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无问西东》蠖

21、沙河

　　赵祯借口要买几枝好的毛笔，让司机李叔叔带他去了趟江西文港的毛笔市场，仗着前世宫廷里的记忆，他挑选起毛笔来似乎还真像那么回事。然后，他又软磨硬缠地找了个理由，说是学校要求暑假社会实践，让李叔叔送他去趟沙河村。

　　“来这种地方社会实践，这里有什么好看的？”不明就里的李叔叔看着车外与附近地区并没有什么不同的村落和道路，一脸懵逼的表情。

　　“哦，呵呵，他们说去了这种偏僻地方更容易写报告出来。”赵祯坐在后座干笑，心里想着考驾照一定是他高中毕业后的头等大事。

　　沙河，一个偏僻的村庄，那可是他心心念念，足足想象了一千年的地方。

　　晏先生的故乡，跟别人没有丝毫关系。

　　“刚才那个人跟你班主任同名啊？广场上的那个人？”想起他们在镇上“晏殊广场”看见的晏殊雕像，李叔叔好像有点明白了。

　　“嗯嗯，是啊。”赵祯心不在焉地回答，下了车。

　　一幢幢村民自建的小楼映入他的眼帘，赵祯感觉还好。

　　毕竟刚才广场上那尊富态十足的高大塑像差点让他把一个星期前吃的荷花酥饼都给呕了出来。那尊塑像看上去像个穿了官服，挺着大肚子的地主老财，哪里是他风仪卓荦而清瘦如削的先生？

　　想起先生带着熏香的衣袖从后面握住他的笔杆，慢慢引导他写下几行经书，几句古诗，赵祯的心里突然又柔软起来。

　　他很想向围观的人们推销自己班主任的照片，可是他不得不赶快抑制了这股冲动。

　　手机一直都握在手里，却纠结着要不要打开相册。

　　之前，收到酥饼之后犹豫再三，他还是给晏老师发了短信，只说了一句“谢谢您的礼物”。

　　先生没有回复，但是肯定知道他的意思，应该，这也就是确认他的身份了吧。

　　互相确认了身份。时隔一千年，他们已经不是君臣，然而依旧只是师生。

　　他们之间的年龄差依然如故，他和老师的儿子还是同学兼好友。赵祯一转学过来就主动结交晏几道，要说没有别的心思，鬼才相信。

　　可能，他和先生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虽然这次不必为了大局互相伤害，却大概永远不会有什么结局。

　　赵祯感觉一座新的孤城向他的头顶笼罩过来，一时间掠过一种窒息的感觉。

　　他摘下太阳帽，向着头顶上的烈日眯起眼睛，然后低下头，乖乖地继续走他的路。

　　没费很大劲，赵祯就找到了村里的“晏氏家庙”。那是一座用青砖砌成的老房子，比旁边的楼房矮了一头。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方加了一块新的匾额，刻着“晏殊故里”四个大字，还有一副对联，写道：“笼内参岭收富范，门前桃李重欧苏”。

　　赵祯默诵了两遍，发现这些人全在他们学校里。

　　即使在这个地方，时光也并没有倒流。

　　赣北乡村泥土的气息从脚下升腾而来。赵祯没有学过建筑学，当然他不用仔细打量这座房子，就知道这肯定不是宋代的建筑，上边的平顶忽然让他想起了高原上的碉楼。

　　整个建筑的格局和赵祯见过的那些老房子基本相同，祠堂内正面挂着他孙子赵顼的御笔“衮绣堂”，还有一幅先生的画像，身量清瘦，看上去至少比外面的塑像靠谱了点。

　　上方红漆的房梁无非挂着些“进士”、“都谏第”之类的匾额。赵祯站在空荡荡的祠堂里，转眼看顾四周，不知道心头涌上来一股什么样的滋味，然后就抓起手机一阵狂拍。

　　然后他突然停了下来。

　　这里是不是少了什么？

　　对，鸽子，这里没有鸽子。村子里还有一口“晏氏古井”，那里也没有鸽子。今天他一只鸽子都没看见。

　　在至和三年那场折腾了很久时间的疯病结束之后，赵祯改元嘉祐，原意是祈求上天的保佑，但他还是忍不住因为鸽子的事而问了司天监的人。

　　“陛下将何以教之？”司天监的术士仔细听完了他所说的那些事情之后问道。

　　“就……”赵祯一时语塞，好半天才问了出来，“那只鸽子现在何处？”

　　术士端出龟策占卜，一番忙碌后回答道：“去乡就远，长望始回。谢恩未了，为期可待。”

　　赵祯听得一阵心惊，对那预期中的重逢也消减了些热情。

　　此后的数年中，赵祯没有再发过那么严重的疯病，然而他也没有再见过那只鸽子，哪怕是一缕烟雾。

　　来到沙河之前，他上网查了一些资料，发现晏殊的几个儿子，包括晏几道的墓都在本地，而他的先生，才是晏家唯一一个最终流落在外的人。

　　时至今日，赵祯依然坚信一千年前的那只鸽子返回了沙河，也许就徘徊在村外的哪座山上。就像当年一样，他还是反复咀嚼着“谢恩未了，为期可待”这句话——按照这种说法，如果不是因为他，先生原不必再涉足这纷繁的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