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流]龙卷风》不静川

10、新的认识

　　国民体育大会在广岛如期开幕，这一汇聚全国体育项目顶尖高手的盛会，从开幕式起就非常热闹。健康又活跃的年轻人们冲劲十足，像初升的太阳一般充满朝气，如果选择性地忽略其中偷偷打呵欠的几位，可谓是璀璨群星的完美亮相。不过当开幕式结束，各县陆续退场后，那并不算宽的后台走廊里，很快成了人群叽叽喳喳的极度喧哗之处，大家摩肩接踵，一边向外走，一边互相套近乎、闲聊天，俨然将这高手济济一堂的顶尖赛事当作了远离学校获取闲暇的重要消遣，期间有专门从北海道赶过来的藤真健司的女粉丝逆流而上挤了过来，向篮球代表队众人打听如同流星一般在去年全国大赛上一闪而逝的偶像的近况；湘北柔道社的当家主将青田龙彦，则绞尽脑汁旁敲侧击无所不用其极地缠着赤木打听晴子什么时候过来观看比赛；三井寿在神奈川的射箭代表队中发现了自己的初中好友，抓紧时间与之勾肩搭背互诉衷肠；樱木花道正在和清田信长激烈掰扯10号球衣到底归谁的重要问题，嘴仗与动手之间只有一线之遥；湘北选派参加女子排球比赛的二传手岛田穗子则趁乱和流川枫交接了一叠作业。
　　“流川同学，你抄的时候增加点变化行吗？”
　　扎马尾的女孩子身形高挑，站在篮球队众人附近倒并不十分突兀，她一边将作业本塞回背包里，一边在一片嘈杂声中靠近流川枫，提高嗓门道：
　　“我们俩前后座，作业一模一样很容易被老师抓到的！”
　　被开幕式环节搞到昏昏欲睡的高大男生闻言，沉默片刻，才点头回答：
　　“好。”
　　那下次空几道题好了。
　　女生微微仰头看着流川枫的侧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倾慕神色，宫城良田站在一旁明目张胆地围观八卦，顺便捣了一肘樱木花道，揶揄道：
　　“同样是抄作业，流川枫那里总有人排队给他送，还能一路送到宿舍里来，樱木你怎么每次都要东凑西借啊？”
　　在阿牧的强力干预下，樱木花道成功抢回10号球衣，心满意足地看着清田头顶大包捧着12号球衣泫然欲泣，对于宫城毫无队友爱的挤兑，他不屑冷哼：
　　“这帮女的，眼光太差！”
　　然而话音还未落下，便有人来打他的脸了，几步开外的出口处，有个眼光同样很差的高个子男生突然开始使劲挥手，冲走来的神奈川县代表队众人大声喊：
　　“流川枫！流川枫！嗳！流川枫！”
　　不少人循声回头，冲身着红色队服的神奈川县男子篮球队看了过来。这支据传实力豪横的篮球队，在方才开幕式入场时已经引发了人群不小的骚动，原因无他，主要是因为其中几名球员，长得实在帅气好看又兼清爽干净，无法不令见者侧目。再加上观众席上那高喊“流川枫”之名的啦啦队声势太过浩大，故而不少人都好奇想瞧瞧正主究竟是哪一位。
　　“啊，是博多商的黑田启介。”
　　阿神一眼便认出了那男生，笑道：“还真是有精神呢。”
　　“嗯？就是那个流川枫不敢打的黑色胶带卷儿？”樱木花道闻言立刻转脸瞧了过去，皱眉道：“他是来找你单挑的吗狐狸？”
　　“他的外号是便利贴不是胶带卷啊笨蛋，樱木你这乱七八糟的表达很影响我们球队形象的。”宫城纠正一句，不过视线倒是极认真地将那王者之师的新星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能够断下阿牧的球……那就是后卫的巅峰之人吗？
　　不过几步的距离，众人已来到场馆出口，黑田启介一点都不见外地冲篮球队众人中气十足地道了声“大家好”，然后兴致盎然地挤到流川枫身边道：
　　“好久不见呀流川枫！你好像胖了一点！”
　　众人：“……”
　　流川枫在众人看热闹的视线中脚步不停，一路走了出去，嘴上回了一句：“你也是。”
　　黑田启介嘿嘿一笑，冲他伸出四根手指：“我重了四斤！我看过次序表了，福冈和神奈川的比赛时间重合耶，不能去看你打球了，赛程结束之后要不要一起去打一场？”
