脏往外溢出苦涩,明亮的光线透过车窗洒进来,邓烟雨凝睇沿街荒凉的景致。

      导航汇报着前方路况信息,车子打转向灯,驶上一条更荒凉的公路。路面宽阔笔直,无对向车,林代表提了点速度,这条路他熟,马上到收费站了,他准备关车窗。

      空荡的后视镜里远远驶来一辆白色超跑,外型耀眼吸睛,是辆迈凯伦,还没上牌照,钟代表听到引擎响,嚯了声。

      “开豪车跑这来撒野。”

      林代表觑了一眼:“哎哟,是位祖宗,离远点吧。”

      独玉是典型经商的城市,钟代表咂舌:“这地儿就是款爷多。”

      白色迈凯伦一骑绝尘超过他们,嚣张的车尾向右一横,占据众人视野,林代表被堵住去路,不得不将车速降至四十迈以下。

      他怀疑对面是个路怒,赶紧和后面同事闪两闪。

      “怎么滴,”钟代表弹起身,“有几个臭钱就显摆?喝高了?”

      为了证明钟代表所言非虚,迈凯伦往前开出十几米,保持一段距离,尾灯陡然变红,轮胎摩擦柏油路的尖啸让林代表心神骤紧。

      跑车原地暴力漂移,车头瞬间甩向他们,林代表急忙踩刹车。

      邓烟雨系着安全带,像碟子里的果冻小幅度一晃,面露茫然。

      钟代表也没事,但他被吓到了,脚死死蹬着垫子:“真给老子酒驾?!阔少不要命啊美委的车都敢拦!”

      车尾没有太大动静,看来另外两辆车也及时刹停了。林代表呼出一口气,觉得那白车不对劲,抬眼注视前方。

      迈凯伦驾驶座车门缓缓抬起,钟代表口中“喝醉的阔少”迈出长腿,身影晒在阳光下。

      邓烟雨看清来人,瞠目结舌,手机“啪嗒”掉落。

      听到手机摔落声,林代表堪堪回过神,就看着那个男人带着一脸毫不真诚的歉意走来了。

      美委三台车刹得七歪八扭,他粗略扫一眼,觉得不能耽搁太久,过去敲敲车窗。

      窗户降下,林代表满脸震惊又忌惮地盯着他,副驾的钟代表抵着椅背,几乎用气音硬生生挤出俩字:“顶美……”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您见面,影青警官,”林代表换上笑脸,“虽说这条路没车,但也不能危险驾驶呀。”

      “抱歉,吓到你们了?”

      “没有没有。”

      “那就好。”

      公冶抬手,漫不经心撑住车顶,顶部微弱地一沉,让车内所有人屏住呼吸。

      他微微屈身,垂着眼睫:“我没别的事,就想把我的人带走。”

      林代表没松开方向盘:“就这样让你带走,我们没法交代。”

      “你们要跟谁交代?”

      “公安,司法。”

      “美委这么好心了?公安司法的事也帮忙?”

      “都自己人,谈不上帮不帮的。”

      “那我这个‘自己人’来跟代表您要人,怎么就行不通呢?”

      林代表似有苦衷,抿唇未言,公冶说:“着重调查莫奈园黑户美案件吧,我不觉得邓忠云的立场有问题,我也有你们需要的线索,可以用来交换。”

      “什么线索?”

      “先放人。”

      林代表闻言,手慢吞吞滑到方向盘底部,吸气:“上有铁律,不做交易,我就直说了,提议限制金曦邓烟雨人身自由的不是美委,拿我们开刀没意思。”

      公冶淡笑:“我知道,这事和美委没关系,我不会迁怒,但邓家的人和事和你们也没关系,你们过问是情面不过问也就那么回事,二位还殷勤地安顿,搞这样体面,我都感到陌生了。”

      钟代表使劲搓脸,千言万语涌到嘴缝边,一个音儿也蹦不出来。林代表叹无可叹:“你阻止我们没用,换批人来也是送她回歌华,再说了你也要回去,其实是顺路的,急什么呢。”

      公冶沉默两秒:“不是说灯港吗?你们不去机场?”

