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六三章 囚禁 ...
-
百里惊华御剑疾行,衣袂如流云翻飞,却始终将阮轻浣护在身侧三尺之内,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他指尖凝着一道隐而不发的灵力,悄然缠上她的双腕,最终凝作实体,那缚灵锁的模样竟如同玲珑镯,说是封印,却又像是护持。
阮轻浣一路沉默,任凭风卷乱鬓边发丝,始终未曾开口质问。
她不知道自己前路究竟会面临什么,只隐约能确定自己身中禁蛊,而且这蛊毒到目前为止,还未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损伤。
关于这种禁蛊的传闻,世人只知它绝非善类,但凡对它稍有了解的人都对其避之不及。因此她心里清楚,此刻任何言语辩解都是徒劳,禁忌蛊术公然现世,局面早已脱离了能讲道理辨是非的常轨。
可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却始终不曾熄灭,反倒在暗处幽幽地、顽强地燃着。
她一遍遍地反复思忖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倘若不是百里惊华揭开这个秘密,她说不定到现在都还能安然隐在众人的视线之外,继续过着那份平静安稳的生活。
可事与愿违,她竭力维持的平静假象被撕开,禁蛊的秘密都暴露在了人前。
阮轻浣惴惴不安,反复琢磨他那句冰冷的“处置”,既猜不透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也想不出等待自己的是何种境遇,想到这儿,一阵寒意从心底慢慢升了起来。
只是在这纷乱的思绪里,还夹着一丝庆幸,好在师兄师姐只是被罚禁足月余,并没有遭受更严厉的惩处,这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百里仙君打算怎么处置我?”她终于开口,声音被风扯得支离破碎。
百里惊华的身形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只以一贯清冷的语调,简洁地抛出了三个字:“关起来。”那声音平淡无波,仿佛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决定。
关起来?就这?阮轻浣满脸都是不解。
须臾,阮轻浣便被百里惊华带往流云峰,两人径直走进归属于他的雅致院落,最后阮轻浣被关在了他居室旁的书房里。
书房四面八方都布下了禁制,再加上阮轻浣手上戴着缚灵锁,她根本没有半点逃跑的机会。
好在缚灵锁和现代的镣铐不同,哪怕只把它当成一件饰品佩戴,也不会拘束行动,倒也还好。
此刻书房里早已空荡荡的,整体布局却依旧清雅整洁。阮轻浣闲来无事,四下逛了逛,随手左翻翻右看看,打发着时间。
百无聊赖之际,她无意间发现了一副旧画,好奇心骤然涌起,驱使着她将画慢慢展开。画上的女子分外眼熟,不仅和她有几分神似,还仿佛在哪里见过。
偏偏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推门进来,她下意识地赶紧收起画,匆匆把它放回了原处。
是檀溪。
她听闻阮轻浣身中禁蛊被关押,特地赶来看望,可对于解蛊一事她也毫无头绪。她不敢违背师命,眼下能做的,便是帮阮轻浣传递外界的消息。
如今仙域各地流言纷纷,不仅对崇梓山上下所有人影响恶劣,连阮轻浣新开辟的商路也受到了严重波及。
檀溪刚离开没多久,鄢向晚就来了,还给她带了吃食。
“姐姐嘱咐我好好照料你。”鄢向晚放下带来的吃食,又递了一封信给她,开口补充道,“这是方才除夕送来的。”说完,鄢向晚也不多做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
信是除夕送来的,眼下也只有除夕没有被困。
这封信通篇避重就轻,完全没有提及檀溪所说的崇梓山当前面临的严峻局势,只是一味安慰她,让她放宽心,说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救她出去。
接连几日,檀溪都给她带来了外界的消息。练渔歌等人依旧被禁足无法外出,除夕只得四下安排,动身前往重铭海向重桑求助,可这次重桑却不肯伸出援手。如今崇梓山已经彻底孤立无援,只能落得任人宰割的境地。
阮轻浣不愿坐以待毙,她开始在书房里翻找起来。她想着书房通常都会设有暗室,便打算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离开这里的法子。
许是上天格外眷顾,还真就让她找到了。
暗室入口藏在书架背后,挪开那堆满旧书的案几,就能摸到嵌在墙里的机括,推开厚重石门,一股混着松木陈香的淡淡墨气便扑面而来。
阮轻浣捏着袖角小心摸进去,里头全然没有光亮,只能借着入口透进来的微光慢慢挪动脚步,才走了两三步,指尖忽然触到一片冰凉,正是暗室中的石案,石案上还摆着一个半开的木盒。
她凑过去借着微光定睛一看,盒子里放着半块已经褪色的丝帕,帕角绣着一簇紫藤花,纹样和前几日她见过的那幅旧画上,女子衣襟上绣的花纹一模一样。
缚灵锁禁锢住了她的灵力,她无法催动灵力探察周遭,只能取来蜡烛,借着微弱的烛火仔细打量着暗室的布局。
借助烛光,阮轻浣才看清手帕底下垫着的竟是流光溢彩的琉璃纱,这般珍稀料子是用南岛绡蟲织就的,居然拿来当垫布。
阮轻浣心里正暗自琢磨着,抬眼一瞧,竟瞥见了一幅尺寸更大的画像。
画中是一位侧身而立的紫衣银发女子,发间仅簪着一根样式古朴的檀木簪,簪身雕着祥云纹样,还缀着一簇紫藤花与银色珠链。
