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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红枣味的还是原味的? ...

  •   仲离发来的那张监控截图,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时寥若的眼底。
      巧克力残留的甜腻感还萦绕在舌尖,此刻却骤然变质,泛着令人反胃的铁锈味。
      她盯着草稿纸上那道被自己失控划出的深深痕迹,呼吸有瞬间的凝滞,随即,眼神一点点冷却、沉淀,恢复了面对风雨时惯有的、带着棱角的平静。
      【果然找来了。】她心底冷笑,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仲离:【知道了。盯紧,别打草惊蛇。】按下发送键后,她毫不犹豫地删除了信息和图片,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仿佛这个动作能筑起一道无形的墙,暂时将窗外窥伺的阴影隔绝。
      她重新握紧笔,强迫自己的注意力聚焦于那些复杂抽象的数学符号,只是笔尖落下的力道,比以往更重,带着一种隐忍的决绝。
      第二天在学校,时寥若将自己伪装得无懈可击。听课、刷题、参加竞赛辅导,节奏如常。
      然而,那过于挺直的背脊,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寒芒,以及在不经意间投向窗外时那份短暂的、锐利的审视,都如同平静湖面下暗藏的漩涡,泄露着她内心的戒备与计算。
      言晨星几乎在她踏入教室的瞬间,就捕捉到了那微妙的不同。
      不是疏离,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像是上好弦的弓,沉默地积蓄着力量,随时准备应对未知的侵袭。
      她没有再找任何关于“不舒服”或“有事”的借口,但他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沉重的东西,压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了解她的性子,追问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于是,他选择了一种更笨拙却也更直接的方式——用行动将她护在自己的视野之内。
      她的水杯总是满的,水温永远是她习惯的、刚好入口的温热。
      当她因疲惫而趴在桌上小憩时,他会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将自己挂在一旁的外套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肩头。
      她去数学教研组参加那漫长的竞赛辅导时,他不再只是去图书馆虚耗时间,而是真的抱着一摞书,坐在教研组所在楼层走廊尽头那张冰冷的长椅上,书页半天不曾翻动一页,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耳朵和眼角,警惕地过滤着走廊里每一个脚步声,审视着每一个从楼梯口转上来的陌生面孔。
      他甚至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整她放学回家的路线。
      不再是她轻描淡写一句“就送到这儿吧”便转身离开,而是坚持推着车,并肩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口,直到那个离她家小区大门最近的、光线明亮的拐角。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走进那片属于“家”的灯光里,直到那清瘦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消失不见,他才肯转身。
      没有追问,没有点破,他只是沉默地,用自己的方式,在她周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却坚实存在的守护圈。
      这天下午的竞赛辅导尤其漫长,结束时,天色已彻底沉入墨蓝,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时寥若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教学楼,带着一身公式定理留下的疲惫,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倚在自行车上、似乎等了很久的身影。
      言晨星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不可查地蹙着,路灯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也照见他眼底一丝未及敛去的沉凝。
      听到她熟悉的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脸上瞬间切换成带着暖意的笑容,动作自然地将手机塞回口袋,仿佛刚才只是在确认时间。
      “出来了?累了么?”他推着车走到她身边,声音比夜风更轻柔些,同时将一直握在手里、用掌心温度焐着的那盒牛奶递过去,“先喝点东西,暖暖胃。”
      时寥若接过那盒牛奶,纸盒上传来的温热恰到好处,顺着指尖一路蔓延,似乎真的驱散了几分秋夜的寒气和心底的冷硬。
      她抬起眼,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有关切,有不易察觉的担忧,有柔软的暖意,唯独没有她预想中的探究和追问。
      这种心照不宣的理解与无声的支持,像一张细密而坚韧的网,将她因外界威胁而产生的、冰冷的裂隙,一点点温柔地包裹、填补。
      “嗯,还好。”她低声应了一句,垂下眼睫,插上吸管,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时而分离,时而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言晨星今晚似乎格外健谈,他没有再刻意寻找那些关于学习或竞赛的话题,只是语调轻松地跟她分享着班级里的趣闻轶事:周俊毅和顾汐汐今天又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斗嘴斗得面红耳赤;宋光绪在体育课上如何笨拙地出了个大糗,引得全班哄堂大笑……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懒洋洋的笑意,像背景音里舒缓的旋律,有效地分散着她的注意力,让她高度紧绷的神经,得以片刻的松弛。