      “那是之后,现在回歌华,不去机场。”

      “你看,误会了吧,”钟代表充当和事佬平息争端,“既然回一个地儿,人坐你车坐我们车都一样,你就别为难我们了。”

      “要把人关哪?”公冶不领情也不拐弯抹角,“歌华灯港没区别,不用在这装为她好。”

      “关哪?别再让我重复。”

      钟看林,林开口:“关海区的海湾接待点。”

      “真周到,”公冶冷冷微笑,“立刻放人,她在你们手里,这就不行。”

      林代表刮了刮鼻子:“这样吧,我也不想吵,任何事讲一个责有攸归,影青警官要不乐意,现在就把公安的人叫来,现场交接,我们等。”

      “不用等,已经来了,我在这了。”

      林代表错愕地瞪向他,公冶简明扼要:“交给我,你们解放。”

      “不是……”钟代表噎得慌,“你钓……”

      “代表,这不是商量,我明天就带她回歌华,有问题推我身上,还是说,二位觉得公安的顶美没有信服力,需要红鸽的顶美亲自下场,进行教育?”

      男人直起背,投下恭敬的一眼,林代表在他亲和有礼的眼神中寻到一丝不加掩饰的威慑。

      “不至于闹到红鸽都要出面,”林代表回想段宁泊那通奇怪的电话,明白得差不多了,“也好,影青警官既有能力,就自己去和公安说,依我看公安也没人敢得罪你,我们不奉陪了,又不是什么好差事,当然人身限制不会变动,这种你自己考量好。”

      他笑了笑,松开方向盘:“人你带走吧。”

      钟代表还在云里雾里,咽唾沫:“行吗……”

      林代表口吻和善:“美委信任公安,自然也信任公安的顶美,更何况影青警官连叛国的嫌疑都能洗清,还有什么是不能的。”

      公冶面无表情和林代表扬起的笑眼对视片刻,并不废话,目光偏转,去看躲在后排不出声的女孩。

      他俯身,淡如琉璃的绿眸盯着角落里那团娇小的人。

      “烟雨,出来。”

      嗓音裹着低沉的柔和。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烟雨”。

      邓烟雨无力的手腕推开车门,挪动双腿,跨出美委的车子。温暖的风浪拂着肩发,她揪着小书包的背带,站在路边,脑袋空白。

      美委的车依次开走,面前没有了遮挡物。

      邓烟雨手足无措,感觉到有人影覆过来,她干了亏心事似的缩紧肩膀,没等张开唇,就被他抓起手腕,带走。

      摇晃的视野里只有他青筋微现的手。

      “进去。”

      阳光刺眼,她恍惚看着迈凯伦低矮的车门,找不到门把,尴尬地摸了下,后面的男人伸手帮她开。

      车门往上升,邓烟雨极度不自然地坐了进去。

      门依然是他帮忙关,没过几秒他也坐进驾驶座,转了半圈开去前面调头,带她回独玉市中心。

      开出一段路,他说:“昨天电话里跟你说的,没忘记吧?”

      视野变低了,邓烟雨有些不适应:“没忘记。”

      “怎么就跟他们走了?”

      “我没办法。”

      “威胁你了?”

      “没有,就……态度比较强硬,我拒绝不了。”

      公冶应了声:“我知道了。”

      邓烟雨身子略微倾斜,朝着副驾的车窗:“你办理出院了?”

      “嗯。”

      “出院就买新车?”

      “这车知元的。”

      “噢……”

      她困在低沉的情绪里,公冶也难掩落魄:“以后不要提分手。”

      邓烟雨左右为难,硬逼自己说:“从昨天到现在,我的想法都没有改变。”

      “你可以接受人身限制?”

      “可以。”

      “如果还有别的办法呢?”

      “有什么办法?”

      “我来协商,让你正常生活。”

      邓烟雨默然片刻,说:“你不要再干涉了,我不需要。”

      “你有可能一辈子活在监视区。”

      “我无所谓。”

      她轻飘飘的语气让公冶胸膛发胀,前面红灯,他停车,不由分说拉过她狠狠吻了上去。

      他从未如此强势过,甚至以前她主动亲近他、向他讨吻的次数要更多。

      侵入口腔的气息弥漫着丝丝香气,邓烟雨瞥到中控台撕开的水果软糖包装。

      禁糖期摄糖了?

      她没料到他那么焦虑,因此没挣扎,让他亲个够。

      公冶很快分开,看见她一脸委屈,心口有如被钝刃磨破。

      “一定要这么冷淡?”

      “有问题么,我们分手了,”邓烟雨扭头不看他,“你今天能带我走,以后每一天都能带我走吗?美委管不了我家的人和事,你能吗?”

