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完了完了 ...
-
十三中的开学季,在一片喧嚣和望不到边的迷彩服海洋里,轰然拉开了序幕。
九月的日头依旧毒辣,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塑胶跑道,蒸腾起一股股扭曲视觉的热浪。空气里混杂着青春荷尔蒙、新鲜汗液,还有一丝丝甜腻的防晒霜气味。
时寥若站在高一新生的队伍里,身上那套肥大粗糙的迷彩服闷得像个小蒸笼。
汗珠从额角渗出,顺着清瘦却线条流畅的脸颊一路滚落。她微微眯着眼,适应着这久违的、过于刺目的阳光,和重新变得无比嘈杂的世界。
阴影总算散了,但过度敏锐的听觉偶尔还是会让她心烦意乱,尤其是在这种几百号人挤在一起的鼎沸环境下。
周围的同学大多愁眉苦脸,小声抱怨着这鬼天气和该死的军训。时寥若却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点……神游天外。
她的目光掠过千篇一律的主席台,扫过一张张陌生的、带着点惶恐或兴奋的脸,最后定格在远处树荫下几个悠闲的身影——那是本校的领导。
她无声地吸了口气,把心底那点因为噪音而升起的烦躁,硬生生给摁了回去。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全体安静!站好!”一个粗粝的男声通过扩音器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骚动的新生队伍渐渐平息下来。
主席台上,校领导和军训总教官轮番讲话,无非是那些“欢迎、鼓励、强调纪律”的套话。时寥若听得有些走神,直到总教官开始介绍本次负责训练他们的教官团队。
“下面,向大家介绍来自‘砺刃’军事拓展中心的教官团队!他们中有多位是优秀的退役军人,经验丰富……”
“砺刃”?时寥若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教官团队迈着整齐划一、带着风声的步伐入场。统一的作训服,挺拔如松的身姿,古铜色的皮肤,瞬间抓住了所有新生的眼球,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和低呼。
时寥若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那一排英气逼人的面孔。然而,当视线滑到队伍正中间那个身影时,她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冻住,猛地僵在了原地。
那个男人……那张棱角分明、带着点风霜刻痕的脸……
徐教练?!
是那个在“雷霆”拳击俱乐部里,气场强得吓人,话不多却句句砸在点子上,最后用一句“你的发力,很有意思”让她回去后琢磨了好几天,心里七上八下的徐教练!
他怎么会在这儿?还穿着一身教官制服?
时寥若感觉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周遭所有的声音仿佛再次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那个穿着迷彩作训服、比在俱乐部时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的男人,无比清晰地定格在她的视野正中央。
他站在教官队伍里,肩章显示他并非普通教官,而是副总教官。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像鹰隼巡视自己的领地,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和实战淬炼后才有的、沉淀下来的锐利。
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时寥若所在的方阵时,似乎……极其细微地停顿了那么零点一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时寥若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
他认出她了吗?
不太可能吧?台下密密麻麻全是穿着同款迷彩服的学生,他怎么可能一眼就锁定她?
可那种被某种无形力量精准锁定的感觉,却顽固地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
总教官的介绍还在继续:“……副总教官,徐烈,前陆军特种部队成员,拥有丰富的单兵作战与组训经验……”
徐烈。
原来他叫徐烈。
前特种部队成员……时寥若终于明白了。难怪他在俱乐部时,身上就有种和周围那些健身爱好者截然不同的、沉甸甸的锐利感。那不是在跑步机上能跑出来的,那是真正在硝烟和泥泚里滚过才能淬炼出的气息。
她的掌心微微沁出冷汗。在俱乐部打工是一码事,在那位徐教练——不,现在是徐副总教官——的眼皮子底下参加军训,完全是另一码事。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次军训,恐怕不会好过。
开营仪式结束后,各教官分别带领自己的班级前往指定训练区域。
不知是巧合,还是命运的恶作剧——负责高一(三十)班军训的,正是徐烈本人。
当徐烈迈着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步伐,走到三十班队伍正前方时,整个班级,无论原本是散漫的、好奇的,还是无所谓的,都在那股无声却强大的气场压迫下,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瞬间鸦雀无声。
他的眼神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尚且稚气未脱的脸。
“我叫徐烈。未来七天,是你们的教官。”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金属的质感,清晰地撞进每个人的耳膜,“我的要求很简单:服从,坚持,以及——”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永远别在我面前耍小聪明。”
话语平淡,没有一丝煽动,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置疑的力量。没人敢吭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现在,军姿半小时。调整姿势!”徐烈下达了第一个指令,随即开始逐一纠正学生的动作。
时寥若依言站好,目视前方,心里却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她能清晰地听到徐烈沉稳的脚步声在队伍中穿行,越来越近。
最终,那脚步声在她身边戛然而止。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汗味与阳光暴晒过后的气息笼罩下来。时寥若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视线死死锁在前方同学的后脑勺上,不敢移动分毫。
她能感觉到他那审视的目光,先是落在她的侧脸,然后是肩膀、手臂、腿……
忽然,一只带着硬茧的手,不算轻柔地拍在她的小腿后侧。
“膝盖绷直,不要打弯。”他的声音近在耳畔,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半点私人情绪,和之前在俱乐部对她说话时,一模一样。
他果然……没有表现出任何认出她的迹象。
这刻意的“无视”,反而让时寥若心头更是一紧。她依言,默默调整了姿势。
徐烈没再多停留一秒,径直走向下一个学生。
接下来的半小时军姿,对大多数娇生惯养的新生而言,无疑是漫长的酷刑。烈日灼人,汗水浸透了厚重的迷彩服,腿脚从酸麻到近乎失去知觉。不时有人因为轻微晃动或被小飞虫惊吓,而被教官冷声点名。
时寥若却站得异常稳当。
在俱乐部打工的这段日子,高强度的体力活儿无形中锻造了她的体能和耐力。比起搬运那些死沉死沉的杠铃片,只是站在原地,似乎还算轻松。更何况,她骨子里那股不肯服输的倔强,也绝不允许自己在第一天就露怯。
她站得笔直,像一棵在烈日下顽强挺立的小白杨。
徐烈在队伍前方来回巡视,目光偶尔会掠过她所在的位置,依旧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示。
半小时终于熬到头,随着徐烈一声“原地休息十分钟”的口令,大部分学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瞬间瘫软在地,哀嚎声四起。
时寥若也缓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走到树荫下拿起自己的水瓶,小口喝水。
她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不远处正在和其他教官低声交谈的徐烈。阳光下,他侧脸的线条如同刀削,冷硬而专注。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工作状态里,仿佛那个在俱乐部一语道破她发力秘密的徐教练,只是她臆想出来的幻影。
就在这时,徐烈结束了谈话,转过头,目光随意地扫过东倒西歪的休息区。
他的视线,穿过三五成群、瘫坐在地的学生,没有任何预兆地,精准无比地、直直地撞上了时寥若探究的目光。
四目,骤然相对。
时寥若握着水瓶的手指猛地收紧。
徐烈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教官看待学生的模式化审视。那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捕捉的……探究,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了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对她挑了一下眉梢。
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短暂到近乎幻觉的交汇从未发生。
但时寥若的心,却猛地往下一沉,直坠谷底。
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
他认出来了。而且,他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