　　场馆外空旷了不少，今天天气不怎么样，阴沉沉的，仿佛要下雨的样子，空气中的湿意已经非常明显。走出几步后，流川枫停了下来，拒绝了他的邀请：“我有事。”
　　黑田对他这言简意赅又惜字如金的样子似是习惯了，闻言也不恼，反而笑道：
　　“没关系，还会有机会的。”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神奈川篮球队，收回视线，又道：“我相信你们也不会是一轮游，对吧？”
　　全国大赛的冠军球员颇为自来熟地拍了拍流川枫的肩膀，看向他的视线饱含自信满满的威压：
　　“要决赛见哦！”
　　他说。
　　这是他专门来对流川枫说的话。
　　这是他专程送上门的挑战书。
　　传闻中今年神奈川县篮球队集合了亚军队伍和全国大赛上最强黑马的所有主力球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有冠军相。但是，作为独力捧回四届秋之国体冠军奖杯的篮球豪门，博多商球员在捍卫王者席位这方面的信心，向来是十分霸气和笃定的。
　　不过，短暂的共训时光也早已告诉黑田启介，流川枫同学在“挑衅”这件事情上，似乎从来没有落过下风——
　　流川枫：“好，别让我等。”
　　黑田：“……”
　　呵，果然。

　　神奈川县代表队遭遇的第一个对手，的确如相田彦一所说，实力非常有限。田冈茂一首发让福田和清田上场，带了一波进攻节奏，很快开始换人。
　　仙道换福田，流川枫换清田。
　　中锋赤木，分卫三井，控卫宫城，大前仙道，小前流川枫。
　　梦想中的阵容，终于在此时此刻实现了。田冈教练难掩激动，连手里的笔记本都已经无意识地攥成了个卷儿，他走向教练席申请换人，浑然不知身后俩大宝贝要比他冷静多了，一个系鞋带一个调护腕，然后并肩站在了场边。
　　“哎，我说。”
　　短短的的候场间隙，仙道突然开口，他微微侧身，冲流川枫抬起右掌：
　　“第一次做队友，加个油吧。”
　　流川枫：“……”
　　就在这一瞬间，流川枫突然意识到，站在他面前、冲他笑着的7号球员仙道彰，和自己青训营时的那个梦境真真切切地重合了，传球给他，不再是个让人惊愕的意外，而会成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他是他的队友。
　　这样想来，那个梦境就好似预言一样，突兀又奇妙。亦如同散落在人之一生当中，那些难以刻意抓握却总会在不经意间搅动心绪的世事，无关大小，却定会令人记忆深刻。
　　教练席处，哨声响起。
　　“——神奈川县，换人！”
　　观众席上陡然传来高亢尖利的粉丝欢呼声，在那瞬间充斥全馆的热烈气浪中，流川枫抬起手，拍向对方的手掌。
　　“加油。”
　　他说。
　　在掌心相抵的同时，仙道彰弯曲手指，扣住了他的手，紧了一紧——
　　“加油！”
　　曾在球场上相对而立，拼力对抗的两颗篮球新星，终于穿着同一颜色的球服，并肩走向他们共同的战场。橙色的皮球跃动在他们的手掌间，仿佛突然变成了拥有自主意志的活物，它在球场上划出干净利落又诡谲多变的轨迹，肆无忌惮地驱逐着记分牌上的数字飞速跳动变化。
　　王者降临，风暴骤起。
　　“真可惜啊。”
　　牧绅一坐在田冈身边，听到这位与高头教练同龄的中年人情不自禁地低声喃喃。
　　的确很可惜；同时对海南而言，又很幸运。
　　牧绅一看着球场上横扫一切的压倒性攻势，心想。
　　如果流川枫和仙道真的同属一校，海南的王者之名，恐怕已经终断在自己的手上。
　　事实上，此时此刻，包括他在内的每一个候场区的篮球手，都在不由自主地被场上的战局所吸引，那种碾压式的攻击，犹如一场平地生成的龙卷风，能够将对手的所有攻势和意志都尽数绞碎为无序的飞灰。无论对手如何应对，篮球总能够向着它最终的目标前进；无论它在谁的手中，都好似在同一个人手中一样。能够看出门道的内行心中都很了然，那种流畅又自然的传接，并非来自日积月累的默契培养，而是因为执球者对搭档把握篮球的方式和能力，已然尽数谙熟于心。
　　掌控全场节奏的攻势在横玉高中彻底溃不成军之后适可而止，14分钟，31分领先，田冈将场上意犹未尽的五个人统统换了下来。