      “我能。”

      “我决定回灯港了,我们不要再见面。”

      “我不答应,如果没出这种事,你不会和我分手。”

      邓烟雨泪眼汪汪:“让我下车,我不想再聊,快点让我下车。”

      公冶让她下车了,往前开出一百米在路边停车,下来就是海滨公园。

      独玉的翡翠海拥有十二公里长的银滩,放眼望去一片洁白,海水在阳光照射下呈天然的碧绿色。

      “你带我来海边干什么?”

      “吃饭,这里有家餐厅。”

      正午已过,邓烟雨确实肚子饿了,犹豫没多久,就和他去了灯塔餐厅。

      餐厅装潢简约,可以看海,一楼人多,他们去了二楼,坐下时,邓烟雨发觉另一桌男女的视线总往公冶身上瞟。

      邓烟雨观察公冶,惊呼:“喂,你戴个帽子啊。”

      她手忙脚乱抽出书包里的帽子扣他脑袋上,遮住他眼睛。

      从公园走到餐厅,这一路也遇到了人,餐厅人更多,也不知道多少人看到他的眼睛了,会不会引起骚乱?

      邓烟雨惴惴不安,公冶倾身握住她手:“不会引起骚乱。”

      她手背一僵,他说:“看到的只有老板娘,那一桌没角度。”

      “他们总是瞟你。”

      公冶单手托腮:“我好看呗,你不也总是这样看我。”

      邓烟雨无法反驳,抽出手:“自恋狂。”

      没一会儿老板娘端着菜上来,笑吟吟说最近晚上海滩天天有蓝眼泪,可以留下来观赏,邓烟雨发现老板娘气质特好。

      她吃起芥末虾球,问他:“你不吃?”

      “我绝食,”公冶背靠椅子,喝水,“你答应不分手我就吃东西。”

      “那你饿着吧。”

      反正他也不能吃芥末。

      邓烟雨听了老板娘介绍,有点期待蓝眼泪,不想走了,餐厅过去是家全景玻璃书店,她去书店坐着,翻了几本书,后来困了就躺长台阶上睡了一觉。

      再次醒来,暮色笼罩大海,烈焰在冷翡翠上跳跃。

      公冶坐在她身边,静静翻着书页。

      今天海边人不多,可能翡翠海出泪频繁,大家久而久之司空见惯了。邓烟雨第一次来,满心欢喜跑到海边,还去灯塔下站了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夜降临,海边除了浪声翻涌,什么也没有。

      翡翠海是极易出泪的海域,许多人慕名来追泪,但今天没有就是没有。散步的人渐渐离开了,邓烟雨仍然留在那儿,沿着海滩往前走。

      “九点还没有就肯定没有了。”

      “不一定呀,我查了说凌晨都有的。”

      “算了,风好大啊,走吧走吧,明天再来。”

      最后一对情侣离开,邓烟雨停下踩沙子的脚步,凝望寂静广袤的海面。

      她忽然回头。

      公冶在她身后,也安静专注地看着海。注意到下方视线,他低头,清亮的眸色向她倾泻,漾出一方幽光,像夏日里解暑的薄荷冰块。

      邓烟雨仿佛看到“蓝眼泪”了。

      “我们已经看了一天的海了,”她说,“你回去吧。”

      “我要你一句真话。”

      邓烟雨垂眸:“你这么做改变不了结果,我也不想再浪费时间。”

      “蓝眼泪会有的,再等等吧。”

      “不等了,我本就不该来看蓝眼泪。”

      脚下的砂砾和昨天一样细腻厚实,却不像昨天那样,一踩就会冒出令人期待的细碎蓝光。

      “昨天的话,我当真了。”

      海浪涨落,邓烟雨盯着砂砾之下晕开的一层层同样的砂砾,不想抬头。

      “工作?相亲?”公冶嗓音里有化不开的委屈,“你就这么骗我。”

      “告诉你实情,你肯定不放我走。”

      “是,我不会放你走。”

      “那还有什么好谈的,我的选择是想走。”

      “这就是你昨天哭的原因?”

      邓烟雨心乱:“我哭是因为……我想家了,不想留在这了。”

      “我以为你是自愿的,被逼迫为什么不和我说?”

      邓烟雨不安地咬唇,固执不语。

      “你不想和我分手,对吗?”

