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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一百三十一章 别到时候抓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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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尾巴,带着点初秋的凉气,就这么悄没声地蹭过来了。
离时寥若动身去国防科大报到,满打满算,就剩下最后三天。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糊的离愁别绪,像南方春天那种回南天的水汽,无声无息地渗进了时寥若家里的每个犄角旮旯。
往常那种让人舒坦的温馨和平静,被一种大伙儿心照不宣、刻意维持的安静给取代了,这安静底下,藏着的东西,反而更戳人心窝子。
言晨星几乎是撂下了手头所有的事儿,连他爹让他提前熟悉的那堆项目资料也扔在了一边,全天候泡在了这里。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安安静静待在一边看自己的书或者忙活自己的,变得有点儿……磨人,像块撕不掉的膏药。
时寥若在厨房忙活晚饭,他就非得靠在门框上,眼神跟长在她身上似的,追着她系围裙、切菜、炒菜的每一个动作,好像恨不得用眼睛当刻刀,把这些画面一笔一画全刻进自己脑仁儿里。
时寥若坐在客厅地毯上最后清点行李,他就挨着她坐下,帮她递这个拿那个,把那份已经核对过八百遍的物品清单翻来覆去地看,问些琐碎到近乎傻气的问题——“这个牌子的沐浴露带够量没?听说那边超市不好买。”
“C市那鬼地方,冬天冷到骨头缝里,你这羽绒服摸着是不是薄了点?”
“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都分门别类放好了吧?别到时候抓瞎。”
他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动作也依旧体贴,可那股子快藏不住的焦躁和舍不得,连神经最大条的时寥安都咂摸出味儿来了,偷偷拽着夏睿和元启,能躲远点就躲远点,尽量把地儿腾给他俩。
时寥若把他这份不安,一点不落,全看在了眼里。
她不是没感觉,只是她习惯把那点惊涛骇浪都摁死在心底,用沉默和行动来应付。
这天晚上,言晨星第N次拿起她那份已经封箱定稿的行李清单,眉头拧成个疙瘩,好像非得再瞅出点啥纰漏来时,她放下了手里那本看到一半的专业书,伸出手,轻轻盖在了他有点冰凉的手背上。
言晨星动作一滞,抬眼看向她。
“都妥了。”时寥若的声音平平的,却自带一股能定人心神的力量,“别瞎琢磨。”
言晨星看着她沉静如水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即将远行的慌乱,只有他一贯熟悉的坚定,还有一丝对他此刻这副模样的、了然于心。
他反手就把她的手攥住了,攥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指缝里就会漏走什么再也抓不住的东西。
“我知道你啥都能搞定,比我能耐。”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嘲的味儿,“是我……好像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种……分开。”
他把自己的脆弱摊开了给她看。
在老头子那个不见硝烟的商场上能初生牛犊不怕虎、在他爹面前能据理力争的他,真到了要跟她隔着上千公里、掰着手指头算四年光阴的节骨眼上,之前那些理性的规划、星空下的誓言,好像都变成了纸糊的墙,挡不住心底最深处那股子原始的不安,一个劲儿地往外冒。
时寥若没接话,就任由他那么攥着。
然后,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捞过旁边沙发上她常盖的那条、带着淡淡皂角香气的薄毯子,抖开,轻轻披在了他肩膀上。
就这么个细微的、带着她身上那股熟悉气息和无声关怀的动作,像阵恰到好处的微风,“呼”地一下,就把言晨星心里那些皱皱巴巴的褶子给抚平了。
他顺势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想把属于她的味道多存一点在肺里。
“我每天都给你发微信。”
“嗯。”
“视频不能断,哪怕就几分钟。” “好。”
“遇上事儿,屁大点也算,必须告诉我。”
“知道了。”
她简短又肯定的回应,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一块块结实耐用的砖头,重新把他那因为离别而有点晃荡的心墙,给垒瓷实了。
俩人没再多余说啥,就这么静静抱着,在一天比一天少的共处时光里,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的力量和温度,用这种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互相安慰,互相撑着。
离别的焦虑还在那儿,没走,但在彼此交融的体温和呼吸里,慢慢变成了一种“那就一起扛过去”的决心。
送行这天,天儿蓝得透亮,像块刚擦过的玻璃。
机场大厅里人头攒动,跟煮开了的饺子锅似的。
广播里航班信息嗡嗡响,行李箱轮子哗啦啦滚过地面,夹杂着各种告别的话,混成一片,吵得人脑仁疼。
时寥若还是一身简单的运动装,身后拖着那个收拾得棱是棱、角是角的行李箱。
言晨星、时母、时寥安、夏睿、元启,全家出动,组了个小型送亲团。时母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拉着时寥若的手,翻来覆去地叮嘱,声音带着哭腔。
时寥安也收起了平时的上蹿下跳,用力抱了抱姐姐,闷声说:“姐,到了那边,别亏待自个儿。”夏睿和元启站在边上,眼神里全是依赖和化不开的舍不得。
言晨星站在离他们一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他今天穿得出奇正式,像是也要去赴什么重大约会。
