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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血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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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位于南昭中西部,有大小山川数千座,中有湖泊湿地不计其数。因其地地势复杂,通行不便,少有人迹。
一百年前,据说有人在西山某不知名山麓地带见到一只能吐人言的麋鹿,这麋鹿旁边还有一位衣袂翩翩的仙人与之交谈。但一旦有人靠近,这仙人和麋鹿就飞似的消失的无影无踪。
南宫煦告诉萧真儿,十几年前他长姐南宫婳选择来到西山避世,其实也是想寻一寻这麋鹿。至于为什么,南宫煦没有说,萧真儿自然也没问。他后来才知道他的长姐那时候是被伤透了心,觉得人心薄凉,即使是一只鹿一片云都比人有心。
此行若真能寻到此仙鹿献于长姐,那可是一举双得!
“你说西山真有会说话的麋鹿吗,我怎么觉得不太真实?”已经进入西山群山之中,萧真儿问南宫煦。
南宫煦也觉得这传言太过虚幻,但又实话实说,看着萧真儿道,“那倘若不只有一个人看见仙鹿呢?”
“……”
更魔幻的事她都亲身经历过,萧真儿再次感叹天下之事无奇不有,对寻找仙鹿竟有些跃跃欲试。
如果真能帮助南宫煦寻得那仙鹿,也算是投桃报李,总不至于欠南宫煦太多。
事实上她一早就做此打算。
南宫煦一行人快马加鞭走了三日,已经能遥望连绵西山。今日未时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不便赶路,恰好不远处有片村落,一行人索性停下来休整歇息。直到酉时末,大雨方停。
天光逐渐黯淡,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
不远处青山起伏,如同无数青龙俯卧。青山之下雨水汇聚,连绵成河,一旦流经地势稍平坦的谷地,河流携带的肥沃土壤便在此沉积。若是有人想避世隐居,这样的山中河谷最适合不过。
无忧谷就隐匿这西山群山中的某一处。
南宫煦见萧真儿静静地站在屋檐下好一会儿,眺望着远方山川,以为萧真儿归家心切,于是走上前,开口宽慰,“萧姑娘不必心急,只等明日进了西山,你我甩掉王府众人,到时候我便亲自护送你回天骊。”
南宫煦说着话风一转,语气关切中又带了严肃,“我也不奢望你回你家乡以后还能抽空来南昭与我叙叙旧,虽然那样我自然再欣喜不过,我只希望若是有朝一日恰好又见面了,你可别又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王府里最后一点仙鹤草可都给你用了,看在绝世仙草的面上,也得多多爱护小命。”
萧真儿侧过身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与南宫煦面对面。
“煦王爷,我心中一直有一事不明,不知煦王爷可否为我解惑。”
“乐意之至。”南宫煦扬起和煦的笑脸。
萧真儿斟酌片刻,还是开了口,“前番我来南昭,虽然你对我几番下狠手,我虽气愤,但也理解,南昭不与外通,你身为王室中人,自然要提防别国偷渡。”
南宫煦没说话,静静地听着萧真儿往下说。
萧真儿接着道,“后来你不杀我,将我带入王府,不过是看中了我知晓仙鹤草的秘密,后来我用密法唤醒了长公主,你只好放我一马。”
萧真儿用眼神示意南宫煦她说的可对,南宫煦脸上仍然是带着温和的笑,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
南宫煦知道萧真儿要问什么,但还是由萧真儿问出了口。
萧真儿也没有客气,径直问道,“煦王爷与我恩怨已消,非亲非故,为何去年在北燕雪山,煦王爷愿意用仙鹤草救我一命。不仅如此,还将我带回南昭,差人好生救治我的断腿。”
说到这,萧真儿活动了一下右腿,已经恢复如常,只是在下雨的时候会有微微的麻痛。
萧真儿继续道,“煦王爷大恩,我竟不知道何以回报,将来若是有用得到我的,王爷可书信一封至天骊萧府,我自当竭尽全力。”
南宫煦笑了笑,语气坦诚,“你奄奄一息之时,我可没想过救了你日后想过什么回报。”
萧真儿想想也是,拿一株仙鹤草去换也许并不确定的回报,确实也不是桩好买卖。
“不过既然你开口承诺了,那这话我就记下了!”南宫煦这次不再是浅浅的笑,看着萧真儿笑的开怀。
美人一诺,价值千金!
