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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棺中惊坐起 ...

  •   “哐——!”
      一声能把人天灵盖掀飞的锣响,硬生生撕破了青州城清晨那层薄雾般的宁静。
      这动静,不像报晓,倒像是阎王爷闲着没事敲着玩,专挑人耳膜下手。
      “我滴个亲娘哎!”茶楼二楼靠窗的位子,一个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刚灌下去的半口豆浆差点全喷在对座老友的脸上。
      他探出半个身子,粗壮的手指头直戳戳指向城内最气派的那片宅邸区域,“张快嘴,你快瞅瞅!黎家!黎家那大门楼子,咋挂上白绫子了?他家老爷子嘎了?”
      被他叫做张快嘴的干瘦男子,嫌弃地抹了把脸上并不存在的豆浆沫子,也凑到窗边,眯缝着眼瞧了瞧,随即缩回头,压低了嗓音,神秘兮兮地道:“王莽夫,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不是黎老爷子,是黎家那个……唉,就是那个宝贝疙瘩,黎溪少爷,没了!”
      “啥玩意儿?!”王莽夫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嗓门不自觉拔高,引得旁边几桌茶客纷纷侧目,“黎溪?就那个……十五岁了屁灵根没觉醒,风一吹就倒,走两步路能喘上三喘的黎溪?他没了?怎么没的?”
      张快嘴赶紧伸手虚虚按了按,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嘘!你小点声!生怕黎家听不见是吧?前些日子,说是失足掉进后花园那荷花池了,捞上来就只剩出的气没进的气,熬了几天,到底没熬过来,昨儿晚上咽的气。”
      “嘶……”王莽夫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表情复杂,混杂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这就没了?黎家可是咱青州城数一数二的灵修世家,咋就出了这么个……嗯……”他咂咂嘴,没把后面那词说出来,但意思全在那个“嗯”里了。
      张快嘴撇撇嘴,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刻薄与轻蔑:“可不是嘛!白瞎了嫡系长孙的名头,多少灵丹妙药、修炼资源堆下去,连个水花都没见着。要我说啊,黎家这些年,脸面都让他丢尽了!如今人没了,指不定多少人心里偷着乐呢。”
      “唉,话也不能这么说……”王莽夫挠了挠他那乱蓬蓬的头发,语气有些唏嘘,“那孩子,就是命不好,听说小时候挺机灵一人,一场大病给烧坏了根基……”
      “命?在这灵修为尊的世道,没天赋就是原罪!”张快嘴不以为然地打断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悠悠道,“看着吧,黎家这丧事,怕是有得热闹喽。”
      ---
      黎府,正厅。
      一片刺目的素白。
      巨大的“奠”字悬挂在正中央,黑色的绸缎挽联垂落两旁。
      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椁静静停放在厅堂正中,里面躺着(至少大家以为是躺着)那位年仅十五、短暂而又憋屈地走完一生的黎溪少爷。
      香烛燃烧的气味浓郁得化不开,混合着纸钱灰烬特有的焦糊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然而,这股味道,似乎并没能完全掩盖住灵堂之下,某些人心底那股几乎要按捺不住的轻松,甚至……喜悦。
      黎家直系、旁系的亲属们按照辈分亲疏,身着白色丧服,垂首站立。
      前排是几位叔伯婶娘,后面跟着一群或真心假意、或纯粹来看热闹的同辈子弟。
      站在棺椁左前方,一位穿着绸缎丧服、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黎家的三爷,黎宏——正微微低着头,用宽大的袖子半掩着脸。
      若不细看,还真以为他悲痛难抑。
      可若凑近了,便能发现他那嘴角正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连带着颊边的肥肉都微微抖动。
      “这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可算是死了。”他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咕哝,只有紧挨着他的三夫人能听见,“白白浪费了我黎家多少资源!这些年,因为他,我们这一支分到的修炼物资平白少了两成!老爷子还一直护着,真不知道是不是老糊涂了!”
      旁边一位穿着素白锦裙、风韵犹存的妇人——二房的婶娘柳氏,立刻用绣着暗纹的帕子轻轻按了按毫无泪痕的眼角,细声细气地接话,声音如同蚊蚋:“三哥说的是。他这一去,咱们黎家也算是去了块心病。只是可惜了……溪儿那孩子,生得倒是顶好的模样,若是能用他来和城主府或者赵家联姻,说不定还能换些好处,如今……唉,真是白瞎了。”
      她这声“唉”,叹得是百转千回,可惜里面没半分惋惜,全是算计落空的遗憾。
      “联姻?就他那病秧子身子,哪个大家族肯要?”另一侧,一个面容刻薄、颧骨高耸的四叔黎海冷哼一声,“死了干净!省得走出去,别人一提我们黎家,就先想到这个修炼不了的废物,平白堕了咱们的威名!”
