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潭中君子12 你不记得我 ...
-
第二天一早,那群年轻人果然离开了这里。白乐茵走的时候,在水潭旁边溜达了一圈,他站在水潭边,她从他身旁走过,却毫无察觉。
他心里有些失落,却还是摆摆手,轻声说:“再见了,小丫头。”
可惜她看不见,跟着同伴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他是山魅,自有意识之时,就居无定所,在这山脉里漫无目的地晃荡,春去秋来地过了许多年。
可自那天开始,他总是回想起白乐茵临走时说的话,她真的会回来看自己吗?
他开始经常在水潭边徘徊,最后索性住下来,就是生怕她回来的时候,自己却不在。山里的老妖怪对他说,人类总是不会遵守自己许下的承诺。可他既答应了她会在,就要做个信守诺言的妖怪。
春去夏至,秋过冬雪来,往往复复,已有三载。
天气晴朗的时候,他坐在水潭边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下雨的时候,他就撑了荷叶伞,数着珍珠一般的雨点,看它们一颗颗落在潭水里。
山中有时起风,他听见树叶飒飒作响,潭水扬起涟漪,像极她笑起来的模样。下雪的时候,他便独自一人站在结了冰晶的水面上,静静倾听雪落下的声音。
或许老妖怪说的对,像他们这种东西,本能活的逍遥自在,可一旦和人类结下因缘,就会一天比一天觉得更寂寞。
冬雪融化后不久,山里的野桃花开了漫山遍野,如少女脸上的粉色烟霞一般。
从山下来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年轻人。
他们上山的时候,他正坐在水边发呆,回头一看,便一眼就看见了白乐茵。
她瘦了些,个子也长高了不少,白皙的脸颊上,湖水般的眸子闪着明亮的光彩。
他心中一阵欢喜,立刻站了起来,她却从他身旁擦肩而过,蹲在潭边的大石头上,纤细的手指拨弄了下水面,笑着对她的同伴们说:“这里的水好凉!”
她的眼睛里有些笑意,他也回过头,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起来,他心里高兴,刚才居然忘了白乐茵看不到他。
她真的来了,他想,谁说人类是不守承诺的种族,白乐茵遵守了她的承诺,他没有失望,终于等到了她。
和白乐茵同来的年轻同伴们听到她的呼唤,纷纷站到了潭水边。这里四面环着苍翠欲滴的群山,阳光落下来的时候,潭水波光如鳞,似山中明珠,熠熠生辉。
这景象美极了,吸引了这群年轻人,天色快要黑下来,他们为了在潭水边露营,开始来来往往地忙碌起来。
他坐在潭水边的大石头上,目光一直随着白乐茵的身影打转。又到了阴阳交界的黄昏时刻,浓郁的灵气自潭中升腾而起,他跟在白乐茵的身后,趁她独自一人在山林中转悠时,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现了人形。
普通的人类并不能看见他们这些妖魔精怪,他也不是能靠着意念现于一般人前的大妖怪,唯有借着这里的天时地利,希望白乐茵可以看见他。
白乐茵转身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林中的少年。他身材纤瘦,脸色苍白如透明一般,可容貌却漂亮得像个女孩子。
长长的刘海微微盖住了少年的眼睛,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中,看起来一副又紧张又有些期待的模样。
少年看起来有些眼熟,是住在这附近的山里孩子吗?白乐茵想,或许她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见过他,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三年前她曾来过,这里的风景漂亮的令人印象深刻,可惜上次匆匆逗留便离开,白乐茵想着怎么也要再来一次。
没想到深山里还住着这样漂亮的少年,或许可以邀请他当自己的模特,白乐茵心思一动,对他伸出手去:“你好,我叫白乐茵,我和朋友一起来山里写生,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做我们的模特吗?”
