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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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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阁无处不西风,黯然露,思人处。低倚栏杆痴双目,如花怜影,枉然虚度,引得行人顾。
落暮幽花无人度,斯人误,芬芳百花妒。不堪思绪轻飞舞。弄风小儿,纱窗轻叩,疑是故人来。
不知哪年哪月,姑苏城外的天香居已成一景。此时,冬寒已褪,初春乍暖,一望无际的原野已经有了斑斑绿色的痕迹,放眼望去,在广阔的天地间,一道闪亮的银线,向远处无限的延伸,正是那碧澜江水,不尽的向东海流去。
现是南朝梁天兴元年,新朝刚建,却不是百废待兴之时,新梁皇帝刘秉承,以大将军之位夺权,更替旧齐王朝,旧齐自幼皇萧月合以下全族残遭灭门之祸,但巨变只限京师,离京城二百里的姑苏城,反倒是一如既往,风和日丽,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此词青玉案并非前人所做,乃是前朝尚书右仆射南宫铭长子南宫英思念佳人的感怀之作。此刻他眼望窗外的景物,悲凉凄楚之感袭上心头,不由得又昂首饮了一杯。
南宫铭乃前朝老臣,刘秉承夺朝篡位,老人家忧愤成疾,郁郁而终。南宫英的未婚妻是南宫铭同殿称臣的侍中李景焕之女李芙蓉,本来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堪称极好一对。南宫铭一死,李景焕已有了退婚的念头,此时此刻,南宫英念及于此,不禁又心忧了起来。
本是僻静的街道,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南宫英凝神注目,下面有一个衣衫褴褛少年,正在被人围打,南宫英不禁眉头微皱。那少年只是躺在地上用手护住头部,余皆不管,任是那些痞子拼命踢踹,也不还手,更不挣扎。
奇怪的是,少年衣衫破旧,南宫英仔细辨别,却好象是苏杭织锦做成的衣服,这岂是乞丐可以穿得起的?即使是富贵人家这种衣服也不会太多,只是老旧了,乍看去,还真是无法一眼认出。
那些人踢够了,喧声怒骂道:“死小贼,再要偷吃偷喝,打断你的狗腿!”说罢,俱是趾高气扬的离去。
直到那些痞子走出好远,地上的少年身子是一动不动,好似死掉了一般,直让人揪心了起来。有人走了过去,在少年的脚底轻轻地踢了一下。脚底传来了少年的喝骂声,“老子都快被人踢死了,你还要补上一脚,真不是东西!”
围观众人顿时都畅声大笑了起来。少年手脚微动,好象一只拱起的大虾,先是头脚伸直了,然后才缓缓地舒展了身躯。
待少年站直了身子,仍是骂骂咧咧道:“奶奶的,又遭了大罪,受得这一顿王八憋气。”大伙儿看其容貌俱是一惊。这少年虽然年纪还小,却是生得唇红齿白,已是极为英俊了。可惜的是这样一个英俊少年,身上的衣服却破旧不堪,而他的眉眼之间,更有一股憨憨的傻气,眼神变得有些许呆滞。
“二皇子!”南宫英心中不由得惊呼了一声,那讶异,就如同钱塘崩潮一般,惊涛巨浪拍打着胸口。
南宫英口中的二皇子乃是前朝皇帝萧明合的哥哥,由于二皇子萧明月不是嫡皇子,所以没有继承皇位的优先权,当上皇帝的就成了萧明合。
他没有被新皇弑杀吗?南宫英心中有了巨大的疑问。
慢慢地站直了的萧明月,低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事物来,却是油腻腻的一根鸡腿。
“他老子滴,幸好没事,要不然这顿打还白挨了不成,”听到萧明月的憨话,笑声再次大起,萧明月毫不理会一瘸一拐的走了。
这条街乃是姑苏城外的一条长街,街的尽头是一个土地神庙,到了庙前,萧明月晃晃悠悠的就推门走了进去。
穿过大院,推开正殿的大门,一股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萧明月眉头一蹙,很快又浑不在意了。
走到了神像供桌前,弯腰探下身子,哪料后背被踢得痛了,撕心裂肺的疼,头上头皮发麻,身上汗也渗了出来,凭着心中的一股韧劲,萧明月强忍着没叫出来,倒是硬挤出一丝丝笑意出来,还着实让人为他的忍耐力惊讶。
“大芹菜,看看哥哥给你带什么东西回来了?”
