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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分手 万川有渡, ...

  •   三天后,下午两点,独玉南郊监狱。

      顾令萍戴着手铐和脚镣,被带进会见室。她全程东张西望,表情迷茫,对任何事物都不在意。

      “她没有攻击性,但我想你也问不出什么了。”

      两头的铁门关闭,枯燥死板的空间里只剩下一个低头碎语的女人,和玻璃另一边探视的他。

      因为是阴天,会见室开了灯。

      公冶听她说了会儿胡话,背离开椅子,身子前倾,淡眸注视玻璃对面扎着低马尾、额角留着长碎发的顾令萍。

      她玩着衣角,很专心地在玩。

      “你以前经历的事,美委都和我说了。”

      公冶平心定气,手从桌面放下来,对着一个听不懂话的囚犯诉说:“当时没有人帮你,政府也伤害你,你甚至不知道该向谁求救。”

      顾令萍扯衣角。

      “你杀了兰洇,没有错。”

      “你接受不了现实,报复社会,虐杀孤美。”

      “你和张烬、古慷对我妈妈做的事,我也清清楚楚知晓了。”

      “顾院长,你做到了,让她宁可抛下我也要去南陆,一开始我想不明白,南陆到底有什么能让她义无反顾坚持远赴。”

      “尹理事告诉我,南陆的中枢人种会颠覆我的想象,其实我很想问问,这种颠覆是好是坏?如果是好,古洛的美食家也有机会迎来那一天吗?”

      “还是说,我们如今的每一天都是南陆造成的?”

      “你知道培养皿吗?这是古洛在南陆眼中的样子。”

      “你什么都知道吧。”

      公冶面容静默,无能为力地看着咬指甲的女人,她的眼神纯真而涣散。

      “十四号异变发生前,你改签了机票。”

      “为何要暴露自己的行踪?是为了引美委和警察过来?你想能带走多少人就带走多少人,是吗?”

      顾令萍似乎不喜欢待在这,无聊地撇嘴。

      “既然那么痛恨,为什么不用生命设备毁灭一切?”

      “你遭受了非人的待遇,得到了生命设备,毁灭这里都可以。”

      “这里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死光不是更好吗?”

      顾令萍烧伤的耳朵捕捉到最后一句话,在脑内浅显地剖析后,带着懵懂神情去看对面。许久,她笑了。

      那是施蒂利亚绿湖般的眼眸。

      她喜欢的眼眸。

      公冶静静审视着她的笑,过往画面像河流里的腐木被冲刷得狰狞:“因为这里是你和顾涟生活过的地方,你不想抹去?”

      听到“顾涟”二字,顾令萍瞪大眼球,紧紧盯住公冶的脸。

      “啊……”

      她仿佛回笼了意识,叫着一个不清不楚的名字:“渡……涟……”

      “顾……莲……”

      “是我,”公冶眸色渐沉,“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可以回答我吗?”

      顾令萍口齿囫囵,喑哑出声:

      “我……是……你……妈……妈……”

      “妈……妈……在……这……”

      “别……怕……”

      破碎的呼唤在冰冷的会见室回荡,公冶皱眉,闭紧了眼,复睁开。

      “我听到了,妈妈。”

      两个沉痛的、极度复杂的字眼落了过来,她干涩的唇抖了两下,激动地扑向玻璃窗:“顾涟……孩子……”

      “公美娃娃里的U盘从哪里来的,你一定知道,告诉我。”

      孩子在问她问题,她要回答,不然孩子会离她远去。

      “U盘……”

      “是啊,U盘,是穿林的吗?”

      顾令萍摇头。

      “是你的?”

      顾令萍摇头:“不……不……U盘……”她意味不明地摸了摸脖子,又摸心脏的位置,“一个,秘密的,U盘……是那个人……那个人……”

      “是谁?”公冶逼迫着她,“你知道的,说出来。”

      “U盘是谁的?”

      “告诉我。”

      “U盘是……”顾令萍难过地抓头发,“是……是……”

      背后铁门骤然打开,两名执枪的年轻军人径直闯了进来,不由分说抓起顾令萍的胳膊,连人带椅拖翻在地。

      顾令萍痛得大叫,其中一人揍了她,公冶起身:“把人放开!”