萧真儿话归正题,看着南宫煦,一脸正色道,“你之前说,你救我是想让我假扮你未婚妻来拒绝皇帝赐婚,但你这未免有点太得不偿失。”
这理由太过牵强,之前萧真儿没问,是缺乏自保的能力,既然南宫煦愿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今出了王府,她身体也恢复如初。而且很有可能齐颂也就在不远处,真有事也不会见死不救。萧真儿胆子就大了些。
不料南宫煦突然微眯双眼,越凑越近,直到与萧真儿咫尺距离,狡黠一笑,“你终于开口问我了,那是什么原因让你之前不问现在又想问了?”
萧真儿心里一惊,这南宫煦心思未免太过敏锐!身体下意识侧开拉开距离的同时,用余光往四周扫了扫,不知道为何有些心虚。
萧真儿站直身体,眼神示意南宫煦也正经点,这才又开口道,“因为我发现,现在的你对我没有恶意!”
“哼,现在才发现啊,那我之前对你的好都被狗吃了!”南宫煦捂着胸口,一副很受伤的样子。
见萧真儿不说话,南宫煦也没有追问到底,嬉笑了片刻终于正经起来。
此刻雨已彻底停了,夜幕渐渐降临,南宫煦邀请萧真儿出去走走。
萧真儿见南宫煦有话要说,没有犹豫便答应了。
二人并肩而行,离村落越来越远,远到不远处的村落变成一个小亮点,南宫煦这才停下,寻了处山前避风的地方,坐在一块还算干燥的青石板上。
南宫煦从怀里掏出手帕,整齐地铺在身旁,示意萧真儿也坐下来。
手帕与南宫煦的距离说近不近,萧真儿倒也能接受,何况这人还贴心垫了手帕。萧真儿就势坐了下来。
南宫煦不慌不忙,开始与萧真儿叙起了旧,“去年你将西海三宝献给你的心上人后,他可有信守承诺,拒了原本的婚事?”
萧真儿想起来那时前太子在祺王府离奇身亡,齐颂因此被贬到天骊南境,虽不知具体原因,但落在齐颂身上的赐婚总归被收回了。
萧真儿也不欲说太多,浅浅点了头。
南宫煦饶有兴致,接着问道,“我虽没见过你那位心上人,但我知道他是你们天骊的皇子,身份尊贵,还是个武功盖世、勇猛无双的大将军,怎么,你那时在北燕命悬一线,他没来救你?”
萧真儿不知道怎么跟南宫煦解释,只淡淡回到,“煦王爷不知内情,此事说来话长。”
“噢,洗耳恭听!”南宫煦立马接话。
萧真儿脸色复杂地看着南宫煦,她的意思是此事来说话长,就不准备说。可看着南宫煦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又不好意思拒绝。
毕竟南宫煦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呢。
萧真儿思索片刻,目视远方,平静开口,“他是我的一位故人。曾经心心相印,互许百年。”
南宫煦侧身看着萧真儿。
他身旁这位姑娘肌肤如雪,衬得一双眼眸黑亮非常,此刻正含着笑,看着远方,仿佛在眺望悠长的岁月,追溯一段遥远的往事。
不知为何,南宫煦的心突然被刺痛了一下。
他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按捺不住,开始冒头。
南宫煦努力去抑制住心里这种陌生又奇妙的感觉,也一同眺望着远方试图缓解,不想身旁这姑娘突然侧过身来,泪光清浅,虽然仍在笑,但莫名让人心疼。
她说,“他来找我了,可是他不记得我了。”
即使只有三言两语,机敏如南宫煦,立马就猜到,萧真儿无论是此前去西海寻三宝,还是燕北雪山命悬一线,都是因为她的心上人。
南宫煦心里第一次生出嫉妒心思。
如果他在那人之前遇到萧姑娘呢。
南宫煦心里生出好几种滋味,但面上依然无波无澜。
南宫煦心思几转,而后安慰萧真儿道,“那就按照自己心意,想做什么就去做,人生短暂,若能率性而活,不留遗憾,也不枉此生了。”
