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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芦衣不胜寒 这等破烂也 ...

  •   平治二十九年初,武洲郡大营。

      边关漫长的冬日里,就算过了年,天气也没有变得暖和起来。

      正月初三,正是为祖先和亲友送盘缠的日子。武洲郡大营之中,雁家军为凤凰城一战中死难的同袍,做了一场隆重的周年大祭。

      在大营中央,清理出的空地上,将士们点起大堆篝火,竖起招魂的白幡,演奏悼亡的乐曲,诵读祭文,焚化纸钱。

      在跳动的火光中,尽情诉说着失去伙伴的哀恸。望着纸灰在空中翻飞,尽情释放着压抑太久的泪水。

      在公开祭典之后,营中的气氛反而比从前轻松了不少,将士们之间看着更亲热了些。

      或许,这片土地上有太多相似的命运,也有太多相互扶持的坚强。

      //

      又过了几日,还没有到元宵,武洲大营的主心骨就立起来了。

      忠肃公陈淑予挂天下兵马大元帅印,带兵而来,坐镇于武洲另一面的驻地,是离曾经凤凰郡大营非常近的位置。

      贺翎众位将领从各处布防大营中赶来,齐聚武洲郡总营,来拜会这位集全国兵力在一身的主帅。

      虽然忠肃公在名义上并未称王,但这“公”爵的实际意义,已是等同就藩封王。从朝堂到边关,对其呼号都做“千岁”或“殿下”,众人都认可,她的地位,实际上就是一位亲王。

      在此之前,陈淑予一直回避抬高身份的行为,在军中和朝堂之中都刻意低调,这样过了几十年。

      这次她松口认同爵位,是因考虑到与祥麟全面开战的军威,一概默许了这些称呼,在公开场合也已改口称寡。但军中行令时,部下们仍以元帅相称。

      雁骓上报战绩之时,随手要将高致远移交上级拘管。

      陈淑予闻言,并未马上接受。

      正在考虑时,从队列中忽然传出一男子声音,带着低哑的鼻音,全然不若从前清朗。

      “学生有一言,不知……”

      陈淑予头也没抬,口气冷硬:“可是伊翰林?”

      伊籍还没客气完就被打断,只得应承:

      “下官,军师督监伊籍,见过忠肃公殿下。”

      陈淑予两眼如刀,灼灼视线在他面上一扫,又轻微皱眉,看了看他身上那袭棉袍。

      “上前。”

      伊籍在冬季最冷的时节受了风寒,经久未愈,拖到开春,秀雅面孔已现凊矍之相。是以陈淑予刚才见了一眼,看他无精打采,如风中残烛一般,全然没有在京中的潇洒倜傥,也觉得有些惊讶,才让他走近前来看看情状。

      伊籍走上几步,看一眼陈淑予未答话,大着胆子又走几步,就来到了大帐正中央。

      原本站在那的雁骓也注意到了他。

      听他嗓音带喘,鼻息不通,看了看自己面前,元帅大帐中间笼着的一大盆炭火,心道:“这里好,总比他站在队列最后吹风要适宜。”

      她向陈淑予行了个礼,就疾步回列,把那个最暖和的位置让了出来。

      贺翎人一向说,“女子劳心,男子劳力”。

      但在这大帐内,却完全是相反的。一群壮健勇武的女将中间,唯一的男子却是个只用头脑的谋士,又是一副这样弱不禁风的姿态。

      一时间,众位将官都好奇地聚集目光,上下打量着这陌生的面孔。

      虽然谁也未曾开口质疑,但那些不加掩饰的眼神,已经将伊籍看得尴尬不已,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这炭火旁边确实暖和,他到了便不想挪开半步。

      正像个刚从冷雨里逃回房内的猫儿般,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定了定神,才觉得麻木的手脚恢复了一点感觉。

      陈淑予将他的窘迫看在眼里,却不说破,只吩咐勤务兵抬了椅子,命他在炭笼旁边坐下说话。

      伊籍倒有些受宠若惊,谢了座。

      不意这一开口,又引动胸口痰音,皱着眉,捂了嘴,咳嗽几声。

      陈淑予却也毫不着急,带着一帐子大小将官,就等他自己调适。

      贺翎军中,缺一个得用的谋士太久了。现下有这个极好的人选,陈淑予不介意再多等上一刻半刻的。

      伊籍觉察了自己的耽搁,面上现出些潮红,强压不适,道:

      “高致远,不能再留于营中。

      “需要尽快地,秘密押送回京。着暗卫看管,以备大用。”

      断断续续地说完了,又咳一阵,方才止住。

      陈淑予、雁骓、公孙容,同时想通了他的意思。听他话音一落,三人就不约而同扬起眉来,有些喜色。

      接着,云麾将军郭皓见了陈淑予满意,自己又想了想,也反应过来他这样说的用意。她点了点头,看向这位军师。

      伊籍是她的手下,能有这样的计策被采用,她面上也是有光的。

      “这建议,是个奇货可居的意思。

      “到将来战争止息的时候,抛出来这样分量的敌军主帅做筹码,和谈优势定会倾向于贺翎。

      “高致远是权家血脉,鬼谋之子。将他作为人质,送回朱雀皇城,权家和暗卫就可以联手,双管齐下,攻其心志。

      “或者还能策反此人,或者可以得到祥麟上层的第一手消息。”