      他这声是命令,没有收敛气焰,整个会见室都成了他“下令的领域”,军人从脚后跟到手指剧烈一麻,不由自主就放开了。

      顾令萍瑟瑟发抖,连滚带爬躲进安全的墙角。

      军人回首,公冶逼视,剑拔弩张的气氛瞬时烧了开来。

      “好啦。”

      军官们按着枪,听到这声,面无表情往两边退开,让门口的人走进来。

      跨入的黑靴收拢着一条比例不错的腿,沉稳迈近的脚步声中,来人一身深紫军装,鬓发干净,行走间握了握微僵的几根手指。

      “这就是混血顶美的力量?不仅能奴役自己种族,还能影响人类?”男人弯唇笑,扫视场地,“看来以后得戴个耳塞来见您,辛克莱尔先生。”

      公冶瞥一眼顾令萍,神色严峻地看回他,眼中有不可置信。

      “忘记自我介绍了,”男人上前,露出未被岁月侵蚀的面容,“特防部伊港战区陆军参谋长,姓卫。”

      “顾涟是我组织人杀的,U盘是我允许他们给你的,别逼疯子了,把疯子逼急了,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公冶听他自报家门,垂在身侧的手无声一攥。

      国家核心武装力量、正规抵美的特防军、伊港战区二把手——公冶思索着此人口中的关键信息,意识到其身份之重。

      “今天要转移她,”卫激提起吓破胆的顾令萍,“让国家院士住在独玉的监狱实在委屈了,我会让她下半生过得舒坦些。”

      顾令萍不肯走,受伤的手伸向公冶:“顾涟!顾涟!”

      她不要离开儿子,抓挠推搡卫激,言行激烈,两名军人见状欲上前,卫激抬手一拦表示不用,慢腾腾地拔枪。

      枪声惊彻。

      公冶盯着窗玻璃的血点,脸色惨淡至极。

      顾令萍小腿中弹,痛得合不拢嘴,卫激头疼:“还找你儿子呢?你儿子都自身难保了。”

      外面的看守视若无睹,冷漠地候着。卫激让部下控制囚犯,正准备带离,身后响起一声:“你去见过周骋志。”

      丝丝血气弥漫,卫激繁重的身影挡住铁门,森然扭过头来。

      “我不清楚周骋志的死是否和你有关,但他给我的那封信你看过,信中开头的名字下方有擦涂痕迹,字体也不同,是后来加上去的。”

      “周骋志先生不会在信中写南陆旧王室的姓氏,不会这么称呼我。”

      “是你。”

      卫激轻笑:“这只是你的猜想。”

      “参谋长,您身上的香水容易沾染,那封信您拿太久了。”

      周围陷入沉寂,好像没有人呼吸。卫激听他逐步深挖,无所谓地勾出小拇指挠挠耳廓,军衔覆盖的健硕胸膛因吞气而撑缩。

      他打量这名年轻人:“公冶?”

      “哈。”

      卫激哂笑,牵动眼角的纹路,咬牙说:“喂,你以为你真姓公冶?”

      阴天的低靡感笼罩四下,公冶心中涌起隐隐的异样。

      “你祖父,那个造408生命设备的南陆科学家,他随便用了别人的姓就在古洛苟且偷安活了下去。”

      “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

      “把古洛毁成这样,诺森·辛克莱尔,”卫激不屑扯唇,“他真是把自己的后代藏得够好啊。”

      “……”
      一些熟悉的记忆铺展了开来。

      U盘第三个视频,诺森和萝娜在战火声中抱着婴儿的画面闪入脑海——

      那小婴儿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父亲公冶静思。

      真相化作快刀挥舞过来,公冶渡莲全身力气几乎抽空。

      “我叫你原名没什么不对,你理应知道,莲·辛克莱尔,把这个名字刻进骨血里牢牢记住吧。”

      卫激转身阔步走:“烂了就是烂了,你找不到好肉的,这个国家不会理解你们的忠诚,哪来的回哪去。”

      队伍撤退,顾令萍被带走了,最后一眼还是公冶,还叫着“顾涟”。

      女人的呼号回荡长廊。

      公冶泄气般坐了下来,等待自己身后那扇铁门打开。

      ……

      “别开门,我养的狗会咬人。”

      诺森的手还没将木门完全推开,忽然听到声音,赶紧将萝娜护去身后,寻找黑暗中说话的男子。

      男人往前走,月光渐渐映出年轻的身形轮廓,他手里拎着装鱼的箱子。

      萝娜掩好熟睡的儿子,看了几眼,感觉他不是坏人。

      男人注意到婴儿:“战争刚结束,你们是无家可归了吗?”