“若是这条路注定波折,注定要留下遗憾呢?”萧真儿问南宫煦,又像是问自己。
南宫煦忍不住拿手轻拍了一下萧真儿脑袋,待萧真儿反应过来,立马往青石板边上挪了挪。
南宫煦看着萧真儿,神色如常,笑着回答道,“你心中已经有答案,又何必问他人呢。”
“世人惯喜欢对他人之事评头论足,但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又岂不闻他人之砒霜,我之蜜糖。经历不同,所取所舍亦有不同。只要是顺从了自己的心意,艰险亦是坦途。何况自己所选的,谁说就一定遍地荆棘呢。万一是一条通天大道呢。”南宫煦率性直言。
萧真儿猛然抬头,看着南宫煦,眸光微动。
“干嘛这么看着我,觉得我说的太对了?”南宫煦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耳下微热。
萧真儿这次倒毫不遮掩心思,重重点了头。
“哼……”南宫煦心里直叹气,也不知是因为谁的不争气。
萧真儿心情大好,只觉得前路明朗许多,也没计较南宫煦这声冷哼出于为何。萧真儿回到一开始的问题,再次问南宫煦。
南宫煦正了正神色,不觉变得郑重起来。
“去年你因伤重流落无霜城,被一家小医馆里两位好心的阿公阿婆收留。你临走之际,为报答恩情,留给她们数十张珍贵的药方。”南宫煦平静地叙述事实,并未遮掩他之前对萧真儿的监视。
“没错。”之前的事二人各有立场,萧真儿表示理解,如今就更谈不上气愤。萧真儿示意南宫煦接着说。
“你说巧不巧,你的那些珍贵药方,与我南昭宫廷御医房里收藏着的部分方子,无论是药材种类,还是剂量,甚至连药方书写顺序和习惯都一模一样。”南宫煦看着萧真儿,语气略带严肃,“我们南昭立国已有百余年,这期间不与外通,不知萧姑娘手上为何会有我南昭王室珍藏的药方?”
南宫煦的语气严肃中仍带着温和,即使是如这般严肃的问题萧真儿也并未感受到咄咄逼人,相反她还有心情反问南宫煦,“想不到煦王爷博学多才,对医方也有研究。”
南宫煦也不遮掩,直言道,“之前为救长姐,我曾遍览南昭医书,虽未逐字记下,但有个印象倒也不难。”
萧真儿同样语气坦诚,回答南宫煦,“此前我来南昭寻西海三宝,那是我第一次来南昭,后面我离开无霜城,去西海寻仙鹤草,被你的人重伤,后被你带回南昭王宫,那也是我第一次进南昭王宫。”
“至于你说的药方,我手上的与你南昭王室几乎一模一样,既是古方,因机缘巧合也落在了我的手上,只能说是巧合。”萧真儿为自己辩解。
至于是何种机缘巧合,萧真儿不欲多说,南宫煦也没有多问,接着说道,“我生于王室,从小就比寻常人多思多想,如此巧合,我自然忍不住往下探查一番,你可知这些药方出自谁手?”
“宋回!”根本不需要思索,宋回已经出现在萧真儿的脑海里。
前世萧真儿闯荡中原那些年,受伤是家常便饭,宋回不知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多少次,后面更是直接一股脑地把珍藏的药方全给了她,让她珍惜小命,自求多福。
现在想想,她那时不知给宋回师兄添了多少麻烦,宋回师兄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不枉一起长大,仁至义尽了。
但这些萧真儿并未说出。
她静静地听南宫煦往下说。
“三百年前,我们这片大陆出了个大一统的国家,大宋。大宋的首任皇帝你知道是谁吗?”南宫煦问萧真儿。
“宋君霖。”但凡认得字,对这个名字就不陌生。三百年前曾统一这片大陆,建立了盛极一时的宋王朝。
宋君霖就是宋回。
南宫煦继续道,“史书记载,宋朝实现大一统后,宋君霖勤勤恳恳治国二十余年,国家安定,盛世繁华。但史书上没写,及至其暮年,宋君霖退位以后,你知道他醉心于研究什么吗?”
