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将（女尊）》秋棠梨

19、新晋之喜 敬酒不吃，

　　朱雀禁宫之中，紫色太平鸟绣旗招展，这是一品郎官德贵君的仪仗。

　　新晋贵君高位的权慧忱乘着步辇，缓缓向长乐宫而行，心中却不轻松。

　　云皇此次晋位之举，并非只举他一人，后宫中抬高了一级到两级的大有人在。虽然显得不是刻意晋封于他，但晋封之后，他成为目前宫中唯一的一品贵君，浅紫色绣旗招摇走过长巷，让一向避世低调的他再也无所遁形。

　　前几日刚谢过晋封之恩，交换过信物和印鉴，今日公孙皇后便将二十多位御夫君全数召集而出，聚集于长乐宫内饮宴，还请了宫外的戏班进来演艺。

　　这种场景本不是他所愿，但因大家都在场，若他不去，才是真的显眼，只好遵命而行。

　　无人之处，僻静之地，权慧忱面色丝毫不见新晋的喜悦，眉梢眼角笼着一层轻愁，默默无语。

　　转过一墙之隔，高大的桂树伸展着枝丫，盛放着一簇簇繁茂的花朵，颜色是极深的橘红。

　　就在那树下停了步辇，开着丹桂的枝子一遮挡的工夫，权慧忱已经压下愁绪，换上平和的笑容，下了步辇，向前行礼：“臣侍见过皇后殿下。”

　　一向自持身份，常以凤袍示人的公孙呈，今日却不同以往，穿着一件杏黄色绣芦苇的外氅。蒹葭苍苍，随风掀起一角，使这中央的佳人在俊秀之余有了几分不寻常的柔魅。

　　此时见到权慧忱，公孙呈便也没有之前的威严，倒是柔和笑道：“贵君多礼了。”便带着他一同往戏台之下坐了。

　　权慧忱此前是三品长信郎官，和皇后中间还隔着一位鸥御君。今天看皇后座位在正中，一左一右空出两个位置来。想必一边是自己，一边少不了是贺明轩。

　　“看来，今后还是要习惯在众人瞩目之下才行。”

　　御夫君落座不久，皇子们便从各自居住的宫院中赶来。

　　三个皇女难得在御书房放一天假玩耍，都打扮了一番，穿着内廷局织造所才制出的新衣裙，戴上了金丝花冠，显得各个是面孔明丽，态度风流。

　　玉润公主是跟着父君直接来的，见姐妹们到来，先起立行礼。皇女们向他回了礼，就笑吟吟地向合宫的父君们见礼，各自手上戴的玉镯金钏叮当作响。

　　客套一番，各自落座，好戏开锣。

　　这是早就安排好的一出戏，热热闹闹的全本《七星记》。

　　这出戏讲的是北极星君下界历劫，投生为乱世英豪，七位北斗星君的神魂随之转世，辅佐她夺得天下权柄的故事。因为北极星君是女子，北斗星君都嫁了她一人，民间也称此剧为《七夫郎》。

　　大周时期，这出戏便开始在民间广受欢迎。到了贺翎，因有高祖上位这层关系，刚好合了这戏的情节，在民间长盛不衰。在座的郎官们昔日在家也曾看过此剧，皇子们是第一次看。

　　宫中也是有乐舞班子的。只是平日所演剧目，必是忠义仁爱、劝善经科，大多数剧情比较憋闷，做派也端庄。今天这出，虽然也是这种主旨，但中间却有不少诙谐段子。七位郎君性格有别，有时争风吃醋，有时团结一心，剧情极富变化。尤其最后登殿谢封一节，更是各自性格表露无余，辞藻优美又上口，贺翎人人都能唱出几句来。

　　这戏班也算是宫外数一数二的大班子，因得这场入宫演艺，动了江湖关系，将整个朱雀郡里的名角都聚于京城，事先排练对戏，各个都拿出全身技艺，配合也默契十足。

　　演到一场打斗时，忙而不乱的做派，全靠伶人的扎实功底控场，令公孙皇后也忍不住喊了声：“好！”随即爽快放赏，真是大手笔。

　　权慧忱方才以为自己想透，现下却又糊涂了。

　　“以皇后一贯的性子，必不会点这种剧目。那么，他究竟是什么目的呢？”

　　他看了看身边的邬瑶。这文静温和的大皇女，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姑娘，被戏台上热闹吸引，露出了在他面前少见的欢乐神色。

　　“难道皇后真的转了性子，是和郎官、皇子们叙天伦来的？”

　　//

　　全本剧目很长，要演两个多时辰。午膳之时还暂停了一段时间，在这丹桂园中摆了膳，也赏了伶人们在后台的一桌宴席。

　　皇子们各个都是匆匆进膳，只盼下午快点开锣的，撂下碗筷就到一边扎堆，互相聊着上午所看戏中情节，嬉笑不绝。

　　皇后这时才道出今日邀请大家来此的目的：“御医所已经给皇上诊过脉，确是喜脉无疑。咱们宫中又要多一个小皇子了。这次倒是要恭喜梅长信。今后长信郎官膝下有子，咱们就是一般的，当多多商讨养育之道才是。”

　　梅长信姓白，名为秋絮，是工部白家的儿郎，和善王侍君、侧侍君出自一族。他闻言立起身，面对各位御夫君道喜，一一回应，方才坐下。

　　权慧忱眼看这等阵仗，心中了然。

　　“白秋絮也是此次晋封提上来的，虽然地位居于大郎官末流，但也是大郎官范畴的人了。”

