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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异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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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年过去,无忧谷虽不至于沧海桑田,但已难觅旧时踪迹。只有那处木门上的无忧谷三个字,在告诉她她并未来错地方。
老人双鬓尽白,牵着活碰乱跳的幼孙,脚步依然稳健轻快。显然是身怀绝妙武功。
老人说,受人之托,在此处等一位叫灵兮的姑娘。
萧真儿试探性地笑着问老人,等了多久呢。
老人想了半响,不确定道,祖祖辈辈加在一起,约莫有三百年了吧。
萧真儿嘴角想扯出笑容来,登时却又湿了眼眶。
余光瞥见齐颂,那人依旧脸上淡漠,却不知道他心里作何想。
三百年过去,原本的村落房舍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无尽的茂林修竹。正行走的小路也被深草掩映,若非老人在前面带路,难觅前路踪迹。
越往前走萧真儿越心跳的厉害,老人说要带她去一处地方,把她送到了地方之后也算是完成了故人所托,之后灵兮姑娘如何抉择,老人转达了故人的话,让她遵循本心即可。
老人的话只三言两语但萧真儿听的明白,正是因此萧真儿更加心疼,明安苦等多年,若是最后等来的是她心有所属,或是已为人妇呢。
萧真儿还未抚平内心波澜与惆怅,一处院落已映入眼前。
老人把人送到,寒暄几句便离开了,萧真儿却怔愣不已。
继而咧嘴笑了,笑中带泪。
放眼望去皆是寂静山林,三百年前的无忧谷连半片旧时砖瓦也无,想来早已被岁月侵蚀败落,而眼前这几间房舍却跟记忆里丝毫不差。
是啊,她早该想到的,她那单纯又执拗的小师弟定会守在此处的,也只会守在此处。
齐颂看着萧郡主伤心模样不明白她这几日为何情绪起伏如此大,一次又一次刷新他的认知。遂不由得心里惋惜,是贵女又如何,貌美又如何,情绪如此外放,难以成事。只待他把身世确认清楚,他与萧郡主之间,再无往来。
萧真儿抚平情绪之后,步伐却极为缓慢,只道是近乡情更怯。
萧真儿轻轻推开落满灰的院门,突然有密密麻麻手掌大的红蜘蛛从屋内如海水般涌来,萧喜儿连忙持剑护在萧真儿身前,齐颂站在二人不远处也警惕地盯着毒物。
却见萧真儿无所畏惧地往前走,手里不知道何时多了片翠绿的树叶,正放在嘴中轻轻的吹。
那是齐颂从未听过的欢快小调,萧真儿嘴上吹着窈窕的身姿也跟着舞动,婀娜倩影竟添了些别致风情。
实在是齐颂每一次见到萧郡主,她不是精神恍惚就是一副痴缠怨女形象,这是齐颂第一次在萧真儿身上看见蓬勃的朝气与活力,同时透着欢快的气息。这不像是素日的她,却又符合她的形象。
她总是做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这次也是,那些红蜘蛛在萧郡主的指引下竟顺从的涌向深林。
呵,她到底还有多少手段是他不知道的。
另一边萧真儿处理完红蜘蛛整个人又回到悲伤的情绪中,这红蜘蛛是姚窈的宠物小红,剧毒无比,前世在她死后,她必然是回到了无忧谷,看着她安葬。这些毒物,也必然是姚窈和明安亲手放置,守护着她的归来。
只是令萧真儿没想到的是,小红的繁殖力确实强,几百年过去多了这么多徒子徒孙。想到明安这几百年有熟悉事物相伴,也算聊以慰藉。
走进院中,有两棵枝叶繁茂但杂乱的桃树,树下杂草胡乱生长,显然许久无人料理。
萧真儿又恍惚间想起,前世她坐在院中桃树下,给明安写信的场景。