这熟悉的侧影与发饰,让阮轻浣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恍然大悟——眼前画中之人,和她在南岛海王宫殿里见到的幻象中的女子,不管是身形轮廓,还是那份独有的气质,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她心里几乎已经能断定,这位女子定然就是阿止姑娘,是那位百里惊华心中念念不忘、如月光般皎洁的存在。
就在这时,她猛地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掏出那支当初在无子城潭水底下得到的檀木簪。
她拿着这支簪子和画上的那支细细比对,发现除了这支簪头上已经枯萎的花瓣之外,两支簪子其余各处完全一样,半分差别都没有。
既然都是阿止姑娘的东西,阮轻浣便将那簪子轻轻放进木盒,和她留下的旧物摆在了一处。
“你在做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是鄢向晚的声音,但无论来者是谁,都让阮轻浣心头猛地一跳。
此刻灵力被封,她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敏锐地感知周围的一切动静,只能依靠最基础的听觉来判断来人的身份与意图。
阮轻浣暗暗庆幸,幸好来着不是百里惊华。
鄢向晚缓步上前,目光落在盒中那支簪子上时,瞳孔骤然紧缩,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这支木簪,你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显然,鄢向晚不仅认出了此物,更清楚这暗室的存在。阮轻浣素来对她信任,见她问起,便轻声将这支檀木簪的来历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起初,阮轻浣只当鄢向晚是一时好奇。谁知对方听完后,言辞陡然变得急切又笃定,她似乎在竭力压制胸中翻腾的怒火,又像是在掩饰某种更深的隐情,追问道:“这簪子上……可还有别的东西?”
阮轻浣没料到她竟会如此在意,心中不由一动:难道真如自己先前猜测的那般,返生蛊一事竟真的与她有关?
只是那蛊虫早已被禁蛊吞噬殆尽,眼下实在难以解释清楚。略一踌躇,阮轻浣终究选择了隐瞒。
鄢向晚把阮轻浣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模样不像是撒谎,便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阴阳怪气地开口:“你得拎清楚自己的处境和身份,这儿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劝你赶紧离开。”
阮轻浣自然识趣,当即跟着鄢向晚出了暗室,还将书房恢复原样。
鄢向晚走后,阮轻浣独自坐在窗边,指尖还残留着木盒边缘的凉意,方才那支簪子的纹路还清晰印在心上。阿止姑娘、禁蛊、返生蛊,还有百里惊华反常的“关起来”,无数线索在脑子里缠成一团乱麻,越理越是不清。
她对着窗外出神,风从窗棂缝钻进来,卷起案头的宣纸边角,露出门缝外那道停了许久的清冷身影。
百里惊华立在廊下,望着繁花园里开得盛极的紫藤萝,那花垂落如流瀑,过了许久,心底才渐渐归于平静。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往议事堂走去。
此刻议事堂里早已坐满了人,除了百里惊华、沈绛和重桑三位仙域联盟主事,还有各分支的弟子代表,人人面色凝重,都等着他给出一个交代。
三位主事历经千载光阴沉淀,早已磨去了当年的意气性子。此刻他们心平气和,只就事论事探讨不休。
沈绛稍作沉吟,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禁蛊一事干系重大,万万不能轻纵,依老朽之见,不如将那女娃交出来,由我们联盟亲自行刑,也好平了这悠悠众口。”
沈绛话音刚落,下方立刻有人频频点头,不少人跟着开口附和,言辞里全是要将阮轻浣处死的意思。
毕竟禁蛊是仙域立了千年的铁律禁忌,谁若是敢袒护身中禁蛊之人,便是和整个仙域作对,谁也担不起这通敌犯禁的骂名。
百里惊华安坐主位,指尖轻轻敲着桌案,他那指节分明的手动作不急不缓,敲得桌案发出规律轻响。
直到满堂议论声渐渐停歇,他才开口发声,声音冷得像山巅积了千年不化的积雪:“人已经关押了,她不过才这点年岁,还翻不起什么风浪。”
一句话掷地有声,堵得满堂人哑口无言。
沈绛愣了愣,才又皱着眉开口:“百里仙君,这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禁蛊一旦发作,后患无穷,谁也担不起上千条人命的罪责,你……”
堂下众人议论纷纷,个个面有愤色,言辞之间充满了不满与指责。他们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百里惊华此举分明是意图包庇阮轻浣,不仅公然挑起民愤,更是置整个仙域的安危于不顾。这般行径,实在有负众望,难以担当域主之重任。
百里惊华指尖敲桌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扫过满堂躁动,周身气压骤然降了几分,那些到了嘴边的指责瞬间都堵在了喉咙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这禁蛊在她体内已蛰伏数月之久,却从未伤及任何一人。”他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然而每一个字却都清晰无比。
“可当年前域主,不也同样是这般情状么?”重桑的声音适时响起,那话语中的意味已是再明显不过,“她最初不也曾是人人称颂的仁善之主,最终却亲手将自己一手建立、苦心经营的偌大仙域,屠戮殆尽,寸草不留?”
