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Chapter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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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依稀传来。
是他的曲子，是他下河拾起的……手稿……
不纯熟的弹奏着，简单的音符，不是钢琴，音色倒像是脚踏风琴，还有些不准的音，但是这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舒服。音乐们勾勒着他脑海中的画面。
穆莲醒了。
准确的说，他睁开了无神的眼睛。
摸索着身上的衣料，干干的，质感却不是昨天那一件。被换过了。
一夜无梦的好觉，虽然还是看不见世界的任何色彩。但是却感觉到这房间有种清浅的呼吸。
“你醒了。”淡淡的陈述，收敛了情绪。是那个叫做阿雅的少年：“该怎么称呼你比较好？”
“穆莲。”穆莲开口，声音沙哑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有一个那样的父亲，想隐姓埋名的在这里生活大概很困难。这阿雅分明已经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
一杯水放在他的手中。阿雅淡淡的开口：“先喝一点水。”
“你很会照顾人，我双目失明，给你们添麻烦了。”穆莲淡淡的说道：“我休息一下，便离开这里。”
阿雅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注视着眼前这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我觉得，你要离开的话，至少应该和救你上来的人道谢。”
穆莲扬唇，唇中有了不可思议的微笑，但是整个人的气息却偏冷淡，“生死于我早已经毫无意义，本来任由那河水飘下浮尸也该是我的命，有人偏偏多管闲事，弄得自己要死不活。你说我该谢这个人什么？”
阿雅怔然的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没有一丝活气的少年，不得不承认对方有着迷惑众生的外相，钟娅海那家伙生平最喜欢美丽的东西，对美感毫无抗拒力，难怪要如此遭罪，恐怕能克服这如此有吸引力的皮囊的女子，世间真的不多。这少年偏生，却又似乎是个无心无情的人，再过几年，不知道要让多少女人心碎。
这家伙原本应当是光芒笼罩的人，为何如今颓废至此？
关于旅馆的穆家这唯一一个男孩的传言，村子里有各种各样的版本，如今见面，才知道这传言里最真的就是那句一点不夸张的话，非寻常言语可形容。但他现在，只想在这张颠倒众生的脸上狠狠的揍上一拳。
阿雅没有。
这种绝望的情绪，他多少也能体会一二的。
阿雅有些握紧了手，松开，吐出一口气，平静的说道：“即使是素不相识的人，也会因为不忍见到生命的流逝而无动于衷。仅仅因对自己所知所见的否定而否定了全世界，这真是愚蠢。”
穆莲神色不动，但二人的气场分明与刚才不同了。就好像空气中隐含着某种交流，又好似某种看不见的火花。
穆莲双目不能视物，但是气场却凌厉可怕，阿雅平静，但气场却毫无弱势，二人如此相持，许久。
最后，穆莲笑了。
阿雅觉得一阵恶寒，觉得这个人果然是妖邪之物，他瞬间觉得，或许应该早在昨晚，就果断的把这个家伙丢在教堂外边。
“是否和教会沾边的人都有说教的意思？”穆莲轻声说道，有点嘲讽，有点不可置否，“救我上岸那个丫头，难得的力大无穷。”
“你……”阿雅听得这句话，恼意便重了几分。
这个穆莲，他分明，什么都一清二楚，真是可恨至极！
谁想到穆莲声音极淡又似有些倦意，缓缓说道：“我会亲自向她道谢。”
阿雅又是一愣。
完全无法捕捉这个人的性格。怎么会改变得如此快？让人不可捉摸。
穆莲已经掀开床榻，他自然的将被子放在床边，就好似未失明之人，动作流畅，阿雅暗自愕然。
穆莲站起来，一派独特冷然的气息，完全不似那个被钟娅海背回来的狼狈的少年。他似乎比阿雅还要高些，因此阿雅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自然有些不流畅。
妖孽啊妖孽……
阿雅暗自恼怒，扶住穆莲的手臂：“请走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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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害怕水……
走路的时候不走河岸，观看景色也和河岸保持距离。
从前的很多事，她已经不太能细致的想，也不愿意去想，就当她一直都是，快乐的和米凯勒活在这里，和阿雅活在这里。
她为何会跳下那条河去捞一个溺水之人？
她不知道。只是，如果是别人，她也会去。
跳下去的那一瞬间，真的冰冷，冷得她骨子里都觉得害怕，都觉得恐惧，仿佛那些被她抛弃的过去一夕之间要涌出来，要占领她全部的心思，但是她全部的意念，让她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冷淡，她不用多余的言语也能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够知道。
但是，他美得让人屏息。
美丽得就好像，她不跳下去不行，她无法忍受上天在她眼前夺走这仿佛不是人间的生命。
所以，她毫不犹豫的，跳下去。
她的背上的那道无法完整愈合的旧伤自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火辣辣的疼痛。
这是代价。
痛得她龇牙烈爪，痛得她很没有出息的哭出来，最终在阿雅的照顾下昏昏入睡。天明的时候，大夫上楼给她打了一针贵重的止疼剂，于是她真正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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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娅海醒来的时候，冬日正午的浓浓阳光，穿透了教堂顶上的斜窗，照射在她的脸上。