萧真儿内心惆怅一片,她侧身看向齐颂,却仍是那双陌生淡漠的眼睛。
只见旧时物,不见旧时人。
萧真儿没急着去厅屋,而是先推开院中厨房的木门,不想厨房除了积了些灰,灶台厨具一应俱全,柴火码放得整整齐齐,甚至地上还有半坛子酒。
萧真儿欣喜不已,当即就打开坛子,翻出三个干净的碗往里面倒满了酒。而后招呼齐颂和萧喜儿品尝。
仿佛觉得不够,又在院中找了个尚且能下脚之地,从厨房拖出来张桌子摆上,又寻来几个木墩子,而后才把酒端出来。
齐颂不知道萧郡主又是抽的什么风,罢了,想想萧郡主也是可怜的痴人一个,暂且随她去。
萧真儿端起酒碗尝了一口,眼中欣喜更甚,双眼又不受控制地泛起涟漪,但还是极力保持镇定地与二人道:“此酒乃桃花酿,须取得三月才刚绽放的桃花,用山中泉水酿得,而后埋藏在桃树底下,时间越长,味道越醇厚……”
齐颂心中警惕还来不及饮下,不想萧郡主突然安静下来,呆愣地望着那院中的两棵桃树之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齐颂循着萧真儿目光看去,机敏如他,想到萧郡主方才所说,立马心领神会。
想必是萧郡主的“故人”藏酒于桃树下。
齐颂本以为萧郡主又要发疯去挖桃树下那些酒坛子,正要不耐烦起身,不想萧郡主突然回过头来,促狭般地与齐颂打趣道:“真的不尝一下吗,这可是你亲手酿的。”
萧真儿话说一半,眼看着齐颂马上发威萧真儿连忙站起身严肃起来:“走吧,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厅屋的八卦门被萧真儿轻易打开,从方才走近院落开始,目之所及,皆是回忆。
那些换别人难如登天的关卡,皆是专门为等萧真儿而设。
一共有三间屋子,厅屋里的摆设极为简单,一张桌子,四张木椅,博古架上摆放着几个用竹子做的小玩意,萧真儿走近了看,有小猪,小狗,小鸡,还有几个红蜘蛛。
想到这些小东西陪了明安度过那些漫长岁月,萧真儿顿觉亲切不已,轻轻为其拂去其上灰尘。
右边屋子是间书房,几人凑近看,满满当当的书架上除了武功秘籍、珍贵医术便是鬼神之类的书册。其中不乏天下为之争抢的秘笈,就连齐颂和萧喜儿都为之侧目。
左边屋子摆设依然简单,只有一张大床,一个衣橱,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有一张人物画像,画中女子巧笑盼兮,美的让人挪不开眼睛。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吾妻灵兮。
画中人样貌与萧真儿丝毫不差。
这行小字字迹也与齐颂相差无二。
至此,齐颂已基本印证心中猜想。可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答案近在咫尺,却见萧郡主依然不慌不忙抚摸画像,齐颂耐心一点点流失,威逼之言正要脱口,却不知萧郡主触碰了什么机关,整个人突然从她方才所站的地方掉了下去!
“小姐!”萧喜儿惊呼出声,想跟着一起却已经来不及,地面一瞬间便又合上!
却说萧真儿无意之中进入地下,刚稳住身形就听到萧喜儿在上面惊慌呼喊自己,萧真儿也连忙高声回话,“我没事,你们在上面稍等片刻,我看看怎么出去!”
地下漆黑一片,不能视物。
但萧真儿并不担心。
明安从不会将她置于危险之中。
这个机关暗室亦在她意料之中。
明安寻她几世,留给她的东西不可能只有上面那些,她最想知道的,亦或者说明安最想留给她的,她还没看到。
萧真儿在黑暗中摸索,从手感判断,几步之外是由石头砌成的墙壁,摸着墙壁往右走,萧真儿碰到了墙上凹槽处。黑暗里眼睛看不见,萧真儿凭双手仔细触摸翻找,果然摸到类似信笺书籍之类的物体。
萧真儿心中大喜!因太过激动而突然湿了眼眶!
她就知道,轮回时光漫漫,明安虽能忍受寂寥,却怎能忍受住对她的思念!