萧真儿想了想,认真回答,“钻研医术,著作医书。”
这是宋回的老本行嘛。
他从小就喜欢研究这些。
“你怎么知道?”南宫煦看着萧真儿目光灼灼。
“猜的!”萧真儿随便胡诌,脸上镇定。
“你猜对了!”南宫煦流露出赞赏的目光,随即继续道,“可惜宋王朝不过延续了百年,之后这片大陆又四分五裂,历经几十年战乱,最后成了如今三国鼎立的样子。不过实话实说,三国中,论国家实力,还是你们天骊最为强大。”
萧真儿还没想好如何应付这话,南宫煦又继续道,“其实话说回来,论血脉延续,我们南宫家族,身上还有宋氏血脉。”
萧真儿瞪大眼睛。
南宫煦告诉萧真儿,当年宋朝灭亡之后,宋王朝四分五裂,但其实还有一支血脉留存,这支血脉与当时的南越,也就是如今的南昭,与南宫大家族融合,那时宋氏微弱南宫姓势强,后代便称南宫姓。
南宫煦与萧真儿道,“这些史书中并未记载,只有南昭王室中人才知道。”
“那你为何告诉我?”萧真儿问。
南宫煦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如果没记错,你我第一次见面,你自称灵兮。我还问过,你说是钟灵毓秀的灵,大风起兮的兮。”
南宫煦观察萧真儿,她听了这话尚且平静。
“恰好我之前翻阅宋君霖所著医书,里面竟夹杂着一封信,信中竟也出现灵兮二字。”南宫煦发现萧真儿听了这话,明显变得紧张起来,但在努力压抑住情绪。
南宫煦并未停下,反而继续道,“你知道这封信的的署名是谁吗?”
萧真儿猛的站起来,虽自知行为有些失常,但此刻她无法平静。
宋回的医书里,给她的信。
她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人。
她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颤抖,轻声几乎是恳求南宫煦,“能不能把这封信给我看看。”
南宫煦看着萧真儿,虽然心里有所猜测,但此刻心里仍是不敢相信。
看着面前的姑娘摇晃的身形,几乎一碰即碎的目光,南宫煦竟有些不敢把怀里的信拿出来。
这封信的主人是宋君霖的皇后姚氏,里面提到的灵兮,南宫煦查过史书,虽着墨不多,但他知道,三百年前,早在宋王朝建立之前,中原灵剑阁的掌门人,叫做灵兮。书中记载,灵兮掌门率领灵剑阁众弟子于乱世中扶正祛邪,匡扶正义,被当时世人爱戴不已。
南宫煦看了这信,才知道原来灵兮掌门和宋朝皇帝宋君霖,以及皇后姚氏竟然师出同门。从姚皇后的字里行间中能看出灵兮掌门结局并不好,但好在有个爱她入骨的师弟。
“等等!”南宫煦猛然想起来萧真儿刚刚说的话。
“他是我的一个故人,曾经心心相印,互许过百年。”
“他来找我了,可是他不记得我了。”
结合姚皇后信里所说的,那位明安师弟曾经和灵兮掌门结为夫妻,后来灵兮掌门去世后,他去东海寻仙人以寻求转世轮回……
南宫煦亦猛的站起来!
然后就在这瞬间,一支长剑破空飞来,直击南宫煦面门。
南宫煦下意识迅速避开,竟然被削去一缕乌丝。
南宫煦回过头来,还没看清来者何人,四周白烟炸起,在夜色里更显朦胧一片。
等白烟散去,四周哪还有什么人影!
以他和萧姑娘的身手,人竟然这么轻易就被带走了!
显然是有备而来,是针对他还是萧姑娘……
南宫煦心里既惊又怒,连忙吹起口哨唤来带来的王府侍卫,吩咐他们立刻寻人,把山翻过来,也要把人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