　　之前，白秋絮的位次一直不高不低，在宫中不怎么显眼，承宠也少，那是他们白家作为善王姻亲的缘故。

　　现在，善王不可能再次生育了，家中全是儿郎，格局已定。

　　若是她生了女儿，必然会再娶白家儿郎为婿；但如今得了个男儿，这桩联姻必不能以郡主下嫁收场，所以，善王与白家的关系就止步于眼下这样，不能更进一层了。

　　善王府事毕，给云皇除了一块心病。她后顾无忧，就可以对白家放松一些，用一个孩子作为纽带，分化白家的利益，继续维持着朱雀禁宫与善王府两边的派系平衡。

　　“说起来，白家这辈的外嫁夫郎也真是凑了巧，一股脑地全给了妻主小儿郎。说不定皇上愿意与梅长信感孕，也是看中这点呢。

　　“接下来的动向，大概是宫中也要封一位皇女做太子。

　　“现今邬瑶、宜瑶、俐瑶都合适。此时皇上再度感孕，怀上的即便是个女孩，和现有三位皇女年龄差距也是足够的，不会打破朝堂格局。”

　　权慧忱正思量间，忽听皇后点名：“德贵君。”

　　他急忙回神应道：“殿下，臣侍在。”

　　公孙呈今天的态度，真是御夫君们前所未见的和蔼，笑着向权慧忱道：“德贵君今日看起来身子不爽快，可是季节交感受了风寒？”

　　只怕形势有些风吹草动都能让你想得长远，却也太敏感了些。

　　权慧忱微微一笑，应道：“大概是的，臣侍一向贪凉，秋风一起就觉得清爽，总是不小心招了风。”

　　冷落什么的都没关系，只是殿下为什么总抓着不放，非要我引人注目？

　　公孙呈见他明白，又点一句：“德贵君，慕秋使人愁，平时养息还要珍重，莫让邬瑶担心了。”

　　你们父女太小心，以致画地为牢，不是后宫御夫君和皇子该有的气象。

　　权慧忱双眉轻蹙，叹息一声：“殿下殷勤嘱咐，视邬瑶如己出，可见仁心，臣侍谢过。”

　　想怎么做都由得你，但你也要爱惜羽毛，不要动我女儿。

　　公孙呈见他又犯了这个执念，也不禁感叹。

　　他从少年时就忌讳权家的权慧昭，因为当时人人都说权慧昭高贵典雅，有高祖皇后之风，必会进宫侍奉。这让他进宫之前紧张异常，拿出十二万分的小心，准备好生斗上一斗。

　　但他进宫后才听说，权慧昭不愿入宫，乃至绝食三日，伤了身子，方才令宁远侯无奈地换人入宫，选了比太子半云年纪还大些的权慧忱。

　　公孙家向来都是迎难而上的性子，最不喜权家这副遇事逃避的做派。从权慧忱进宫这一刻起，他也放下了少年的心结，不再如临大敌。

　　可权慧忱没放下，反而心事越来越重。

　　公孙呈心中时常焦躁。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权慧忱只想着眼前邬瑶的安宁，却不想想长久安宁。他怎不想想，善王没有生出女儿，野心就会消退吗？

　　“那三位儿郎，均是皇封的郡主。用他们联姻，能得到另一家门的助力，又和女儿有什么区别？

　　“再说善王才三十五岁，正是青壮之时，势力又大得让皇上头疼。虽然她没有女儿传承，但是她若是非要这把九凤金椅，自己坐了就算成事，谁也挡不住。

　　“上层贵胄都说，我公孙呈最是强势霸道，在后宫一人独大。可是谁知道我之心？难道是我不想有个助力么？

　　“权郎官带头的畏缩，反衬得我格外显眼，也让之后进来的郎官们畏惧于我，大多是这个谨小慎微的路数，生怕抢了皇后的风头。

　　“笑死人了，就不想想，承宠的事让皇后来，冒风险的事，不是依然让皇后来吗？”

　　公孙呈最近常常心中懊恼，若当年进宫来的是权慧昭，也许就像今日戏中所演的一般，两人斗在一起，该为云皇出力时，却又能站在一起。

　　他今天叫了这出戏，想点一点在座的郎官们，借此寻一个帮手出来，却又是不成。

　　“敬酒不吃，倒吃罚酒。”

　　公孙呈虽然心里有些失望，面上却不露什么，仍然是微微笑着。借着刚才说到邬瑶的由头，口气家常又亲热，向权慧忱道：“皇子们虽有所出，但管大家都叫父君，自然是大家的孩子，我可不会偏心了谁去。但若论咱们宫中交情，慧忱与我侍奉的时间最久，对皇上也最为了解。现今皇上感孕，我分身乏术，手中这执掌后宫事务的青鸾印，少不得慧忱帮我拿一拿。”

　　权慧忱没想到他突然说出这句来，面上一僵：“臣侍哪有这理事之能……”

　　公孙呈早知如此。一句未毕，便侧过头向长乐宫管事静女道：“静女，把圣旨请出来吧。”

　　在座御夫君纷纷立起身来排列整齐，跪下听旨。

　　公孙呈宣了令权慧忱协理宫务的圣旨，又交付了内务印鉴，声音朗朗，向各位御夫君道：“诸位郎官，本宫今日点此戏，只是感触与各位同居后宫，受了各位不少照顾和尊重，于心感怀，便与郎官们同乐而已。还望今日喜悦长久，来日后宫安宁。”

　　权慧忱惊心不定。

　　他实在是意外：“皇后为何如此放权，又为何如此好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