　　三井寿顺手将几瓶水挨个递给众人，擦了一把汗，在仙道身旁坐了下来，笑道：
　　“真是不尽兴啊，我正手热呢。”
　　宫城兀自沉浸在下场前自己最后得的那两分里，巨大的震撼犹如山洪一般仍然在四肢百骸间冲荡。太顺了，这球打得太顺了，自己似乎毫无压力，无论跑动到那个位置上，总会出现明明白白的空隙，让他发现机会，扩大机会，抓住机会。流川枫和仙道吸引了所有的攻防压力，但偏偏他们总能遇强则强地撕裂那些封锁。
　　没错，如果湘北再能多一个仙道水准的球员，就多一个——
　　“说起来，未免有些不公平啊。”
　　三井看向场中左支右绌、已经丧失求胜欲望的横玉球员，继续感叹道：“他们的水准，也不过神奈川八强的样子，竟也能成为一县门面。”
　　反观神奈川县在夏季联赛中的厮杀，平心而论，水准如陵南和翔阳，若是换个地界，未尝不会成为称霸一方的绝对王者。
　　“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公平的，”仙道靠坐在长椅上，重新拧紧手中半满的水瓶，道：“他们的运气是不错，但终究会止步在他们应该在的位置上呐。”
　　言毕，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流川枫。后者的视线正紧盯场中的牧绅一，后脑勺上翘起两绺方才擦汗时凌乱了的头发。
　　对强者的视而不见，意味着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标识你的差距和位置，那么也就不会存在追逐的方向；不畏惧、不逃避在强手面前的失败，才可能变得更强。话说回来，当时那个很认真地问自己“是否还有比你更强的人存在”的流川枫，真的无法不令人钦佩欣赏，仙道从未见过一个人的好胜心，能那么地直率简单，又坦荡干净。
　　而方才篮球场上这短短十几分钟合作，则让仙道曾经心生的一个似是而非的念头更加明晰了：
　　这样心意相通又势均力敌的人物，应该是朋友。
　　虽然第一次见面时，这家伙连握手都不肯，但不知怎的，仙道从没有像此刻这样笃定过——
　　没错，他们一定会成为朋友。

　　秋之国体第一天的比赛，神奈川县代表队以大比分赢得了胜利，而在同时，隔壁场馆的石川县与鸟取县代表队之战，也决出了神奈川代表队周日的对手——
　　石川县代表队，也是星川实业中学校队。
　　在相田彦一的手写秘笈中，星川中学是一个老牌强校，历史最好成绩是冬季赛全国冠军的亚军，不过这也已经是九年前的事情了。这些年来，尽管星川绝大多数时候仍然稳居石川县一号种子之位，但它的全国成绩已在逐年下落，在刚结束的夏季赛中，它的成绩与湘北一样，堪堪打进16强。
　　“比起石川县，我更在意下周可能面对的敌手。”
　　赤木翻看赛程表，沉吟道：“爱媛、群马、香川、新潟，这一组看起来，无论怎样，都会是新潟县代表队胜出啊。据我所知，他们可不好对付。”
　　“没错，”阿牧点点头：“不过星川最近几年的成绩也很不错，夏季赛的时候，他们也是直到遇上爱和学院才输的。”
　　第一天比赛结束之后，众人告别田冈，各自回家整备，准备迎接第二天的比赛，在换乘处，已经逐渐适应队长角色的宫城良田一秒钟奶妈上身，手疾眼快地伸手拽住流川枫：
　　“哎哎哎又睡晕头了吧？反了反了，我们走这边。”
　　比起彩子所赋予的“阿米巴原虫”之名，宫城良田由衷觉得，流川枫更像是一块大型蓄电池，自从上了电车之后，放完电的蓄电池11号就开始静伏全身，自主休眠，默默充电，恐怕要等到下一次走上球场之时，才会真正醒转过来，滋起引燃全场空气的电火花，噼里啪啦的那种。
　　流川枫下意识抬头看向站牌，愣了一秒，才摇摇头：“我去拿车。”
　　他指了指仙道：“是他的方向没错。”
　　宫城：“……好吧。”
　　他冲仙道合掌道：“拜托了，请提醒他别坐过站啊，他是瞌睡虫。”
　　樱木花道“嘿嘿”拆台：“以及提醒的时候小心被打。”
　　仙道：“……”
　　嗯，好，我小心。