      陈淑予方才也这样想过,才没有立刻答应雁骓来接管此事。

      她本想:“此事不甚光彩,不如利用雁骓和太子均懿的交情,私下为之。”不过,听伊籍也如此建议,就知也可用正当途径行事,减了不少顾虑。

      于是当即肯定,自不用多问伊籍如此想法的原由,而是马上将令箭和暗卫交给了沈广凝,命她即时去办。

      沈广凝昔年奉云皇之命,在凤凰郡驱敌大战中参战,也曾立功。她原籍在朱雀郡,年纪也不小了,借着这趟差事的机会,将她调回京中,正好让她带着功勋回去养老,换几个兵部沈家的年轻人来北疆打磨打磨,充入新的战力来。

      安排完军务,帐中武将们难得齐聚,一时倒也没散。

      像雁骓和公孙容这样一向交好的,都往一处挪,说起话来,气氛松快多了。

      陈淑予就把伊籍叫到面前,问:“怎么病成这样?”

      伊籍不好意思地一笑:“书生质弱,殿下见笑。”

      陈淑予扬声叫道:“云麾将军。”

      郭皓急忙趋前应答:“元帅,末将在。”

      只听陈淑予声音低沉,问责道:“军需分配不够,为何不报?”

      郭皓一惊,急忙应道:“元帅明察!分例发放都是到位的,每笔进出都在末将亲自督查之下,绝无纰漏!”

      她闲置多年才得实权,一丝一毫都不敢马虎,却被忠肃公这样当面问起。还好忠肃公声音放低,别人听不全面,不然这话在军中传开,让她如何自处?

      陈淑予见她的表情认真,知道她并未谎报,立即起身,向她和伊籍递了个眼色。

      两人会了意,急忙跟上,往主帅寝帐而来。

      诸位将领见陈淑予先起身出去,也都三三两两说着话散了。

      //

      陈淑予的寝帐不大,陈设简洁。

      三人分了上下座位,坐得很近。

      勤务兵已经笼上了一个炭盆,陈淑予道:“挪到他的坐席之前,另外再多加一个来。”

      伊籍有些过意不去,刚要推脱,陈淑予抬手止了。

      她又向另一勤务兵道:“将衣箱里那几件皮毛氅衣和大毛的围领、风帽尽数拿来,给伊翰林。”

      贺翎的皮毛氅衣都做得宽大,制式统一,不拘给女子或男子穿着。忠肃公行赏也非同小可,绒绒的皮毛衣裳,像座小山堆在伊籍身前。仅仅是接过来抱了那一下,就一阵温暖舒适。

      伊籍虽出身书香门第,可家中高官不多,吃穿花用也是平平。一时被陈淑予这样大手笔震惊,伶俐口齿都冻了起来:

      “殿……殿下……这……”

      陈淑予眼光指向屏风后:“拿了穿上,把你的棉袍给郭皓。”

      郭皓听了,就感觉到其中定然有大事。

      面色凝重地询问:“元帅,您的意思是?”

      陈淑予应了一声:“嗯。试试看。”

      片刻后,伊籍从屏风后转出来。

      皮毛的御寒之能,远胜于那件穿了一冬的棉袍。伊籍只觉得手脚快速回温,脸上也现了些红润的气色,病得细瘦的两手,从袖中拿出来,自得地烤着火。

      像这样裹着皮毛氅,围着毛领子,衬得他肤色白皙,目光清冽,这才恢复了几分云皇座前首席智囊的风姿。

      他自知说什么推脱的话也是多余,只笑着向陈淑予道:“多谢殿下赏赐。”

      陈淑予目光柔和,在他身上一转,又回到了郭皓手中的棉袍上。

      郭皓的面色带着些紧张,将棉袍翻过来,在内衬上划了一刀。伸手进去一探,眉毛就皱了起来。

      她沉着脸,将棉袍撕开一个大缺口,手里抓着一把绵絮,咬着牙道:

      “好啊。竟然是这样!”

      陈淑予从她手中拿过那发黄带黑的绵絮,握在手心,许久才能感到聚起了一点温度,又很快流失。

      她话音沉沉:“去岁冬季,战力如何?”

      郭皓答道:“对方一下雪就挂了牌子,倒是清净,没打起来。”

      伊籍眼神好奇。

      他一介后宅长大的书生,只知道穿衣,哪见过填絮裁衣?

      听着两位上司把话说到这里,他尚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从郭皓手中拿过绵絮来捏着把玩,口中问道:“郭将军,这绵絮有什么问题吗?”

      郭皓冷笑一声,语气愤愤:“这是旧衣物里拆出来的丝绵碎末,草草地重新弹了一手,又搀着芦花和蒲絮填回去,做出的所谓‘新衣’。这等破烂也能充作军需?是糊弄鬼呢!”

      伊籍闻言,看着手中杂絮,呆呆发怔。

      他已经反复病了一整个冬季。先前只以为是北地苦寒,自己质弱,从未想过竟是衣衫的填料出了问题。

      郭皓想了一回,怒气更盛,向陈淑予道:

      “我一向只道是缺药,还为此疑过医官贪墨。可风寒药都是常见品类,没什么异常,就是用量大得很。军医们也说大概是今冬苦寒的缘故。

      “没想到,不是天灾,竟是人祸!”

      陈淑予见了真相,反而冷静,叫来勤务兵,吩咐:

      “去,把雁骓和公孙容两个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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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完结文《话匣子(女尊)》 《女尊之渣女难为[快穿]》 欢迎阅读 姊妹篇《御医(女尊)》 推荐与本篇结合,对照阅读,体验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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