隐隐传来了琴声，很好听，虽然是无法连贯的音符，那似乎与米凯勒平时编的新曲子感觉并不一样。
她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有人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抽动了一下，自然的喊了一声：“阿雅。”
那只手不着痕迹的移开了。
她睁开眼睛，为眼前的景象晕眩。
阳光洒满这个乱得一塌糊涂的房间，堆积着书和杂物，有一个不属于这世界的人坐在这里。
他离她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呼吸，她转着眼睛，小心翼翼的将美景收到自己的视线里。觉得这景象真是奢侈。
阳光依稀散落在他的一侧，他的另一半隐没在阴影里，他有好看的薄唇，细致的眉，完美的脸，他那没有神采的眼睛，就注视着她的方向。他的头发微微垂下来，有一种颓废感。
好像……在森林深处被施了禁忌魔法而石化的王子……
她的脸倏然红起来……想起在河岸上的那个场景，现在竟然觉得……有种喷鼻血的感觉……
亵渎……这绝对是亵渎……
“你醒了。”淡淡的声音，似乎是陈述，她微微讶异，他的感知很敏锐。她未发话，顶多只是细微的动静，他竟然已经觉察了。
“我……那个……我可以摸一下你的……”
话还未说完，感觉到一个物体已经滑上他的额头。他微微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女孩个性就是如此大大咧咧，他想闪开，却有一丝犹豫，就是犹豫这一下，一双湿淋淋的热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果然是那双手，有茧，带着热度。
“烧退了——”她的声音微微有些欣喜，他感觉到温热的人体离他倏然接近，这丫头好不知害羞，他抽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身体按回床铺里。
“躺好。”生病，发烧还如此精神，她算是异类。他淡淡的开口。
“我好啦。”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出来，盯着他看，这个人，无法移开视线……
一时寂静。
“我能问你的名字吗？”她小声的说。
这句话真是耳熟。他自嘲一笑。好像认识他的每一个女人，都会问这句话。他怀疑自己一个眼瞎到生活自理都需要别人帮助的麻烦人，却还有老少通杀的能力。
“穆莲。”
“是木莲花的木莲？”美丽的人，有美丽的名字，拥有这样一个名字的人，却是一个比女子还要美丽的少年……只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很落寂的感觉。用清冷的声音，隔绝于人群。
穆莲没有解释，大概他觉得，这是很没有必要解释的一件事。
“我叫钟娅海。”她大概笑了。
她的声音柔软细腻，有这个年龄的女孩的秀气，只是……省略大大咧咧，省略力大如牛……省略。
“虽然没有必要，但是还是向你道谢。”他坐在床前的扶椅上，双手交叠。
没有必要？
捕捉到他话语里的那种轻贱的意味，钟娅海愣了愣：“为什么？”
人人都爱惜生命。她12岁，并非不懂这些道理。从前不懂，但如今，这世道发生的事，已经教她非常明白生命可贵而脆弱。
“谢谢你带回了我的乐谱。”他淡漠的说道。
这句话，却是由衷的。
“米凯勒在弹奏的果然是你的乐谱吗？”她怔怔的仰头，说道。“这音乐，我第一次听米凯勒弹，弹奏的人虽然弹出很高兴的音符，但是音符本身却让人觉得有温暖，也有哀伤。”
感觉他细致的眉头有些扬起来。
她很聪明，也敏感，她的早熟和其他这个年龄的小女孩比较，似乎不同。
这是穆莲的第二个感觉。
或许并不如那之前的感觉这么冒失得彻底。这是一些，很小的细节。
“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在那时候跳下去。只是如果相同的事情再来一次，你仍然会躺在这里，你可否还会做相同的事？”他的眉色无比冷淡：“因此，我不为这件事谢你。”
乐谱是重要的，但是生命却不重要，这是什么逻辑？
这句话真是残酷。
他在质疑她那一刻跳水救人的决心呢……
她掀开床铺，脚踩上光洁的地板，以自己的双手握住了他的双手：“这是怎样的一双手呢？”
“什么？”
穆莲厌恶人的触碰，却不自然的被这女孩一再的……
她问这句话，他连抽手也忘记了，只是怔怔的听着她说后面的话。
“没有茧，指甲都修剪得很平整，手指很长，连命也不要的跑在冬天的河里寻找几页对别人来说如同废物的废纸，不，那些不是废纸，是你的心血，是这些音符，”她细软的声音淡淡的说道：“只是，别人不知道怎么表达这些音符，因为他们都不是你自己，”
感觉到他竟然放纵到让一个相识不过两天的人，以头枕上自己的膝盖，这真是……
他，静静的坐着，没有拂开她的手，也没有拂开她的身体。她就好像一个不懂得人情世故，却细微敏感的动物，她在向一个陌生人寻求温暖和温柔？
只是，为什么？
只是因为他这张普济众生的——脸？不是他自恋，而是这张脸让他时刻憎恶自己。
抑或是……她真的懂得，那种寻找梦，为了梦能够割舍一切的心情？？？她怎么会懂？……
那个叫阿雅的少年，性子分明是非常克制，怎么她丝毫没有那样的影响？如此坦率的表达自己的行为和思想？
他遇到了不可思议的难缠生物，却有点……无可奈何。
“至少我会想，有一天你能用这双手，弹琴给我听。你会弹琴的吧…………”她的声音低低的从他的膝盖上传来。“如果你死了……”
他心中没来由的一震。
“木莲，你好漂亮。人如其名。”
她突然没来由的说了一句不搭边的话。
感觉她笑起来。是眉开眼笑，虽然看不到，但是却能感觉。
毫不吝啬的赞美。
他微微一愣。接着眉间青筋隐隐浮现。
终于知道阿雅那少年的性格从何而来。
完全是被磨出来的吧！
他咬牙切齿，终于无法隐忍，淡淡说道：“不是树木的木。”
“呃？”
她愣住了。
“静穆的穆，穆莲。”
孽缘。
自此开始。
许多年后，直至那件事的发生，直至，所有希望的幻灭，穆莲仍然会回想这当初的相识。
只言片语，带着一些稚嫩的童真，甚至有一点躁动的不安，甚至是……高兴那种奢侈的情绪。
他从未想到，人生其实是从这里开始。
他从未想到，自己手中命运的红线，会与这名叫钟娅海的女子，紧紧纠缠。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 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