那少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目光里,突然露出了非常落寞的表情。
白乐茵以为他不情愿,但她可是白家的大小姐,怎么会搞不定这种事:“放心,我会给你酬劳,你可以开个价给我。”
少年摇摇头,他长长叹了口气,转身离开。白乐茵想追上他,可夕阳在那刻沉入地底,黄昏的最后一束光消散,林中瞬间昏暗下来。
她打开手机照明,但那少年已经彻底失去踪迹。白乐茵有些遗憾,不远处同伴们的篝火已经升了起来,她便转身回到了潭边。
其实他站在原地没有离开,只是黄昏结束,她再也看不见他而已。
但看见了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想,反正她也不记得了,站在原地的只有自己一个人。老妖怪说的对,人类果然是善忘的一族。
他并不生气,只是心的地方有些空荡荡的难过,如果之前没有和她相遇,没有看过她的眼睛,没有和她说过话的话,他就不会这样难受了。
但就算不记得,她还是来了。他想,虽然难过,但也高兴。只是他在这里停留的太久了,终于到了离开的时候。
他去道别的时候,白乐茵已在帐篷里睡着了。他在她身旁坐下,犹豫了下,终归是没有再入她的梦。入了又如何?反正她醒来以后也不会记得。
他和这个小姑娘之间的因缘已经结束,这是最好的结果,他会彻底离开,将来也会小心,不要再和人类接触。
他下定了决心,正要动身的时候,却突然在白乐茵的印堂上看到了一丝黑气。
这是死气,是人类阳寿将尽的征兆。他愣了下,一时心中复杂,不知自己要不要入梦去提醒她。
妖怪的寿命很漫长,人类的生命于他们而言,不过蜉蝣一般,朝生暮死。每个人类死亡后,都将忘却前生,步入新的轮回。
天地间运行自有规律,人死不可逆,天命不可违,这个女孩子阳寿将近,这是她的命中注定。
正如人类不会干涉蝼蚁的生死,他亦不能插手人间事。一旦违反了这个规则,所结下的因果,并非现在的他所能承受。
帐篷之外传来下雨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抽了抽鼻子,隐约在空气中闻到了山洪的气息。
原来如此,来的竟这样快么?虽心有遗憾,但他应该立刻转身离开。
他低头看着白乐茵的睡颜,虽然不记得自己,可她终归是来了,三年前的梦境里,她说自己是他的朋友。
他明白天地大道,自然规律,可他们既然结了缘,做了朋友,他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雨声渐大,白乐茵翻了个身,似乎快要醒过来,他不再犹豫,化作一道烟,义无反顾地栽进了她的梦里。
白乐茵看到他很高兴:“刚才你去哪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急道:“天亮后一个时辰山洪会来,你现在就走,一定来得及避开!”
她疑惑道:“山里下雨十分正常,你怎么笃定会有山洪?”
“你信我。”他说,“赶快走,不然你会死在这里!”
她半信半疑,面对他焦急的神色,点头说:“好吧。”
他有些放心,疲惫地离开她的梦境,临走之际听她追问:“你叫什么名字?”
但他已无力回答,泄露天机给他造成了极大的负担,他无力维持入梦的状态,需得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况且雨越下越大,白乐茵也必须醒了。
白乐茵缓缓睁开眼睛,她有些头疼,刚才似乎做了个不可思议的梦境。可她还来不及细想,就被帐篷外头的雨声转移了注意力。
露营时外头下雨是很正常的情况,但不知道为什么,这雨声给了她一种不祥的感觉,她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冲动,想要立刻下山去。
她从包里翻出雨衣穿上,拿起手电掀开帐篷走了出去。外头一片漆黑,雨势越来越大,周围的几个帐篷静悄悄的,显然其他同伴还在睡觉。
白乐茵掀起其中一个帐篷走进去,里头睡觉的女伴被她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乐茵,你怎么了,大晚上的怎么还不睡觉?”
“起来,”白乐茵焦急地说,“我们最好下山去。”
“你说现在?”那女孩不解地说,她看了下手表,“为什么?深更半夜的,外头那么黑还下着雨,这个点下山也太危险了吧!”
“可是,”白乐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我总觉得待在这里更危险,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那女孩打断她:“你刚才是不是做了个噩梦?快回去睡吧,等到天亮就好了。你要是害怕,和我一起睡也可以。”
她拉住白乐茵的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外头那么黑,你还是不要回去了,我的睡袋很大,你就在这里睡吧。”
白乐茵打了个呵欠,听了女伴的话,她又有些安心。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有催眠的效果,困意涌上来,帐篷里的暖意让她原本僵硬的身体暖和了起来。
这里很安全,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呢?她想,走夜路太危险了,明天天亮再走,也来得及。
她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