这一刻她无比感谢发明文字的人,她太想看看明安这几世是怎么过的,她太想听见明安留给她的思念诉说!
“轰!”
萧真儿不知道又触碰到什么机关,刺眼的眼光涌进来,萧真儿不得不马上用手遮挡。
待适应了光亮,萧真儿这才看到,原来此处地下不远处有一洞口,洞口处是一条流淌的河流。河流另一侧地势稍高,萧真儿目光微微上抬,看到一片杨柳低垂。
萧真儿收回目光,环顾四周。地下空间不大,只放了一张竹床,靠近洞口处有一个旧蒲团,萧真儿猜测蒲团可能是明安练功所用。
墙里放着五个用羊皮仔细包裹的册子,一字排开。每一本封面上都写着“灵兮亲启”。
萧真儿的手开始止不住颤抖,而当她翻来第一页,眼泪就已经簌簌落下。
“小师姐,我是明安。未经你允许,请原谅我擅自入轮回找你。”
“第一世,我投胎在西北一户游牧之家。住处远离中原俗世,虽贫苦了些,但还算宁静。家中亲人不怪我性情孤僻,都对我很好。十岁之后我告别家人,开始四处寻你。一开始,我怕见到你时你还是襁褓里的婴童,我怕我认不出你怎么办。过了几年,我想你可能是个头扎总角的可爱的小姑娘,如果找到你我一定会像你当初守护我那样守护着你。又过了几年,我开始忍不住想如果找到你请原谅我贸然抢亲。又过了几年,我想即使你已嫁为人妇,生儿育女,那也没关系,如果能默默在你身边守护着你我也愿意……又过了许多年,我已须发尽白,我想着,如果能再次见到你,哪怕远远的看你一眼,就好……”
“第二世,我生于江南一户富庶家庭。尘世爹娘老来得子,连同家中长辈对我极尽宠爱,事事顺从我的心意。所幸我早早为母亲寻来秘方,在我之后母亲又生下一子,不至于断了这家香火。只是我翻过高山,穿过大漠,走遍喧嚣,看遍山野,依然没能找到你……”
“第三世的前三十年里,我将这片大陆走了三遍,不曾找到你。听说海外还有几块大陆,上面生活着肤色和语言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人们,我想,你会不会生于异域之地。我乘船去往新的大陆,看见了许多不一样的风景,我想这时候如果你在我的身边,该是多么美妙的场景……”
“第四世,我见到了和你长得很像的姑娘。她的眉眼像你,神采像你,一言一笑都像你。可是小师姐,我开始害怕,我害怕我们的过往回忆更加模糊,我害怕渐渐地我只能通过画像记起你的容貌。你到底在哪里?我去哪才能找到你?或许那东海仙人的话只是妄言,人世间本就是人死如灯灭,万念俱成灰……”
“第五世,我生于荒野,被老方丈捡到,长于佛家禅院。我问老方丈,可信天地有轮回。老方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却不言语。小师姐,我已经忘却你的声音,我渐渐忘记你的容貌,连回忆我们的过往都变得艰难。我觉得我不可能找到你。但是小师姐,我又坚信我会找到你。小师姐,我好想你……”
萧真儿一口气翻完五本羊皮册子,心里溢出满满的心疼,心口时而如刀绞,痛的她无法呼吸。
洞外的阳光褪去,晚霞已出,萧真儿捂着心口坐着旧蒲团上,看着不远处的山坡猛然间想起什么,连忙起身跌跌撞撞跑到那片柳树下,拨开快要齐腰的杂草,果然看到那一方坟墓。墓碑上工工整整刻着,“吾妻灵兮之墓。”
原来明安日日坐在张旧蒲团上,并不是在练功。
杨柳青青,寄语相思!思念无声,蚀人心骨!斯人已逝,幽思长存!满心深情,凭何报哉!