      “不是,我想的。”

      “事情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大不了我让整个歌华都成为监视区。”

      “那你要得罪多少人?你现在就腹背受敌了,”邓烟雨不愿再看到他为自己豁出一切地拼命,“我不要你帮我,让我走吧,我都能放下,你不能吗?”

      公冶真的束手无策了:“这让我怎么接受。”

      邓烟雨只能道歉:“对不起。”

      “小雨,不会存在异地的问题,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不要,这对你不公平。”

      “我不需要公平,在我看来这些都能解决。”

      “就算你不会改变想法,时间久了我也不能保证我不会改变,”邓烟雨语气异常决绝,“我想和这座城市割舍,包括你。”

      公冶瞳孔几乎缩紧,深藏的慌怕从肺腑里顶上来,呼吸带颤:“你是对我没感情了?”

      邓烟雨没有去看他面部的变化,绝情地开口:“你可以这么认为。”

      他不想听到她承认,眼底强压的冷静明显被掀乱,一股脑地掷进暴风里。

      脉搏和太阳穴突突地跳,情绪跌跌撞撞向内侵袭,化作瓦解的碎块散落在身体各处,公冶侧过头去,拼力忍耐着。

      “还有件事,说你的真实想法,”他喉结轻滚,“大四,还想读吗?”

      邓烟雨双手交握,想了想,说:“我更担心妈妈。”

      “所以大学也不念了?”

      “是的,没错,我说过很多遍了,要回灯港,大学念与不念也是我的事,你别管了,我会在灯港生活得无比幸福快乐,比在歌华还要幸福快乐。”

      “你上哪找幸福快乐?你回灯港面对的是不分昼夜的猜忌审问,每天被关着一举一动被监视,和囚犯的生活没两样。”

      “和你无关。”

      “和我有关!”

      公冶将她抓过来:“你在跟我倔强什么?说真话有那么难?”

      “都是真话,想回去是真的,认识别的男生也是真的,我不喜欢你了,”邓烟雨湿润的杏眸毫无波动,比任何时候都要坦然,“公冶渡莲,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别再缠着我,否则我只会更加讨厌你。”

      最后一句话如同刀斧,在彼此心间劈出一道天堑。

      海都安静了。

      有两股相悖的引力正在把两人的距离无形拉开,说这话的人后悔了,听这话的人已经丧失了分辨能力,膝盖差点不顾意识要弯下去。

      平淡和急促的呼吸交织许久,他抓紧她的手向后松开。

      公冶眼眶被酸楚染得通红,强忍着泪意和怒意,颤声说:“好,分手,我答应你。”

      “邓烟雨,我对待感情可能比你想象中认真,所以结束一段感情,我也会斩断干净。”

      “从今以后,我们就当做不认识吧。”

      他抛下这句话,匆忙转身离开。

      海风吹得极响,把黑夜的浓稠阴冷掀来了岸边,那道背影愈行愈远,匿在海雾夜色中,像是途径此处的路人,逐渐模糊。

      邓烟雨等他走远,胀痛的胸口送出一声低泣,蹲下身擦眼泪,肩膀发抖,缩成一团。

      他要是走慢点,她绝对会忍不住。

      邓烟雨确信情绪在一瞬间失控了,说了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狠话,这跟想象的不一样,她不想吵架,她以为他看了海心情会好点,会释然。

      真是妄想。

      到底是她把这段感情看得太淡了,还是至今为止她都没真正了解他。

      邓烟雨陷在混乱的思绪漩涡里,找不到出路。擦眼泪擦得脸疼,她抱着膝盖怔怔盯着平稳的海面,歇了一阵站起来。

      朝他离开的方向又看一眼,她握紧拳头。

      四下无人,邓烟雨拍拍青蛙书包,背上它,一步步朝着望不到头深不见底的海里走。

      不是脑子忽然错乱,她怕自己控制不住去追他,需要稍微冷静下。

      海水没过膝盖,冰冷冷的触感贴着小腿往上爬,渗透全身,邓烟雨仰头,星星成片闪烁,人在天与海之间显得极其渺小。

      兴许是海水所致,心情格外凉爽。投海自杀的人是多么有勇气,海水若是漫过她腰部,她就怕得不行。

      邓烟雨捏住书包背带,又往前走了几步,最后一步没踩实,向前摇晃,很快在波荡的浪中立稳。

      有惊无险,但她还是吓了一跳,呆呆捂住胸口,不再走了,耳畔唯余无穷无尽的海浪。

      越来越大。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浪?而且是从后方来的。

      邓烟雨刚要回头,就被一只剧烈发抖的手臂紧紧拉住,带进胸膛。

      她被强行翻了个面,坠进熟悉的安全感里。

      周围浪花没有规律地乱翻,像大海的心房进行了一次错位的跳动,邓烟雨置身一个人的怀抱,呼吸有些许艰难,便去推他。

      推不开。

      邓烟雨捶着他胸,闷闷出声:“放……开……好疼……”