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帮着办托运,轻声安抚着情绪激动的时母,拍拍时寥安的肩膀让他稳住,举止那叫一个从容周到,看上去就是个来送别至交好友的、再可靠不过的兄长。
只有时寥若能看出来,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底下,压着的是多么汹涌的、快要决堤的情感。
所有手续办利索了,到了真要过安检这关。时母的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时寥安也扭过脸,偷偷用袖子抹眼睛。
时寥若挨个儿拥抱了妈妈和弟弟们,声音依旧稳当:“妈,别担心,我能行。寥安,家里和妈,交给你了。小睿,元启,功课不能落下。”
最后,她走到了言晨星面前。
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外,正好有一架飞机轰鸣着,像只银色的大鸟,决绝地冲上蓝天。
大厅里所有的嘈杂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言晨星深深地、像是要把她的魂儿都吸进去一样,凝视着她。
他想把她的眉毛眼睛,她脸上这份沉静,全都烙进自己骨头里。
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把她狠狠地、死死地箍进自己怀里。
这个拥抱,跟以往任何一次温存的抱抱都不一样,带着一股子几乎要勒断人骨头的狠劲儿,充满了无声的、近乎绝望的贪恋,可又在最后关头,硬生生刹住了车,只留下一个坚实又滚烫的印记。
他没说“我会想你”,也没说“一路平安”。他只是低下头,嘴唇凑近她耳廓,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气音,克制到了极点,也郑重到了极点,吐出四个字:
“等我娶你。”
时寥若的身体在他怀里,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应声,只是在他松开怀抱的瞬间,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邃得像海、里面翻涌着千言万语的眼睛,极其轻微,却又重若千钧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利落地转身,接过言晨星递来的登机牌和随身背包,没再回头,步子坚定地走向了安检通道。
她的脊梁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就跟她每次走向考场、走向挑战、走向她自己认准的那个未来时,一模一样。
言晨星钉在原地,目光像是被焊住了,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通过安检,消失在通道拐角,再也瞅不见一丝痕迹。
他脸上那层强撑出来的平静笑容,终于一点点垮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落落的寂寥,像是心被掏走了一块。
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死死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回去的车里,气压低得能憋死人。先把时母和弟弟们一个个送回家,车里就剩言晨星和司机了。
他瘫在后座,闭上眼,窗外嗖嗖倒退的街景跟他没半毛钱关系,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一遍遍重播时寥若最后那个坚定的点头,和她头也不回、走进安检口的背影。
四年之约,从这儿,算是正式摁下了启动键。
车子快开到言家别墅区的时候,言晨星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他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没散干净的离愁。
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让他眼神瞬间切换,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锐利。
是他爹那个特别助理,赵明。
他划开接听键,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赵助理。”
“少爷,”赵明的声音还是那股子公事公办的效率劲儿,“抱歉在您刚送完行打扰。言董让我通知您,原定下周一的‘城东新区科创园’项目内部讨论会,因为主要竞争对手‘启明资本’刚刚提交了一份……颇具威胁的补充方案,会议提前到今天下午三点,集团顶层会议室。言董希望您准时出席,并准备好阐述您的初步分析和应对思路。”
“启明资本”……补充方案……会议提前……
言晨星握着手机,目光投向车窗外。
城市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棱角分明,冰冷坚硬,像极了商业战场上无声弥漫的硝烟。
离别的酸涩感还没在心底完全沉淀下去,现实的战鼓就猝不及防地“咚咚”擂响了,连口喘气的工夫都没给他留。
他沉默了大概有两秒钟,对着手机那头,清晰而冷静地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准时到。”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此刻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只有那双眼睛,在经历过送别的撕扯与巨大的空虚之后,重新点燃了沉静应战的火焰。
通往未来的航道上,载着他心头肉的船已经扯帆远行,而属于他自己的、真刀真枪的商业征途,也在这离别的同一天,毫不留情地,拉开了大幕。
前路又长又陡,是坑是坎儿,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