供桌下同样有个身材矮小的小乞丐,身子卷缩成一团,面色非常苍白,毫无血色,见萧明月探着身子看自己,脸上突然有了微笑,打起精神坐了起来。
“土蛋哥哥,你又为我讨吃的去了吗?”说完之后,眼睛瞄到萧明月手上的鸡腿,于是乎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嘴角处流出了一连串的哈喇子。
看到大芹菜馋猫似的样子,萧明月心中多添了几分惬意,身上的痛也就减轻了许多。是把鸡腿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大芹菜,一下全吃掉吧,吃掉了你的病就全好了。”
“真的吗?”大芹菜硬撑着坐直了身子,把鸡腿接了过来,鸡腿上腻腻的油彩,使得大芹菜眼睛里冒出了贪婪的目光,狠狠地咬了一口,却只是撕咬下了一小块,在嘴巴里嚼了许久,直到那鸡腿肉好象全“化”掉了,才问萧明月道:“这鸡腿也能治病?”
见到大芹菜开心地吃像,萧明月木楞的眼神里也有了光泽,坚持道:“能,只要你吃得高兴了,什么病都能治好。”
说罢,瞥到了大芹菜嘴角被鸡腿抹上的一层油腻,心中馋虫大起,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大芹菜的手,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大芹菜看到萧明月眼睛盯着自己手上的鸡腿,本能的把手缩到了怀里,犹豫再三,还是从怀中掏了出来。样子可就有点滑稽了,好象实在不忍,眼泪都快难过得掉下来了。
“土蛋哥,你讨来的,你也吃点吧?”大芹菜结结巴巴地说。
萧明月深咽了一口口水,勉强憨笑道:“不,你全吃掉好了,我在外面吃过了。”
大芹菜虽是不信,仍是迅速地把手缩了回来,眼睛里的泪却是流了出来。
“土蛋哥,你对我真好!”
只是发自内心的一句感激话,已经让萧明月心中感动不已,以前气指颐使惯的他终于体会到了亲情的重要,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自己身边已没有一个亲人。
“如果他们还活着,我一定会学得孝敬我的父皇和母后。”
想到了自己的父王和母后,没有一丝丝的温情感,倒是念及自己所有的亲人被一一斩首示众的凄惨下场,萧明月的心就又一次被揪了起来。
看到眼前的大芹菜,也就变得无比的亲切,他使劲的拍着自己的胸脯道:“大芹菜,只要有哥哥在,你一定不会再遭饿了!”
“呃,”大芹菜使劲的点点头,然后好像是下定了决心,道:“土蛋哥,我长大以后,就嫁给你好了,那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却是这家只知道嫁人乃是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最好的归宿,可不知还有着男女之分。
萧明月咽进去的唾沫一下又吐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气道:“傻芹菜,只有女人才能嫁给男人的。”看到大芹菜傻乎乎的望着自己,一脸的茫然,萧明月也是懒得解释,一弯身子,钻到了供桌底下。
这里本来就小,好在两个人的身体都不大,挤到了一起,反而可以相互取暖。
有了大芹菜的那句傻话,再和大芹菜挤在一处,萧明月就觉得心神浮躁,忧虑好久,心中一横,“死都差点死过好几回,还怕这个不成?”干脆闭眼睡觉了。
扁扁的肚子极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被大芹菜听了个真真切切。
“土蛋哥,你饿了。”
“用得着你管吗?”萧明月没好气的道。
“这鸡腿你吃了吧?”