      打了他两下,哭声给打出来了。

      邓烟雨的拳头静止在半空,听着那隐忍到极致的哭腔,简直碎裂一地,她愣怔在他怀里。

      “……阿冶?”

      “你哭什么?”

      “你哭什么啊,我又没死,”邓烟雨挤出脑袋,“我没有要自杀,我只是想冷静一下。”

      “你往海里走,这不叫自杀?”

      “那怎样才叫自杀?”

      “你非要折磨我。”

      发梢凌乱地贴在眼尾,睫毛缀着哆嗦的泪,他惊吓过度,从头到脚没一处是能看的,搂着邓烟雨泣不成声:“在海里,我可能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可能真的找不回你……”

      “小雨我……我求你……”

      “不要抛弃我……”

      听到“抛弃”两字,邓烟雨也酸了鼻子:“谁抛弃你了,你厉害着呢谁能抛弃你,我不过提了分手,是你说分手了就当陌生人,你都说出口了还反悔,你是不是男人。”

      “我不要分,”发誓断干净的男人完全不要脸了,一字一句都在出尔反尔扇自己巴掌,“我死也不分,你一句真话都没有,就想骗我放开你。”

      “你还怪我……”邓烟雨站在海里跟着他哭。

      “我想听你说真话,邓烟雨,和我说真话,”他眼角漫开水迹,浑身上下只剩卑微,“把前面那些谎言统统否定掉,现在就告诉我,你不想回灯港。”

      “你舍不得我,舍不得在歌华认识的朋友。”

      “你想继续读大学,你告诉我。”

      海浪一波接一波扑腾在腿窝处,邓烟雨揪着他衣襟,满脸湿润地哽咽着。

      “我不想说……”

      她不看他,却怎么也逃脱不了,无处可藏。小青蛙盯着黑乎乎的大海,听到背后女孩无比滚烫的心跳。

      “你赢了……行吧……”

      “我不要再和你吵架了……”

      身后的海太深,不能再踏足一步,她只能往前,于是海浪推着湿淋淋的她往前跨了一步,重新扑进他怀抱。

      邓烟雨听着上方一声声氤氲的“不要走”,埋在他胸前极轻地点了头。

      “不走……”

      “我跟你回歌华。”

      衣襟皱了,弥漫着潮湿的荔枝味。

      ……

      邓烟雨不记得是怎么被他从海里抱出去的,连去酒店的路上也神思散乱,只一味跟着他。

      两个人都浑身湿透,附着海水的潮气,邓烟雨还哭红了眼,感觉脸上也是咸咸的。

      但进了房间他就抵着她吻,这次和以往不同,她说要去冲一下。

      脚被海水泡冷了,邓烟雨脱了鞋袜,雪白的脚丫子沾着砂砾,踩在凉凉的卫生间瓷砖上:“你脚不难受吗?”

      “还好,”他说,“你先洗着。”

      酒店的浴袍怕不干净,也没有换洗的衣物。邓烟雨洗完澡用原先半湿的上衣挡着走出来,房门在这时响起,公冶拎着一只袋子回来了。

      他出去买了衣服和其他东西:“穿这个吧。”

      邓烟雨套上宽大轻薄的短袖,并着腿坐在床尾,公冶进去洗,不一会儿里面传出水声。

      她听着清晰的水流声,不断溅落流淌,心跳咚咚变快,钻进被窝把自己整个儿蒙住,没蒙多久就被一只手掀开。

      公冶看着她:“我以为你睡了。”

      邓烟雨脸透着红,埋在枕头里,轻声说:“没睡。”

      他坐在床沿,伸手调低台灯的光,亮度正好可以映出她的脸,邓烟雨眸光无意间灼动,凝着那张优异的侧容:“我们的衣服你洗了吗?”

      “洗了,明天应该能干。”

      “你晾哪儿了?”