      诺森没有犹豫太久,点了点头。

      男人踩着木台阶走上来,放下钓箱:“跟我进来吧。”

      诺森以为这山间木屋无人居住,他没留意到木屋后面的菜园,只觉得门口和院子比较荒凉,像废弃房。

      男人是极简主义者,屋子再大点就可以溜冰。

      黄狗温顺,并不咬人,趴在一旁睡觉。他给二人拿了面包和热饮:“先用这些对付,我去做顿牛肉炖汤,你们吃辣吗?”

      “不不,不用这么麻烦,谢谢您,能给我们一口吃的我们就无以为报了。”

      “不用客气,看你们样子应该饿了很多天,需要补充营养。”

      诺森萝娜感激不尽,又连连道谢:“先生,该怎么称呼您?”

      “公冶静,叫我公冶就好。”

      男人做饭期间,诺森发现里面有一墙书籍:“公冶先生爱看书?”

      “是的,不看书就不舒服,所以几乎每天一本。”

      萝娜微笑:“公冶先生那么晚还出去钓鱼?”

      “啊……有一条鱼,我白天侥幸钓到了它,后来一想也太过侥幸,”公冶静腼腆地摸了下脖子,转头笑眯眯说,“纠结了一天还是觉得不该吃它,刚刚回湖边放生了。”

      当晚过后,诺森和萝娜就住在了公冶静的木屋里。

      他们帮忙侍弄菜园,跑跑集镇,修补雨天屋顶的漏洞,住了四年。

      他们到第四年才发现公冶静身患绝症。

      公冶静躺在床上,握着爱犬的木牌遗物,呼吸带痛,诺森和萝娜抱着孩子跪在床前,依旧是那副忏悔的模样。

      公冶静侧过头,闭上了眼。

      “你知道我们是南陆人?”

      “……知道。”

      “为什么不揭发我们?”

      “你们……又不是坏人,那天,你们只是饿了。”

      诺森泣不成声,攥紧公冶静的衣角。

      “用我的姓活下去吧,诺森,萝娜,”公冶静用尽最后一丝呼吸说,“好好活下去。”

      公冶静死后的第二日,萝娜牵着年幼的静思,站在青草飘逸的山坡上,让山风吹拂面庞。

      “静思,公冶先生留下了很多东西,有做美食的菜谱,有一整墙的书,还有四年的宽容和饶恕,最重要的,他把他的未来留给了我们……静思,记住,你要长大,要成家,把公冶先生带回来。”

      萝娜蹲下身,擦拭静思唇角的果酱:“你能做到的,静思。”

      “你听到了吗?静思?”

      静思仰着稚嫩的脸蛋,琥珀色瞳仁迎光闪耀:“我听到了,妈妈。”

      萝娜嘴角笑意尚未成型,静思又问:“可公冶先生如果不想回来,我也要带他回来吗?”

      那天,静思没有得到答案,后来公冶诺生和公冶萝之双双去世,他还是没有得到答案。

      弹指一挥的二十几年人生,他在某一天幡然醒悟,他好像被“公冶”这个姓囚住了。

      “宝宝,你不用成为任何人,你就是你自己,会做饭不会做饭都不要紧,不爱看书也不要紧,养不养小动物都随你,顽皮点也没关系。”

      “烦,”刚睡着的清绝一巴掌拍向枕边人,“又对着我肚子说话?”

