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柔》柔柔

3、第三章 我说，既是

　　我无法认出我故人的样貌，直到他们叫我的名字，这是我的惩罚条款之一。在我梦里紧紧把我抱在怀里的人，是我等了几千年的人，里昂，里昂，梁。他从没离开过我身边，他一直陪着我。

　　我对上他的眼睛，他看向我的视线像宁沐远，像我近千年来遇见的所有奇怪的故事配角一样，他们原来都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从我死后，一直陪伴着我的里昂，就是我等了千年未曾等到的梁禹亭。

　　他从前也叫过我的名字，那时他的身体还很透明，我第一次完成任务回来的时候他陪我喝酒，喝的醉醺醺的叫我柔柔，我抽出短刀朝他冲过去把刀顶在他的脖子上，告诉他我和他并不熟悉，他不配这样叫我。

　　我们都没说话，只是那样坐着看着对方，我知道，我把他忘的彻底，可是他从未遗忘过我。孟孟推开门走了进来撞见这一幕，她沉默着把我无比熟悉的信封交给我。

　　我又有了新的任务，任务的时间是一个月以后，这一次完成任务的人除了我又多了一个，里昂，梁禹亭，他要和我一起轮回。我们三个坐在一起喝酒，梁禹亭说出了他那一半的故事。

　　他被一剑穿胸之后灵魂破碎分成了许多碎片，他只是其中的一个，他魂魄不全无法转世，先我一步离开见到了一位神。神说我和他都犯了重罪才被罚接受如此命运，可是惩罚还没结束，我被抹去的七情六欲在他死去的那一刻会全部回到我身体里，同时我对他的记忆也会随之破碎，我无法回忆起整个故事，也无法认出他的面孔。我的惩罚是不断轮回弥补我这一世辜负过的人，他的惩罚是守在认不出他的我身边，他的每一个碎片都会和我一起转世，他的意识也会转移到那份碎片上，之后陪着我一起走向结尾。

　　我们谁都无法忘却，可我直到他的灵魂恢复完整前都无法想起他。我们都不可以泄露自己的任务，于是他陪着我一世一世的轮回，有时他是宁沐远这般，虽然同我彼此深爱但却终究无法相守，更多的时候他是我人生里的配角，守在我身边看着我对故事里的主角奉献出我的全部真心。

　　神没有同他讲，我们到底犯下了何种滔天大错，要受如此惩罚，于是他陪着我走向轮回，陪我守在家里，陪我再一次的走进新的故事里，我们的容颜都未曾改变，可是在我眼里他永远是一张陌生的脸。

　　那天之后孟孟便总是刻意避让，留时间给我们独处，只是我的身体越来越沉，我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便一直在我身边守着我陪着我，等我醒来了同他说话，喝一碗他做的汤，靠在他身上牵着他的手。我第一次搂上他的腰牵他的手的时候他的身子僵了很久，之后他红着耳朵说这是他等了千年也没等到的待遇，我又红了眼眶，被他抱进怀里轻轻的亲吻。柔柔，不要哭，眼泪是珍珠，他轻轻抚摸着我的发丝哄我。

　　我越来越依赖他，越来越粘着他，睡梦里也抓着他的手，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寻他。我们两个弥补了数千年没能得到的相依相守，大概是我睡得太久了，任务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最后一次，我和他牵着手和孟孟告别堕入轮回，我看见孟孟眼里满是泪水，临走前她用力的抱着我叫我保重，是了，我的好朋友，她知道我不曾说出口的秘密。

　　我的名字是阮云柔，我是阴间的神，喜穿红衣，我负责掌管人世间所有的贪嗔痴念，我不记得我做神之前的生活了，每日每日的看着这世间的一切丑恶念头，我甚至不再相信人与人之间存在什么无私的情感，我的朋友孟婆却不这样想，我叫她孟孟。她主管轮回，她能在每个人的那碗孟婆汤里看见他们的一生，于是每次我对着我所观看着世间丑陋那一面的镜子无奈的摇头的时候，孟孟总是拉着我的手，她说，世间当真存在无私的感情，不止父母儿女，男女情爱也有至死不渝的例子，我总是揉揉她的头不予评论。