此话一出,议事堂里瞬间落针可闻,重桑的话戳中了所有人藏在心底的恐惧,千年前那一场惨绝人寰的浩劫至今仍是仙域所有人不敢触碰的伤疤,谁也不愿重蹈覆辙。
百里惊华眸色沉了沉,半白的睫毛随之微颤,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声音却依旧稳得没有半分波澜:“正因为如此,我才将人关押在流云峰,禁了她的灵力,布下九重禁制,出不了任何差错。”
“百里仙君这是执意要护着她了?”重桑声音微抬,语气里带着几分咄咄逼人,“你就不怕千年前的旧事重演?到时候你我都成了仙域的罪人,纵然一死,又怎么对得起那些无辜死去的亡魂?”
“此事我自有定论。”百里惊华抬眼看向重桑,目光冷得像冰,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只因秦和有几分像她的模样,百里仙君便心软,欲将我们置于危难之中?”重桑不再隐忍,声音里压抑已久的愤怒与不解终于爆发出来。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直直戳进满室的沉默里,不少人跟着倒抽冷气,纷纷低下头不敢作声。
谁都清楚这话挑开了藏在台面下的猜测——不少人早已经暗地议论,阮轻浣和百里惊华的白月光有七分相似的脸,才是百里惊华执意袒护的缘由。
百里惊华指尖抵着桌沿,指腹摩挲过冰凉的木纹,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翻涌着压不住的寒意:“此事,就不劳重桑仙子费心过问了。”
就见联盟诸位主事在堂上争论不休,堂下也渐渐传来弟子们诚恳而急切的祈祷声。那些声音起初只是零星压抑的私语,没一会儿就汇作了一股清晰可辨的声浪,裹挟着众人生的渴望与对公正的期盼,在肃穆的议事堂内沉沉回荡。
“百里仙君,我不想死。”一个年轻的声音颤抖着响起,话语里满是恐惧与无助。
紧接着,更多声音接连涌了出来,言辞也愈发恳切:“求百里仙君给我们一个交代!给整个仙域一个合理的交代!”
“对,请百里仙君公正严明!”
“求百里仙君,真的求您了!”
此起彼伏的恳求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道无形的浪潮,冲散了高堂之上的死寂,也把那份沉甸甸的期盼,明明白白送到了被众人寄予厚望的百里惊华面前。
沈绛见状便趁热打铁,连连向百里惊华递话,想劝他改变主意,只听他委婉开口道:“您看这……莫要辜负这一众弟子啊!”
百里惊华心底又恼又怒,明明清晰地感知了众人的威胁,却偏偏不敢拿整个仙域去赌,一股难以言说的焦灼感,在他胸中反复灼烧翻涌。
当他的目光再次与堂下所有弟子交汇时,百里惊华方才紧握的拳头终究还是缓缓松开了。
他环视着那一张张面孔,或是年轻朝气,或是棱角坚毅,或是隐带忧虑,翻涌在心头的千头万绪,最终只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三日后,我会在摘星台亲自主持审判,”百里惊华缓缓开口,清冽的声音传遍了整座议事堂,“若是禁蛊当真失控,我自会亲手斩了她,给仙域一个交代。”
闻言,众人仿佛松了口气,眼中浮现出希望,然而这般欢欣的场面,却与百里惊华的心境截然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