      “抱歉,吵醒你了,”静思喜闻乐见承受她的巴掌,“30周了,我实在期盼他的到来。”

      清绝换了个姿势躺:“那还不赶紧给孩子取个名字。”

      “取名字的任务是你的。”

      “你的。”

      “你的。”

      “石头剪刀布。”

      “来就来。”

      后来还是清绝取,但清绝有天在书房发现他写名字的纸,原来他早就给孩子取好了名字,灵感来自彭雪山诗集扉页的一行话,上面以宋体写着——

      暑月,日照浮甘寺,门前绿荫筑高台,花如盈珠,叶如焦舟,我在一株椴树前告别住持,迈下石阶两步,住持忽苍声唤住我,赠我八字:

      “万川有渡,一溪生莲。”

      我带着这八字,回到了红尘。

      ……

      邓烟雨没等到公冶渡莲回来,在四点前被美委一通电话叫走。

      半个小时后,医院路边一辆行政轿车的后排车门打开,邓烟雨下来,等车辆开远后,她一步一步走回医院。

      红鸽没有为邓忠云洗脱罪名,一来他是当年盗用HUB抗血清并销毁抗血清样本的背叛者,白霄再重视他也没有仁慈到无条件力保的程度,二来无条件力保邓忠云只会适得其反,红鸽和古洛政府尚未完全信任。

      缺少红鸽的证词,本就摇晃的天平直接倾倒,因HUB抗血清唯一获利的邓忠云不再是同胞,他有危害国家安全的嫌疑,其家属将人身受限。

      “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回灯港?在找到我爸爸之前永远待在灯港?”

      “是的,或者有条件在歌华定居也可以。”

      邓烟雨为难地看向林代表:“我们把灯港的房子卖了也住不起歌华。”

      “所以,”林代表也为难地笑,“我建议你尽快回灯港,你和你妈妈须在一个地区,这是我们的硬性诉求,请务必配合。”

      见女孩迟疑不决,林代表温声提醒:“这不是商量。”

      “我明白,”邓烟雨说,“马上就要走?”

      “你大三了?”

      “是的,让我念完大学吧,我不能连本科文凭都没有。”

      “大四课业不多,基本不用待在学校,你这学期读读完,实习就算了,最迟六月底放假回。”

      “毕业答辩这些呢?”

      “线上,这种不是大事。至于就业……你可以先了解灯港的就业情况,但让不让你外出工作还两说,你做好心理准备。”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邓烟雨手脚微麻,说出另一件心事:“林代表,我男朋友在这……”

      林代表了然:“不出意外的话,公冶渡莲会继续留在歌华,你回灯港确实会造成二位长期异地的局面,不过说句实话,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问题,司法的审查对象是你们,你们也不得不配合。”

      邓烟雨无奈地点了个头:“我知道。”

      林代表家里也有女儿,由此及彼,难免恻隐。

      他指尖敲着大腿:“其实,歌华郊区的房子能便宜些,也图个清静,没必要考虑市中心,住市中心反而没法给到活动范围。”

      即便是强制措施,人身受限也没有苛刻到出趟门都要层层报备审批,公安会提供一个监视区给她们正常活动。

      灯港自不必说。歌华人多眼杂,区域大了难把控,整体不会太宽裕。

      林代表该说的说了,该出的主意也出了,邓烟雨在医院楼下转了两圈,最后蹲在贩卖机旁,给金曦打去电话。

      家里最近一塌糊涂,表哥外遇被表嫂抓包,二人正闹离婚,孩子也不管,外婆身体每况愈下,镇里治不好,被舅舅送到了狮城的医院。

      说好和金曦轮流照顾,但舅舅把外婆送来后就不管了,都是金曦忙里抽空在看护。

      “异地是不行的。”

      金曦一语道破,不给邓烟雨奢望的机会。

      “美委既然这么强硬,你就回来,工作我给你安排,出版社有个行政文员的职位适合你。”

      恍惚间有种未来一眼望得到头的无力,邓烟雨手腕低垂:“妈妈,你刚出院就去照顾外婆,不累吗?”

      “没有时间累啊,宝贝。”

      “……”

      “小雨?”

      邓烟雨揉了揉眼睛:“异地为什么不行?”

      金曦单手叠着衣服,垂眸:“你和小冶的异地是没有期限的,你爸爸……你能确定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吗?我连他在哪也不知道,公安如今只对我们进行一个监视,还没有家都不能出,其实讲严重点,我们都……”

      金曦欲言又止,邓烟雨问:“妈妈,你讨厌爸爸吗?”