      灵堂之上,人心鬼蜮。
      悲伤是假,解脱是真。
      低语如同毒蛇,在素白的掩饰下悄然蔓延。
      那些站在后排的年轻子弟,更是有不少人面露讥诮,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整个灵堂,唯一可能真心实意感到悲伤的,或许只有那位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人——黎家的定海神针,黎战,黎老爷子。
      他浑浊的老眼望着那具棺椁,眼眶泛红,一双布满老茧、曾经能开山裂石的大手,此刻正死死抓着座椅的扶手,因为用力过猛,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位老人是因孙儿的早逝而悲痛欲绝,以至于情绪失控。
      然而,无人知晓。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老人,心中翻涌的,是何等惊涛骇浪般的激动、酸楚与近乎虔诚的期盼!
      他的乖孙……
      他那个自小聪慧绝顶、天赋异禀,却因三岁时一场诡异的“离魂之症”而灵根封闭、经脉淤塞,从此体弱多病,受尽族人白眼与嘲讽的真正的乖孙黎溪……
      他那被古老秘术蕴养了十二年,本该在今日彻底苏醒的魂魄……
      终于,要完整地归来了吗?!
      老爷子死死压抑着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棺木,看到里面的情形。
      ---
      黑。
      彻头彻尾,密不透风的黑。
      黎熙云意识复苏的第一个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活埋了,而且还是被塞进了一个材质相当不错的……木头盒子里?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触手所及是冰冷而光滑的内壁,带着清晰无比的木质纹理感。
      鼻尖萦绕着一股奇特的混合气味——陈年木料的味儿,还有一种……嗯,似乎是某种安魂定神的香料,但质量嘛,在他熙云尊者闻来,堪称劣质。
      “什么鬼地方?”他脑子里一团混沌,像是被灌满了浆糊,“本尊者不是应该在灵汐之巅,调整状态,准备迎接第九次天劫,成就无上大道吗?是哪个不开眼的龟孙子敢暗算我?!”
      他努力凝聚散乱的神魂,回忆最后的画面。记忆停留在天劫降临前的那一刹那,灵汐之巅周围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泛起诡异的波纹,一张模糊却带着极致狞笑的脸在虚空裂缝中一闪而逝……然后……然后他妈的就是这儿了!
      “空间放逐?还是灵魂夺舍?”黎熙云心里一阵邪火往上冒。
      他,灵汐大陆屹立巅峰数百年,打个喷嚏都能让几个王朝抖三抖的熙云尊者,居然阴沟里翻船,被人暗算到了这么个逼仄的木头盒子里?
      这能忍?!
      他下意识就想调动体内那浩瀚如渊海的灵汐之力,先轰开这破盒子再说。
      然而,神念一动,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原本在他经脉中如同大江大河般奔腾不休的灵汐之力,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那么比头发丝还细、若有若无的一缕,在他干涸得如同龟裂土地的经脉里,艰难地、慢吞吞地爬行。
      再感知一下这具身体……虚弱,无比的虚弱!软绵绵,轻飘飘,好像随便来阵风就能吹跑。四肢百骸传来一种久未活动的酸软无力感。
      “我……操……”饶是黎熙云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口,“这他娘的是哪个废物体质?本尊者的一世英名啊!”
      憋屈,太憋屈了!
      他深吸一口气——吸入的空气带着陈木和劣质香料混合的沉闷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己的身体开始腐败的气息?呸呸呸!
      不能坐以待毙!
      管他什么情况,先出去再说!
      黎熙云集中起那仅存的、可怜巴巴的一丝灵汐之力,将其艰难地汇聚于右掌掌心。
      这点力量,放在以前,给他塞牙缝都不够,但现在,却是全部的家当。
      “给本尊……开!”
      他于识海深处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右掌猛地向上方那层坚硬的木质阻碍拍去!动作幅度不大,毕竟身体条件不允许,但那股属于巅峰强者的意志和发力技巧,却凝练到了极致。
      “咔嚓——嘣!”
      一声不算震耳欲聋,但在此刻寂静(至少他以为是寂静)的灵堂里绝对清晰可闻的破裂声响起。
      紧接着是木头碎裂、向内挤压然后向外迸射的动静!
      久违的、虽然同样昏暗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带着烛火摇曳的影子,刺得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新鲜(相对而言)的空气涌入肺腑,虽然依旧混杂着香烛纸钱那令人不快的味道,但总算比棺材里的闷气强多了。
      黎熙云双手撑住棺椁边缘,有些踉跄地,猛地从那破开一个大洞的“木盒子”里……坐了起来!
