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无问西东》蠖

23、去国

　　赵祯带着护照和随身行李走进机场海关的时候，从心底里涌上来一种颇为不甘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的前生也一定有过，而且经常有。他在那个位置站了下来，父母在玻璃门外面向他挥手，他也回过头去向他们挥手，就跟身边的其他人一样。

　　但是赵祯知道，无论他回头多少次，外面都不会出现晏先生，或者他班上那位晏姓同学的身影。

　　今天不是周末。这会儿，先生一定站在课堂上，像往常一样拿着语文书，对着教室里越来越少的学生，继续侃侃而谈。晏几道则可能是坐在下面，埋着头，在抽屉里偷看各种竖排繁体的名家注本，或者《中国文学史》之类的大学教材，这些书甚至还不是从他爸的书架上偷来的。

　　赵祯去过他们家，整整两面墙的书架，晏几道平时老是磨着要他请客，自己的零花钱多半攒着买书了。不过这家伙也还算够朋友，在赵祯离开学校之前，晏几道把一本自己手写批注的《二晏词》送给他留做纪念。对于这份绝对意想不到的礼物，赵祯一时呆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忘了伸手去接过书。

　　先生对晏几道看课外书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他不影响学习也不影响同学，这些书大部分同学也不会有兴趣去看。赵祯觉得，这样与其说是父亲对儿子的理解和宽容，不如说是因为晏殊对晏几道没有什么更高的期望和要求。

　　不像他，因为必须要继承家族的企业，所以就必须到国外去读那劳什子商科，父母还打算让他读完MBA再回国。

　　这样到底能够学到多少东西，对于肯定会有工作的赵祯而言，或许并不那么重要。现在出国，只是先过语言关，顺便拓展一下所谓的“人脉”，熟络熟络父母在国外的那一帮亲戚和狐朋狗友。

　　上一个暑假里，他向父母提出不想出国，打算留在中国读大学的想法，然后被硬生生地顶了回来。

　　“你这成绩能考上北大光华，还是清华经管？考不上还不如出国念，最次也得去香港念。”父亲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嘴。

　　去香港读大学还不如干脆出国呢，赵祯心想，他知道晏老师一定在让他出国的过程中起了作用，先生是绝对不希望他留在学校里，整天把心思放在如何跟班主任联络前世的感情上。至于父母，想必也没有消除旧年的梦境，呵呵，他们真是听先生的话呢。

　　在候机室里，赵祯从包里掏出了晏几道送他的那本书。自从拿到这本书，他已经翻过不知多少次了，他再一次翻来覆去地看，又翻遍了所有的书页，包括封套都拆下来看了，也没找到晏殊在其中留下半个字。

　　哪怕里面夹了一张小纸条或者卡片也好啊，可那本书上就是一点痕迹也没有。

　　赵祯恨恨地把书塞进了包里，靠在椅子上跷了个二郎腿，却猝然想起一千年前，汴京皇城里的那个月圆之夜。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急急惶惶，坐立不安，日思夜盼着贬谪中的晏殊能上个折子给他，最后实在耐不住，居然让人跑到陈州，去问晏殊有没有什么要求可以对官家提出来。

　　皇帝当到这份上，简直了。

　　赵祯拿出手机，慢慢往前翻找着记录。陈州的那一次跑腿，至少他还得到了一份问候起居的回复，可是自从他确定要出国离开学校之后，先生就不在公事、手续之外的话题上回复他了，甚至连他装模作样地请教语文作业都不回复了，只说一句在国外不需要学这些。

　　好像梅花酥饼、鸽子、笔记本、白鳝鱼……这一切让他刻骨铭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天很蓝，云很少，阳光就像他在沙河的那天一样刺眼，赵祯望着廊桥那一头的飞机苦笑。

　　先生，你又把我困在一座孤城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