      “我怎么会讨厌你爸爸,”金曦苦涩一笑,“你爸爸就是个笨蛋啊,但你要相信他,他不会逃,他是直面问题的人。”

      “我明白,”邓烟雨盯着满地爬的小蚂蚁,眼眸暗淡下去,“老家的亲戚有烦你吗?”

      “怎么了?你二姨又给你发相亲男生了?”

      “估计知道我们家出事了,发了比较过分的给我,我不理她还教育我。”

      金曦没有和老家的人说女儿有交往对象,他们心以为邓烟雨单身,过年那会儿就说快毕业了,要赶紧找起来。

      “把她删了,我来解决,”金曦忍住怒意,抱起衣服塞进包里,“只是妈妈不能放下你外婆不管,你也知道你舅舅那个人扶不起的。”

      邓烟雨小时候被外婆带过,外婆做了个海螺风铃给她,她珍藏至今。

      “我要回灯港吗?”邓烟雨叹气,“到底该怎么办……”

      “小雨,先不想了,你专心念书,妈妈再想想办法,总有办法的,或许外婆的病就快好起来了,到时候妈妈来歌华,好吗?郊区的房子没那么贵呀。”

      妈妈总是在做出让步,即便遇到不公平的事,也为了女儿在让步,邓烟雨握着手机闷声流泪。

      这一刻,她产生了分手的念头。

      那晚公冶和尹离舟的谈话她朦胧间听到了几句,她知道他以后可能会走到自己再也触及不到的地方。

      邓忠云早年犯错,红鸽不会帮邓忠云,她和金曦孤立无援,亲戚也因金曦的婚事对她不满。

      金曦一个人承受着,在灯港。

      邓烟雨按了电梯上行键,和一对母女一起等电梯。

      她不能放妈妈独自在那里。

      回去吧?

      回去看看或许就能接受了。

      赶紧念完大学,去走本该走的路,陪在家人身边,什么都不要想了。

      邓烟雨擦干眼泪回到病房,公冶正好开门,二人迎面撞上,邓烟雨怕他看出自己哭过,没抬头。

      头顶落下一声:“去哪了?”

      “和妈妈打了个电话,”邓烟雨让开路,“你要出去?”

      “没有,找你。”

      邓烟雨闻声扬眸,看了他一秒,错开视线。

      脸蓦地被他触碰。

      公冶皱眉:“你哭过?”

      “额……我……”邓烟雨空白的大脑胡乱编了个理由,“我脚趾头不小心踢到尖角了。没事,已经不痛了。”

      邓烟雨迅速调整好情绪,拉他进屋,每走一步思虑就加重一分:“阿冶,我过几天要回灯港,想去家里看看。”

      “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清楚,总要有一段时间。”

      “回来了提前和我说。”

      “……嗯。”

      他字字切中要害,邓烟雨后悔开口了,在这里提分手好像不太合适?而且突然提分手,他会不会接受不了啊?

      她无措地瞅瞅他,他疑惑地看回来。

      “你坐下。”

      公冶被按在沙发上,微微抬起下巴,仰视女朋友:“怎么了?有话?”

      邓烟雨站在他面前,正了正神色,说:“如果我毕业以后想回灯港发展,你能接受异地吗?”

      突如其来的,猝不及防的,把一个看似遥远的现实猛然拽近。

      公冶听清后,临危不乱地思考了一遍,缓缓问出:“长期在灯港?”

      “是的,长期。”

      她明年要毕业了,再过不久是招聘月,难道要回灯港实习?不在歌华吗?歌华烂工作多但好歹能找到工作,灯港一层关系套一层,很难有正常的。

      公冶想通了:“金阿姨给你找了实习的工作?”

      邓烟雨寻到突破口,点头:“对,比歌华的好,我想回去实习。”

      “没关系,你过不来我可以去找你,而且答辩你肯定要回来,最迟明年我们就能……”

      “不回来呢?”

      公冶眼皮一跳:“啊?”

      “答辩可以线上,”邓烟雨说,“我应该今年暑假就回去了,往后都会待在灯港。”

      公冶长时间没呼吸,脑子一团乱:“都待……那工作有那么好吗?”