　　天上的神和地下的神很少碰面，每年只有考核的时候才会齐聚一堂，没错，神也要进行年终考核，说起来我活了几千年还是觉得很扯，我一个掌管世间最丑恶情感的神居然归在月老手下，不过我是乐于参与考核的，平时我所见到的就算是再俊美的人被贪欲包裹也成了丑恶无比的样子，我也确实见过真实存在的，没有一丝丑恶气息的人。

　　他是我的同事，我与他同归月老门下，不过我是地下的神，他是天上的神。他的名字是梁禹亭，主管世间的爱恨别离，孟孟总和我说爱是世间她所见过最美好的东西，大概就因为如此所以梁禹亭的身上似乎也是冒着仙气的。

　　每年年末我都穿着一袭红衣去月老那报道，他也永远是那一袭白衣笑盈盈的站在那和来往的人有礼貌的谈着话。我没事的时候常和孟孟坐在一起看轮回的人，她总是指些长相俊美的少年郎给我瞧，我却不屑一顾，人总是带着些许的邪念，那些邪念在我眼里会包裹他们的面孔变得可憎可怖，大概就因为如此，不带一丝邪念的梁禹亭成了我眼中最好看的人。

　　我的主管领导月老也是十分有趣，他手下的人就只有我们两个，每年考核结束他都会备下宴席与我二人同饮。每年他都会问我们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让我们说出自己的看法，大概是我看惯了世间的阴暗面而梁禹亭正相反，我们总有着相反的看法。

　　月老问我们，若是明知相爱之人会被自己拖累，而且可以选择终生避而不见，是否还要与他相遇。我理所当然的选了不，既然明知爱人会被自己连累吃尽世间的苦，不如放弃情爱各自相安。梁禹亭给了肯定的答案，他说若是两情相悦，纵是魂飞魄散也依然值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的看着我，我不懂，不就是答案不同吗，为何如此看着我。

　　月老问过我们的诸多问题中，只有一个获得了统一的答案，他问我们，如果能让所爱之人终生幸福，独自一人抗下所有的苦痛，可否值得。我们都答值得，月老又问，哪怕所爱之人会另娶她人，也值得吗，我们还是都答了值得。月老笑着看了看梁禹亭，又转过来问我的想法，我想大概是因为梁禹亭平日里也在月老手下当值，和他更加熟络不必问吧。我说，既是心中所爱能够得到幸福，即便身死魂灭，即便死后他会另娶她人把前尘全都遗忘，也总是值得。

　　月老点了点头，我们没再讨论下去，只是闲聊着一同饮酒。其实我和梁禹亭与其他神仙不同，我们二人一年不止见上一面，每年年中我二人都会在人间相聚，在世间游历一个月，作为调查实践。第一次下凡时，我站在山顶感慨大自然的奇妙景象，梁禹亭在我身后变出了一座小屋，我们在山顶住下，他去捕了鱼剁成鱼糜做了丸子煮了冬瓜鱼丸汤给我喝。

　　那年我见到一个衣冠华贵的男子带着一女子被刺客追杀到悬崖边上，于是我在山壁上留了供他们落脚的石头和可以藏身的山洞，在洞口留下了止血的药草，梁禹亭在他们二人躲进山洞后替他们抹去了踪迹，让刺客误以为他们二人已经堕入悬崖。我们看着那女子流着眼泪，忽略了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只替那男子上药，那姑娘抱着昏睡的男子坐了一整夜，最后睡过去的时候也还在不停的流着泪。

　　我觉得他们二人十分有趣，于是我拉着梁禹亭跟着他们看他们的故事。后来他们二人回了京城，原来那男子是皇子，那姑娘明明同他相互爱慕，却好像完全不知情一般，我疑惑的揪着梁禹亭的袖子看着那姑娘嫁给了太子，急得直跺脚。梁禹亭笑着看我，他说，柔柔，这世间总有这般对感情极其迟钝的人。

　　后来那皇子被姑娘的夫君一剑穿胸，姑娘抱着他的尸体哭喊着死在剑雨里，我哭的不行，梁禹亭手忙脚乱的替我擦着眼泪把我抱在怀里安抚我，他说，柔柔，别哭，这大概就是他们二人的命。我看了那天的事之后回去竟是病倒了，我做神仙做了许久，第一次病倒。梁禹亭一直守在我身边照顾我，我终于苏醒过来，他熬了冬瓜鱼丸汤给我喂我喝，他说，柔柔，你无事便好。