      “衣柜那里。”

      她噢了声,眼珠转悠:“对了,我内裤还没洗,你等等我。”

      “我洗了。”

      爬起一半的腰身僵在空中,邓烟雨对上他明晃晃的眼神,磕巴:“我的你也洗了?”

      他眼底镇着冷雾般的温度,口吻淡而不经意:“洗了啊。”

      邓烟雨五根细白手指抓皱被单,脸猛地一红,从他身边蹿下去:“你洗得不干净我去重新洗一……”

      公冶已经没耐心和她闲扯周旋,捞起人按回去。

      “别紧张,我会慢慢来。”

      邓烟雨原本绷成一根木棍,被他托着腰往上一放,上半身靠着床头,脱离了他的阴影范围,身体便跟着松泛下来。

      大概昏沉暖光营造了氛围,她眼睛一闭,独属那人的甘冽气息就靠近了。

      糖果的味道消失了,绵延泛滥的是热,邓烟雨依旧在找他的獠牙,睁开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趁换气的空隙说:“我想看你另一个样子。”

      碎发在鼻梁前蹭歪,公冶抬眼:“那晚你听到了?”

      “嗯。”

      他似在考量,长指将她嘴边的发丝拨开:“本体不是很可观,但就算放出来我意识也在,不要怕。”

      邓烟雨点点头,认真注视他,他安抚似的吻了吻她耳垂,再起身时,躯体已发生变化。

      十根骨爪的影子贴墙缓缓放大,俊美的面孔被暗绿色异纹勾勒,如蝴蝶翅膀肆意昂扬一般,从眼尾蔓延至淡金色的发丝里。

      骨骼撑开的细碎声落在耳膜上,他暴露出逼近怪物的形态,凶悍体格把柔弱的她吞占在下,眼中的温驯亦不复存在,被狠戾与纯粹的欲望浓烈填满。

      冰冷的压迫感钻入她心脉,她动弹不得,嘴唇没了血色。

      在爱人面前原形毕露极需勇气,他要亲自揭下那张正直忠诚的异警皮囊,亮出肮脏非人的底色。公冶并不觉得自己的真实形态好看,这只能证明他是危险另类的异怪,与她有着性与文明的隔阂。

      可怜的女朋友半天不吭声,放出本体的男友略微歪头,小心翼翼靠近她,如同野兽低首:“和我平时差距大吗?”

      邓烟雨身子发软,视野里是明晃晃如流星划过的金光,一会儿被发色吸引一会儿本能地后挪,警觉的他没给她退缩的机会,向前欺身困住。

      “不是说好了,不会害怕的?”

      她吓到了,满眼湿漉漉,在他影子里蜷缩着:“感觉会被压死。”

      “都没试过怎么知道。”

      “什么?”邓烟雨惊愣,半是求饶半是逞强,“不可以,不可以试。”

      “……”

      她说不可以试。

      异种绿莹莹的竖瞳明显产生了思考反应,脑子在想要违背她意愿试试吗?回归本体后他的人性果然有点泯灭了,不体贴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我见犹怜的脸蛋仰起来,比沾水的珍珠还招人爱。

      呼吸里有他的气息,冷冽,洁净,说不清是哪种植物或空气的味道,把她催得不对劲了。

      他手臂往前探,五指如锋利的尖钩绽开摆落,想揉她唇肉,又怕刮伤她,连碰都不忍多碰。

      “说要看的是你,害怕的也是你,烟雨,我该拿你怎么办?”

      邓烟雨抓住,和他十指交握,不肯松开,像个不爱分享糖果的小孩。

      温度比以往高一些。邓烟雨眼珠不自觉下移,看到后,瞳仁带电般碎晃。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我不怕了……”而后坐起来,“你别动。”

      他不动。

      她抱住他脑袋研究,离近了看,不由得赞叹:“好漂亮的颜色。”

      金灿灿的,发尾缀了银光。家里小猫小狗养得好,它们毛发也会冒银针。

      邓烟雨好奇打量这只臣服于她的魁梧异种,拇指沿沉毅的面容轮廓往下,戳到尖尖的獠牙。本体的尖牙也不外露,有暴徒谦逊内敛的美感。

      绿瞳仔细地梭巡着,邓烟雨不是没发现,在他的凝视里红了脸,双手环住他肌肉偾张的肩,小声说:“你保持原貌来也没关系。”