      “是的,对我非常重要,”邓烟雨不想骗他,“我想陪着妈妈,就……不回来了。”

      公冶像是没听懂这三个字,语气毫无波澜地重复:“不回来?”

      不回来是……就一直不回来了?

      “以后呢?”公冶起身,“我们的以后呢?”

      邓烟雨犹豫闪躲,公冶自欺欺人地替她说:“你希望我也去灯港?”

      她不语。

      那就是了,一定是这样,她不好意思说,一定是这样。

      他能去灯港吗?能的吧,他现在又不被公安束缚,哪里都能去啊,有什么不能的,回头和总部说一声调去灯港也不是不行,多大点事,他能有多重要。

      公冶尽力思考着对策,疯狂把自己放低,把所有大事放到邓烟雨跟前一比都不值一提了。

      他三下五除二成功说服了自己,邓烟雨却办不到:“不是说走就能走的,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想法,眼下我只考虑自己和我妈妈的以后,我们的以后要放一放了,对不起。”

      一点机会不留,公冶仿佛被雷劈了,瞬间僵住。

      “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们就分手,总之你这几天想一想,答应分手也尽快告诉我。”

      邓烟雨说完觉得不够利索果断,再补充:“其实分手对你也好,长期异地没有结果,你以后也会越来越忙,我们都会顾不上彼此。”

      “我想说的就这些,”她心烦意乱,咬了咬唇,“先出去了。”

      “等一下,”公冶拉住她,“我不太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明白为什么要分手,还不到这个地步。”

      “已经到了,我们以后大概不会再见面,”邓烟雨使劲往后撤了一步,却抽出不手,狠下心,“而且……我老家也安排了相亲,我要回去。”

      公冶定住,浑身充斥冰焰般的气息:“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回去相亲,你放手。”

      她丢下他,头也不回走出去,走出大楼,站在浓烈夕阳下缓神。

      气息没乱,咬字也没颤,甚至没有心痛的感觉。

      有的只是茫然,无尽的茫然与空落落。

      手腕还残留着他掌心的触感,犹如一团荆棘攀扎着,笼着她。

      脑子一热就拿“相亲”当借口了,他没追出来,想必认定了她是个冷酷无情的女人。

      饭点前应该就能等到分手短信了吧。

      邓烟雨钦佩自己这节骨眼还能肚子饿,去灯笼街吃了面。

      夜幕低垂,饭点过了,邓烟雨坐在公园长椅上喂蚊子,时刻关注着手机。

      没有电话,也没有分手短信。

      石栏杆外那汪深湖无风波荡,灯火潋滟,她心头触礁般沉沉,一个姐姐牵着条大金毛步伐轻快地走过。

      手机响,是他打来了电话,邓烟雨平复好心情,接起。

      “喂?”

      “给我时间,”那头嗓音低哑,不复从前悦耳,“我明天给你答复。”

      邓烟雨安静深呼吸:“好的。”

      “你出去了?”

      “我……今晚想住酒店。”

      那头沉默了两秒:“住酒店会让你好受点吗?”

      “嗯。”

      “好,我知道了。”

      彼此皆未多言。通话结束,邓烟雨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出神,夜晚的虫鸣轻轻萦绕周围。

      从明天开始,或许从这一刻开始,她和他的关系就像这通电话结束了,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要活在想念里,和不确定是否会滋生的后悔里。

      往后他的怀抱,情感,所有的所有都是别人的了。

      泪珠一颗接一颗滑落,邓烟雨抬起手背擦拭,连整理心情的力气也没有。

      替自己开心也替自己难过,她以为自己会临阵退缩,会离不开他,怕分手都说不出口。

      但她做到了。

      三个小时就解决了。

      没关系,人生总有后悔的时候,多一件少一件罢了,唯一遗憾的是当时没有在病房再抱他一下。

      邓烟雨搂住双膝,倾泻的卷发遮住了肩背,往手臂小腿覆去。她缩进了自己铸造的外壳里。

      手机铃声再度响起,是林代表来电。

      “邓烟雨,和学校沟通过了,你明早来趟美委接待点,地址我发你。”

      “在寿山路吗?”

      “对,就那儿。”

      邓烟雨擦干眼眶:“我知道地址,明天几点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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