　　擦肩而过的流川枫似乎冷哼了一声，仙道和福田同众人简短道别后，三人一起上了车。

　　电车短暂经过海岸，少了湘北几人的聒噪，此时此刻站在一起的三位异常沉默，除了看海景之外，似乎没有旁的事可以做。
　　仙道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开始没话找话。
　　“说起来很久没回球队看看，不知道大家的训练怎么样了呢。”
　　福田：“难得，你还记得自己是队长。”
　　仙道：“……”
　　不过陵南队内都晓得，福田吉兆虽然是个刺头，但却被仙道吃得死死的。因此尽管这句话听起来很不客气，但其本人却是实实在在将新队长的一言一行奉为圭臬。果不其然，下一句话很快绕了回来：
　　“刚才你在场上面对横玉6号的交叉步突破很漂亮，这一招我每次都防不住。”
　　仙道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防守时需要时刻用脚去卡位，你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上半身了。”
　　福田皱眉道：“但是我注意到无论是宫城良田、藤真健司还是那个黑田启介，他们都很擅长直接用手将球打掉。”
　　仙道刚想回答，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向流川枫：“你被黑田断过球吗？”
　　缄默的少年抱臂看着阴沉天际与灰扑扑的海岸线，虽然没有主动参与对话，但他对仙道的问题给出了回应：“有。”
　　只有一次。
　　仙道点点头：“看来他确实有两把刷子。”
　　流川枫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他手很快，而且废话很多。”
　　福田执着扯回主题，要在仙道这里寻个答案才肯罢休：“所以，到底是脚重要，还是手重要？”
　　“脚。”
　　流川枫转过头来，破天荒接下了这个问题，很笃定地回答：“你的步伐只比樱木花道好一点，只有一点点。慌张的时候甚至不如他。”
　　难得听到流川枫吐出个长句，还是冲福田吉兆，仙道十分意外，然而没想到，这夹枪带棒涉嫌嘲讽的话头并未中止，竟很快调转方向对准了自己——
　　“所以你要带着这种水平的陵南打冬季赛？”
　　流川枫瞟了福田一眼，然后对上仙道的视线：“辛苦你了。”
　　仙道：“……”
　　他愣了一瞬，然后手疾眼快地按住了炸毛的福田。
　　本来，福田吉兆对于流川枫评价自己的话语是没什么火气的，因为他清楚，流川枫说的其实没错；只是这最后一句，就实在有些讽刺过头了。
　　这种水平？辛苦你了？
　　流川枫，你少看不起人了！
　　要不是看在身处车厢里的份上——
　　流川枫对于福田的火气视若无睹，重新扭回头去看无聊的窗外风景。福田吉兆怒气冲冲，努力压抑音量道：“流川枫，你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仙道一时有些头大，他努力格挡福田，并且头疼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合适的立场拜托流川枫闭嘴，更糟糕的是，他发现流川枫竟然似乎打算开口继续回应福田，在那一瞬间他几乎生出想要捂住他嘴巴的冲动，说真的他实在不想因为这种水准的拌嘴卷入一场斗殴事件之中——
　　“我的意思是，又不是没断奶，不要什么事都依赖他。”
　　仙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胳臂突然间流失掉所有的力道，而福田也怔在当场；他只记得说出这句话的流川枫，虽然面朝海天，眼向远方，站在离自己一拳距离之外的电车车厢中，但带给他的感觉却好似回到了他们今天上场前击掌的那一个瞬间。
　　那时，他也回握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