……
“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这样,一开始我也很震惊,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事,都证明三生石的传闻不假!”萧真儿与萧真儿和齐颂汇合后,把此前种种并明安留下的羊皮册子一并罗列在齐颂眼前,没有半分遮掩。
“想不到你的那位小师弟对你竟如此痴心,怕是天下再找不到第二个如他一般痴情的!”齐颂对此事虽早有预料,却仍然震惊于这跨越轮回的深情,当下的语气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夸赞。
眼前种种皆证明萧郡主所言不假,今世的他即是萧郡主的前世恋人,他要找的灵兮即是眼前人,一切也果然如三生石的传闻那样,见到故人时,过往记忆瞬成空。
照这样说,几世寻觅,他如今算是得偿所愿。
可他偏偏记忆全无,他此前苦苦找寻的人眼前于她不过陌生人。
呵,上天倒会捉弄人!
萧真儿看着齐颂俨然一个身外人,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怕是明安他自己都没料到,等真正找到她的那一世,他对她半分眷念也无。
罢了,明安苦苦寻了她五世,这一世,即使他对她再无一丝爱意,她也愿意守护在他身边,想他所想,为他所为,且甘之若饴。
萧真儿怔愣沉思的这片刻,齐颂以为萧真儿又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冷漠又无情道:“事实虽然如此,但还是希望萧郡主分清楚,他是他,我是我,请萧郡主不要再生妄念!”
齐颂“请”和“妄念”咬字格外重,尽管萧真儿有所准备,这话依旧宛如一把把利剑,扎在萧真儿心上,让她心上生疼。
同时却也再次点醒了萧真儿,确实,明安是明安,齐颂是齐颂,她深爱和眷念着的是她的小师弟明安,明安为爱成痴,跨越轮回只为诉相思。可偏偏天意弄人,她遇到的却是待她如陌生人的齐颂。两情相悦共度余生固然是她所愿,可能在他身边默默守护着她对她来说亦是天大的慰藉。
她已经很知足了。
理清了思路,她仿佛拨开了眼前云雾,心上的委屈也散了不少。
平静下来的萧真儿,直视齐颂的眼睛,朝齐颂坦然说道:“殿下所言极是,我保证再也不会在殿下面前有任何越矩的行为,虽然殿下是殿下,他是他,但此情不假,殿下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哪怕荆棘遍地也只管开口,我定当不遗余力!”
眼前这人前一秒还黯然神伤情绪起伏不定,现在冷静地像换了一个人,齐颂也毫不避讳地看着萧真儿,不可否认眼前这人做个正常人的时候是个美人,且生的极好,肤若凝脂,明眸皓齿,她生的最好的是她那双眼睛,现在仔细看来,这双眼睛清澈明亮里透着坦荡,对,坦荡,或者说真诚,无比的真诚,让他相信她方才所言乃发自肺腑。但正因如此,他的心上突然有些不悦,依她所言,此前她对他的种种倾慕,以及现下她对他的种种示好,只因为他是她那前世相好的转世。
可他如今已知事情因果,且她这种撇清关系的态度与行为,不正是他自己要求的吗。
还是说在孤独里漂泊久了,突然有个人闯入他的生活,对他的爱慕毫不掩饰,对他三番五次地迁就,他虽不喜她的莽撞,但到底让他的生活有些不一样。
心里有些异样,但他绝不想承认自己这点捕风逐影的心思,甚至连带着对对萧郡主又厌恶了几分。
思及此,齐颂冷着一张脸,朝萧真儿讥讽道,“知道就好,别再来无缘无故招惹我,也别抬举你自己,你虽有些手段,但眼下形势不明,你还是自己多保重!”齐颂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处。
天色已暗,不过眨眼,齐颂背影便消失在萧真儿视野里。
萧真儿不明白这人怎么突然说话刻薄起来,之前还只是傲慢无礼,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还不讲一点道理。
萧真儿感觉齐颂方才的语气有些不对劲儿,但又摸不着头脑。
“喜儿,我们也回吧!”萧真儿与萧喜儿道。
离开天骊已经快两个月,正如齐颂所说现在朝堂形势不明,还不知道京城如今是怎样的情形。而且离家这么久,爹娘肯定也担心很了,是该回去了。