      他甩了甩因为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脖子,适应着光线,带着一丝茫然和九分不爽,定睛看向四周。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灵堂内,原本低沉的啜泣(假的)、细碎的私语(恶毒的)、还有那故作悲伤的叹息(虚伪的),全部戛然而止。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 simultaneously 扼住了喉咙。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三叔黎宏那刚刚扬起的嘴角凝固在一个滑稽的弧度上。
      二婶柳氏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也毫无察觉。
      四叔黎海那张刻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
      后排那些交换着讥诮眼神的年轻子弟,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
      “嗬……嗬……”有人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抽气声。
      “鬼……鬼啊!”不知是哪个胆小的丫鬟率先崩溃,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直接双眼一翻,软软地瘫倒在地。
      这声尖叫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固的死寂。
      “炸……炸尸了!!”
      “娘诶!黎溪……黎溪少爷活过来了!”
      “跑!快跑啊!”
      灵堂顿时乱作一团。
      女眷们尖叫着向后躲闪,撞翻了摆放祭品的案几,瓜果糕点滚落一地。
      男人们也是面色惊恐,下意识地后退,有的甚至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武器(虽然参加丧礼带武器有点奇怪,但这是灵修世家,总有人习惯性带着防身短刃)。
      前排那几位叔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三叔黎宏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蹭,指着棺椁方向,牙齿咯咯打颤:“你……你你你是人是鬼?!别过来!不是我害的你!是你自己掉水里的!”
      二婶柳氏更是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幸好被旁边同样吓傻的丫鬟扶住。
      唯有主位上的黎老爷子,在那声棺椁破裂声响起的瞬间,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爆射,死死盯着从棺椁中坐起的那个身影,抓着扶手的手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带着哽咽的低吼:“溪……溪儿?!”
      黎熙云坐在棺材里,有点懵。
      他看了看四周这古色古香、挂满白布的场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嗯,做工还挺精致的白色寿衣,再抬手摸了摸自己这张似乎格外年轻俊俏的脸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灵堂正前方,那个巨大的“奠”字,以及供桌上自己的牌位上——爱孙黎溪之灵位。
      黎熙云:“……”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结合一下这具身体残留的、如同碎片般的记忆,以及周围这些人的反应……
      “所以……”黎熙云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至极,介于无语和好笑之间的表情,低声自语道,“本尊者这是……借尸还魂到了一个刚死的倒霉蛋身上?而且看起来,这倒霉蛋的人缘还不咋地啊,他‘死而复生’,怎么好像没几个人高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此时落针可闻(除了尖叫和抽气声)的灵堂里,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那语气里的茫然、诧异,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对眼前这场面的玩味,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是一愣。
      这……这不像他们认识的那个懦弱、沉默、永远低着头的黎溪啊!
      黎熙云可没管那么多,他活动了一下依旧酸软无力的手脚,皱着眉头,颇有些嫌弃地拍了拍寿衣上沾着的木屑。
      然后,他双手一撑棺椁边缘,尝试着……站了起来。
      虽然腿脚还有些发软,身体虚得厉害,但他熙云尊者的掌控力何等惊人,稍微适应了一下,便稳稳地站在了棺椁之中。
      他比棺椁高出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下方乱成一锅粥的“亲属”们。
      目光所及,那些原本还在尖叫、后退的人,仿佛被无形的寒流冻住,瞬间噤声,只剩下惊恐的眼神。
      黎熙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森然。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带着少年清亮,却又莫名有种沉稳老练感觉的嗓音,朗声开口:
      “那什么……”
      “不好意思啊,各位,打扰你们开席了。”
      “我刚醒,有点饿,请问……管饭吗?”
      “……”
      死寂。
      比刚才更彻底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若木鸡地看着站在棺材里,一脸“无辜”和“理直气壮”索要饭菜的黎溪(?)。
      开……开席?
      管饭?
      这他妈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该说的话吗?!
      黎老爷子看着站在棺椁中,虽然面色苍白,身形单薄,但脊梁却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孙儿眼中见过的灵动与……戏谑光芒的少年,激动得浑身发抖,老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是他的溪儿!
      是他的乖孙,真正地……回来了!
      而瘫坐在地上的三叔黎宏,看着仿佛脱胎换骨的“黎溪”,眼中先是闪过极致的惊恐,随即,那惊恐慢慢沉淀,化为了更深沉的、如同毒蛇般的怨毒与难以置信。
      这个废物……怎么可能……活过来?!
      而且,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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