      快到那个熟悉的、作为分别标志的拐角时,言晨星习惯性地放缓了脚步,单脚撑地。 “就送到这儿吧。”时寥若停下脚步,轻声说。
      言晨星点点头,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忽然问道:“明天早上,想喝红枣味的还是原味的?”他问的是每天雷打不动出现在她桌角的维他命水。
      时寥若微怔,随即想了想,回答:“红枣吧。”
      “好。”言晨星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快回去吧,外面冷。”
      时寥若转过身,步伐稳定地走向几十米外的小区大门。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融入大门内光亮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斜对面街角阴影里,一辆原本停着的黑色轿车,车窗正无声无息地缓缓升起。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漏跳了一拍,然而她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的迟疑或慌乱,面色沉静如常,甚至连步频都未曾改变,镇定地走进了小区安保相对严密的大门之内。
      言晨星一直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单元门的背后。
      他脸上刻意维持的轻松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推着自行车,状似随意地踱步到斜对面那个街角。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散发着异味垃圾桶。
      他蹲下身,借着路灯投下的微弱光线,仔细察看着地面。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他发现了三五枚被碾灭不久的烟蒂,烟头的滤嘴还带着些许湿润,牌子很杂,绝非他身边任何一个同学会抽的普通货色。
      他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如同结冰的湖面。果然不是他的错觉。
      这几天,那种如同附骨之疽般、若有若无的、带着恶意的窥视感,一直萦绕不散。
      他直起身,掏出手机,屏幕冷光映亮他紧绷的下颌线。他迅速拨通了周俊毅的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喂,俊毅,是我。帮我个忙,找几个信得过的、机灵点的兄弟……”
      时寥若回到家中,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光线昏黄的小夜灯,营造出虚假的宁静氛围。
      时寥安和夏睿的房间门紧闭着,应该已经睡下了。
      元启房间的门缝下,还隐隐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显示着那个敏感的少年或许还在不安中辗转。
      她轻轻放下仿佛有千斤重的书包,没有开大灯,如同夜行的猫科动物般,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指尖小心翼翼地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向下望去。
      街道空旷,言晨星和他的自行车早已不见踪影,仿佛刚才的温情与守护只是一场幻觉。
      然而,在她家公寓楼正对面,那家24小时便利店的霓虹招牌兀自闪烁着俗艳的光芒,灯光之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松散地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指间夹着的烟头,在浓稠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像黑暗中不怀好意的萤火。
      她松开手,窗帘垂落,房间重新被令人窒息的昏暗吞没。
      她没有去开那盏足以照亮一切、也暴露一切的顶灯,只是就着窗外城市漫反射进来的、微弱的光线,摸索着走到书桌前。
      桌面上,那本厚重如砖的竞赛书依旧摊开着,停留在令人绞尽脑汁的难题页面。
      旁边,放着言晨星今天给她的那个牛奶纸盒,已经被她无意识地捏扁,棱角分明地躺在桌角,像一个沉默的见证。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支沉甸甸的笔,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数学竞赛的日期一天天逼近,像不断敲响的警钟;而窗外的阴影,也一天天变得更加清晰具体,如同逐渐收紧的罗网。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早已没有退路。
      无论是为了那笔急需的奖金,为了渺茫却必须抓住的未来,还是为了守护眼下这份掺杂着危机、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珍贵的、带着温度的生活,她都必须坚持下去。
      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持续而单调的沙沙声,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坚定。
      只是这一次,在繁复演算的短暂间隙,她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轻轻地瞥向笔袋里那个微微鼓起的地方——那里,安静地躺着言晨星送给她的、那个装着未吃完巧克力的银色小铁盒。冰凉的金属外壳下,似乎还残存着一点虚幻的、甜暖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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