      公冶放倒她,亲昵地蹭了她脸颊,金发渐渐收拢成墨色。

      “不行。”

      本体是完美的攻击形态,随时会汇入战斗的意识,不太方便,且各方面尺寸足足翻上两轮,邓烟雨定然吃不消。

      他说着,手伸向床头。

      卷发淹没了白皙的肌肤,一段段覆盖,一寸寸滑过、铺展。

      全部尽收眼底。

      邓烟雨肚子胀胀的,泪气上涌,整个人随波逐流,脸蛋却迷迷糊糊,公冶探她额头,她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我以为你发烧了。”

      “没……”她哽了一声,“没有,本来就会这样。”

      一掐就有印子,一按就红的体质,这片红彤彤的海滩上还有几处雨林,生长着凸起的荆棘藤蔓,或蜿蜒游走,或盘旋内陷。

      公冶眼神快失去了理智。橱窗里的草莓蛋糕也不过如此,雪白浑圆,点缀深粉的莓果。邓烟雨怕被吃,强行背过身,猎物的后颈就这么露给了他,那是一块长期躲在茂密丛林里,没伤痕的肉,偶尔露出来显得格外嫩。

      他张开獠牙,似是叼住,又一咬。

      邓烟雨后脖子比较脆弱,喊疼了。

      “你吸血还是纯咬我?”邓烟雨推开他,气呼呼地转身捶了他一拳。她没多少力气了,这一拳像棉花在他流汗的肩膀上弹了一下。

      公冶揽她入怀,安慰:“不会留疤。”

      邓烟雨往后摸摸脖子的咬痕,另一只手攀着他肩,视线下移,和他醇浓如酒的目光相触。

      “是不是坐着会好点?”

      他轻哄着,结实有力的小臂箍着她腰臀,俯视他的感觉很奇妙,她点了头。

      她是个难以坚持的人,晚上睡觉也是这样,久了就要换姿势,仰面躺着还可以看他的脸,本该是好事,这次却过久了。

      “不行……抬不起来……”邓烟雨晕乎乎的脑袋浮现出小时候的夏天,她爬树上摘果子,那棵树的果子酸透了,沁出的汁水也极酸,此刻她仿佛就在那棵树上挂着,摘动了根处就发酸,快配合不了,“停下……”

      公冶只好把她重新捞起来。

      她下巴搁在他颈窝,像一口气跑了八千米,心脏几乎撞出皮肉。

      前面让他抱着来过一次,虽然俯视也别有一番滋味,但那种深度她目前不能承受太久。

      “我真没力气……会往下掉……”

      “没事,我撑着。”

      公冶拨开她面颊根根缕缕的发丝,邓烟雨随便他捣鼓,负气地埋怨,除了给点声音就是哭,好半晌,她挂在他肩头嚷嚷口渴。

      水喝了好多,酒店的矿泉水早就喝光了,公冶前面去买衣服,还在便利店买了几瓶水,这下派上了用场。

      他递水给她,一开始她还能抱着瓶子小口喝,后面拿瓶子都拿不稳,他干脆用嘴渡给她。

      确定她撑不住了,他把人放回去,邓烟雨敏锐地捕捉到浪意,眼前被水雾朦胧覆盖,她抬起有红印的手,摸到他汗湿的眼尾,五指伸入他的发。

      邓烟雨咬牙想,这比健身还累,健身还能分有氧无氧,还能有不伤腰的力量训练,这归根结底就一个动作,腰还是负荷最重的。

      看不到窗外的天色,她想问他几点了,嗓子震出的只有那种声音。

      体力怪。

      邓烟雨欲哭无泪,但所有的水分在这一晚均有用处,此刻让水分从泪腺流出来纯属浪费。

      “阿……冶……”

      “嗯?”

      “我明天还想走路。”

      “我可以背你。”

      邓烟雨不放弃,喃喃着:“我胳膊痒,是不是过敏了?”

      “你自己头发粘上了。”

      邓烟雨仇视自己胳膊上的头发,卷发好麻烦,出汗黏在各种地方。

      公冶发现她在分心,迅速把她的神思拽回重要的事情上。

      这下不太妙。

      突然好想上厕所。

      没有准备的递进,邓烟雨受不了这超预计的速度,逃也逃不开,在濒近昏厥的临界点抽搐了一下。

      快死了。

      她眼珠轻微上翻,指甲在他胳膊用力一划,什么肢体神态都顾及不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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