　　游历结束了，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地界履行自己的职责，年末考核，月老问完了话，我举起酒杯看着梁禹亭，他也看向了我，我无声的朝他敬了杯酒，他也笑着把杯中酒喝净。

　　从那以后每年游历我都要拉着他去看一对有情人的人生，只是不知为何，每年我选的人都不得善终，最后都以我大病一场为结局。今年游历时，我下定决心要得到一个好结局，我参与了进去在他们中做了那姑娘的兄长，见到互相爱慕的二人却不通心意，于是我出言提点那姑娘，暗示她她心上人极为可靠，可是老皇帝乱点鸳鸯谱，将那姑娘嫁了七皇子，将七皇子的心上人嫁了姑娘的心上人。我看着他们四人相互纠缠，姑娘收下聘礼那日我气得跳脚，转身不见，姑娘的哥哥不知所踪，也无人问询。后来那姑娘的夫君成了皇帝，将姑娘的情郎赶尽杀绝，我在边疆把姑娘的情郎救了下来，那人止不住的对我说着感谢的话，却主动提出他自毁容貌声音，只为回到姑娘身边。

　　最后那可怜的太子还是早早的去了，姑娘流着泪伏在他怀里，我也伏在梁禹亭怀里止不住的流泪，我气不过，怎么每次我都无法看见完美的结局，孟孟一定是骗我的，这世间的情爱到最后都没有好结果。梁禹亭叹着气抱着我轻轻摸着我的头发安慰我，他说柔柔，虽然悲伤，但这是那男子心甘情愿选择的结果。我却说，说我是那姑娘，明知道会害了他，宁愿最初便不要相识了。

　　梁禹亭没说话，他帮我拭去了眼泪沉默的抱着我，过了好久好久，他说，柔柔，若是能与爱人相守，纵使身死魂灭，也觉得值得。他说，柔柔，听说只要带了贪嗔痴念，再俊美的男子样貌也会变得丑陋，可是真的？我当他在转移我注意力，只点了点头没讲话，却被他捧起了脸，他说，柔柔，我若变得丑陋，你可还会记得我的样子？他说，柔柔，我有了不该有的贪念，我想爱你护你。梁禹亭在我的额头落下了一吻，我的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神仙可以拥有感情，可是我和梁禹亭不同，我们掌管世间所有情感，若是我二人相爱，会将世间的情感搅的混乱。我再醒来时梁禹亭被架在台子上，天帝问他，你可知罪，他说，臣知罪。他常穿的白衣服被血染红了，他感觉到我的目光，笑着看我，我看见他的嘴型，他叫我柔柔，之后便被推入了凡间。

　　我和孟婆是好朋友，我知道，神仙堕入凡尘，便会永远无法恢复神籍，终此一生将永远循环轮回不得善果。我像轮回中的第一个阮云柔一样，原来我就是他口中感情迟钝的人，我和他暗生情愫许久，却只我一人未曾发觉。于是我红着眼睛冲了出去，我求天帝放过他，我愿替他受罚。天帝同意了我的请求，条件是他第一次轮回结束将魂飞魄散，我要陪着他不断轮回将他灵魂的每一个碎片重新寻回，最后我身死魂灭，他重回仙班再也不记得我的存在。

　　我看见月老皱着眉偷偷朝我摇头叫我不要答应，我却低下头，我说，谢天帝成全。于是我一次一次轮回受噬心之痛，我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直到接到了最后一个任务。

　　其实最后一个任务不是任务，是我和梁禹亭最初的故事，我忘记他的脸记不起他的样貌，可我从没忘过我答应天帝的条件，而他忘了我们的过去，只当我是爱了许多年的太医之女。所以我牵着梁禹亭的手走到轮回的边缘的时候，我停下脚步用力抱着他，叫他保重，他还笑着说我傻，说我们很快再见。我回头，看见孟孟满眼泪水，我对她笑了笑，对她说了无声的再见。

　　【四】

　　梦里，一个红衣女子红着眼眶抱着他叫他保重，梁禹亭叫着柔柔醒了过来，他是掌管世间所有美好和丑陋情感的神，是月老手下唯一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