‘我不爱吃。“
“你明明喜欢吃的,”大芹菜急得都快哭了。
“我以后都不爱吃了,总可以了吧?”萧明月厌烦的把头给用手给箍住了,大芹菜泪就又流了下来。
“奶奶的,怎么和个女人一样喜欢抹眼泪?”萧明月心中气恼,只是最后想到前因后果都是自己搞出来的,心中叹气道:“唉,搞得自己也跟傻子似的,还真是流年不利啊!”
这时候,有人在外面轻咳了一声,大芹菜就止了泪,把头探了出去。外面站着一位衣着华鲜的少年公子,背上还佩着一把白银鞘的长剑,大芹菜吓坏了,汗流了出来。
“你,你……找谁?”大芹菜战战兢兢的问道。
南宫英弯腰低下头,看了一眼在里面身子卷曲成一团的萧明月,不敢直呼其名,低低的声音道:“这位小爷……。”
萧明月身子一震,片刻才回转过头来,待看清南宫英的面目之后,眼中闪过短暂地惊喜之色。惊喜之色一闪而过,眼中再无了喜悦,依旧是一副痴呆的样儿。没有说话,想用力地挣扎起来,虚脱似的有些力乏,南宫英就想上前把他搀扶起来,被萧明月用眼神挡了。
萧明月坐起来后道:“这位公子,你是找我这个小乞丐吗?”南宫英连忙顺着萧明月的话道:“是,是,我想找个书童。”
萧明月一脸的痴笑,“公子,怎么看上我这个没用的小乞丐?”
南宫英苦笑道:“我的钱不多,雇不得好的。”两人一对一答,倒也是合情合理。
萧明月回头望了一眼身旁的大芹菜,自己若跟了南宫英去,只剩下大芹菜,确实有些于心不忍。
大芹菜看到萧明月看他,泪呼呼啦啦的就落了下来,就跟下雨一样,脏兮兮的脸上变得一道一道的,萧明月看得好笑,心中却是苦涩得很。
“土蛋,你跟着他走吧,好不容易有大人要你,”大芹菜哽咽道。
“可你……,”萧明月也情不自禁眼泪浸湿了眼眶。和大芹菜相处了两个多月了,两人朝夕相处,可以说是患难与共了,但想到自己的身份,和以前尊崇的地位,又岂是可以蜗居一辈子,过摇尾乞怜的生活,心中一沉,已经下了狠心。回头看了一眼南宫英,南宫英从怀中掏出了一锭大银子,递到了萧明月手上。
萧明月接过银子,转手塞到了大芹菜脏乎乎的手上,道:“大芹菜,你拿了这锭银子,去找村东头的张大癞,把银子给他,以后跟了他就是了,有这锭银子,他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张大癞是此地的地头蛇,乞丐的头头,萧明月和大芹菜都还小,张大癞看不上眼,有这锭银子在,想来他也不会拒绝了。
“这是你的卖身钱,我……,”大芹菜待要拒绝,被萧明月用手拦住了。
“什么卖身钱,”萧明月凄惨一笑,我什么时候混到了这种悲惨地步,却要卖身于他人?心中虽然气恼大芹菜的话,还是含泪道:“你拿去就是,我跟了这位公子,怎么以后也比你好过的多。”大芹菜看眼前的南宫英,衣着打扮也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知道萧明月所言不虚,含泪收下了。
萧明月心中一酸,回头对南宫英道:“公子,以后我可是你的人了,要打要罚,你可怎么也得通融得点。”南宫英吓了一跳,连忙一口应承下来,一边反过来叮嘱大芹菜道:“你一定要记住,张大癞应允了收留你,你再把银子给他。”
大芹菜连声答应了下来。
萧明月再也不说话了,转身跟着南宫英离开。脸上多了两道泪痕,一直走出了很远,才回过头来。大芹菜还傻乎乎的看着自己,看到萧明月看他,他就使劲得裂嘴笑了,“土蛋哥,你放心好了,我长大了一定会嫁给你的。”
说得那么坚决,萧明月就差点杵到地上,“他奶奶的,还记得这句呢!”只是南宫英听得一头雾水,―――这大芹菜难道还是个女娃子?心中可就想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